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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雪:巧珍的爱情

时间:2019-06-24 23:23:03字数:10703【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那时他们年少,十几岁的样子。他们是邻居,但并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那种。

  女孩耕田放牧,男孩读书求学,两个世界里的男孩女孩,就像两条平行线,看起来永无交集。可女孩偏偏爱上了男孩。于是,一出荡气回肠,飞蛾扑火式的爱情悲剧,拉开了帷幕。

  女孩是刘巧珍,男孩是高加林。

  “刘利本这个漂亮的像花朵一样的二女子,并不是那种简单的农村姑娘。她虽然没有上过学,但感受和理解事物的能力很强,因此精神方面的追求很不平常。加上她天生的多情,形成了她极为丰富的内心世界。”

  路遥对刘巧珍极尽喜爱赞美之情,就像曹公对黛玉。黛玉的绝世美貌和盖世才华,虽然赢得了宝玉的爱情,但并没能成就她和宝玉的婚姻,因为她没有门第和财富作后盾。巧珍的高颜值和内在美,同样也赢得了加林一时的爱恋,因为她没上过学,没有文化作前提,最后也难免遭遇爱情滑铁卢。

  巧珍,一个生长在穷乡僻壤的美丽女孩,在精神方面的追求却很不平常,所以在她情窦初开时,对爱情也有着不同寻常的向往。

  “巧珍刚懂得人世间还有爱情这一回事的时候,就在心里爱上了加林。”

  我们都知道爱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爱的对象同样可遇而不可求。人海茫茫,人生短暂,有些人终其一生,恐怕也遇不到一个能让自己倾注所有热情的人。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巧珍是幸运的,她在初情萌发时就遇上了高加林,一个让她魂牵梦绕的男孩。不幸的是她和她亲爱的加林哥之间存在着距离,这种距离在她看来难以逾越:他是高中生,她却是文盲。

  她与他近在咫尺,他于她却遥不可及。

  爱和被爱是人的情感需要。谁不希望自己爱的那个人同时也爱着自己呢?而当时的巧珍却不敢有这种奢求。她只能远远地望着他,不奢望他回头,任初恋的情愫蓓蕾一样在心里悄悄地绽放,这样就够了。只要他的身影还能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对她来说就足够了。痴情的姑娘!甜蜜而又苦涩的单恋!

  如果不是他考学失败,如果不是他教师被人顶替下来,她也许会让这爱的蓓蕾,慢慢枯萎、凋零,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在泥土下面。

  而上天偏偏给了她机会。

  他接二连三地挫败。

  正是他的挫败,让她的爱情之花有了怒放的机会;正是他的错败,给了她争取让他爱上自己的机会。

  他挫败,她狂喜!

  终于,她忍不住了,她要把埋藏心中多年的爱大声说给他听。

  那是在高加林人生最灰暗的时刻。是在他丢了工作,为了换几个零花钱而不得不到城里卖馒头的尴尬时刻;是在巧珍帮他卖了馒头,他对巧珍充满感激的时刻……

  在巧珍的一再要求下,庄稼掩映的田间小路上,他们相跟着从县城往回走。此时的高加林第一次惊艳于刘巧珍的美。甚至由巧珍的美而联想到俄罗斯画家一幅油画上的姑娘,巧珍和这画中的姑娘十分相似,只是头上少了一条鲜红的头巾。画中人总是讨人喜欢、令人神往的。

  “加林哥,你如果不嫌我,咱们两个一搭里过,你在家里呆着,我给咱上山劳动!不会叫你受苦的……”

  此时此刻,听着刘巧珍如此直接的表白,这里我们来看一下路遥的描述,“血轰地一下子冲上了高家林的头。他吃惊地看着巧珍,立刻感到手足无措;感到胸口像火烧一般灼疼。身上的肌肉紧缩起来,四肢变得麻木而僵硬。”

  “你怎么猛然说起这么个事?”

  “怎是猛然呢?”

  接着巧珍把这些年对他的爱恋,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高加林的心因感动而颤栗了。他拥抱并亲吻了她。这拥抱和亲吻,有对巧珍这些年默默爱着自己的感激;有被表白时的感动和甜蜜;有对巧珍美貌的欢喜……唯独没有爱情。而当时的巧珍在亲爱的人的怀抱里,被幸福和甜蜜包围着,已无暇顾及这个致命的问题,甚至忘了问一句:你也爱我吗?

  “高加林进了村子的时候,一种懊悔的情绪突然涌上他的心头,他后悔自己感情太冲动,似乎匆忙地犯下了一个错误,他感到这样一来,自己大概就要当农民了……”

  你看,他转脸就后悔了。后来,如果不是巧珍上赶子追着他,如果不是他在那艰苦枯燥的日子里需要寻求一种心灵的慰藉,恐怕他和巧珍的那段爱情,在还没开始谈情说爱的时候就夭折了。

  如果……只是假设,生活中有些假设不能成立。

  他们的爱情,还是像那黄土高原上久旱遇雨的庄稼一样,茁壮地生长起来。至于他们那段爱情的温馨和甜蜜,那黄土高原上空的星星可以作证,那黄土地上绿油油的庄稼可以作证。

  后来,如果不是高家林的叔叔调回家乡当了劳动局长;如果不是马屁精马占胜之流暗箱操作,为高加林在县城找了工作;如果没有黄雅萍的热烈追求……加林和巧珍的爱情也许会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继续茁壮成长,然后开花结果……可惜,如果只是假设。这也许是巧珍的宿命。

  高加林由一个普通农民摇身一变成了国家干部。此时,巧珍的爱情就如同山野里的晨露,在叶尖上微微颤动,随时有滚落摔碎的危险。

  分别后,他英雄有了用武之地,采访、写稿、找寻读书时在小城留下的记忆。和同学黄雅萍有关的记忆,清晰的就如发生在昨天。虽然没把巧珍忘到九霄云外,但想起的时候又有多少呢?

  分别后,她在家乡照顾他的父母,任劳任怨。那个亲爱的身影,再也不能频繁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了。短暂的分别,她已经几次去小城看他。可见在她的生活里,想他、牵挂他、帮助他,是每天的必修课。其他的事,靠后吧。

  几次到小城看他,不遇。碰巧遇到的一次,在他的办公室。他拒绝拥抱她,理由是,这里不是庄稼地。是啊,他们的爱情离了庄稼地,还能存活吗?她对他说起家乡事,他已没有多少兴趣,特别是说到母猪下仔的事,竟然被他打断“哎呀,你别说了……”不耐烦已显而易见,她不知所措……可怜的姑娘,她并不知道,此时,她最亲爱的人,正在拿她和那个一口气能说出十四种新能源的雅萍姑娘相比。加林的漠然相待,已是分手的前言。只是她没有意识到,或者不想去面对。

  大马河桥。他选择在他们爱情开始的地方结束他们的爱情。

  “巧珍,我可能要调到几千里路以外的一个地方去工作,咱们……”

  “巧珍一下子把指头塞在嘴里,痛苦地咬着,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去吧……”

  小说《人生》,读到这里,我已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泪流满面,为巧珍,心碎了一地。

  此时此刻“痴情女子负心汉”这几个字,一个一个带着亘古不变的冰冷的光芒,在我的眼前飞舞。

  脑海里,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画面不断地闪现:李隆基赐给杨玉环的白绫迎风飞舞;陈世美对秦香莲举起的屠刀闪着寒光;于连瞄准雷纳尔夫人的枪口冒着青烟……

  掩卷,叹息,心中感慨万千……

  想起小时候,母亲和姑姑她们从收音机里收听《人生》这篇小说。大概是听到加林最后选择雅萍而抛弃巧珍时,她们轮番把高家林骂的狗血淋头。那时我不是十分明白。直到长大读了这篇小说,我才理解,当时母亲她们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同情巧珍,憎恨加林。

  今天,我又一次读到这儿,依然和当年的她们一样,心痛,为刘巧珍,愤慨,为高家林。只是我对巧珍的同情里,有了些哀其不争的成分,对加林的愤怒里多了些理解的成分。

  高家林,一个有文化,有才华,有理想,有抱负的优秀青年,让他一辈子窝在黄土高原上的那个小山村,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叫他怎么能甘心?而巧珍和那片土地却是密不可分的。况且巧珍只会关心他生活上的冷暖,他精神层面上的需求她却无法给予。试想当热恋的激情冷却以后,面对一个连共同话题都找不到的妻子,你叫他怎样来熬过这一生一世的枯索无味?

  最好的爱情,是两个人在爱情里共同成长。巧珍却只知道对爱人掏心掏肺地付出,卑微地讨好。她从没想过,要从精神层面上去拔高一下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攀援的凌霄花

  ……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我觉得在这场爱情里,巧珍只是加林的粉丝而非爱人。她始终站在他们爱情的起点,仰望着她的爱人,踏步不前。所以临了,她的温柔贤淑是徒劳的,她的无私付出是徒劳的,就连她的美丽也同样是徒劳的……

  记得小时候,我们村里有一位漂亮姐姐,经人介绍,她和一位家境不怎么好的男孩处上了对象。当时男孩上高中,她上扫盲班。后来男孩竟然考上了大学,那时的大学生可是凤毛麟角、天之骄子啊。当时村里好多人都说他们的关系肯定要黄了。可男孩没有提出分手。从此,这位漂亮姐姐就特别努力地学习文化知识,她练习写字,借助字典,读书、造句、作文……她要和她的恋人一起成长。现在想想,是爱情让漂亮姐姐变成了那个更好的自己。

  如果巧珍也能像我们村里的那位漂亮姐姐一样……如果加林也能跟漂亮姐姐的对象那样……那《人生》的结局肯定改写,或者根本就没有《人生》了。可惜,这里的“如果”依旧是假设,有些假设永远不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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