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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良琴:老电影

时间:2019-09-20 19:56:28字数:7725【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欣赏 点击:0

  新近热映的《哪吒之魔童降世》听说不错,特和朋友进去体验了一把。技术的处理无疑进步了很多,虽然其中的滋味比起儿时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毕竟看电影的环境、人,还有看电影的心境都不同了。影院里那种过度包装的封闭,已失去了山村野外的那层意思,沉闷的气味,观者的享乐和丰腴的闲态,都不似旧日,于是越发地想起童年的影事来。

  虽然事隔多年,家乡于我还是有种特别的情分,与家乡沉淀在一起的物事,比如露天电影,便时时被我忆起。这与现代的影院是完全不同的趣味:田园牧歌式的人物声色,山村夜的狂欢,于生活之外集体的娱乐,这一切都让艰虞的生活变得有意思。

  放电影的消息都是在广播里通知。我家门前的枣树上就按了一个广播,什么时候放电影,放什么电影,我总是最先知道。常常几个生产队同时放,片子轮流着换,隔得近还好,如果隔几座山,前一个片子放完了,新片子还没来,就要等,有时要等很久很久,不过,撑到下半夜甚至天亮的,往往是孩子们和村里的闲汉。这时,放映灯大亮,吸引了田野的无数的飞虫,整个稻床就闹哄哄起来,人们都站起来乱望,肩摩趾蹑的乱跑,小伙子和寡汉头子盯着姑娘们看,而姑娘们又盯着年轻的男放映员。有时等的时间特别长,这个时候,似乎我们不是来看电影,而是来看他们。我常常注意到,放电影的第二天向晚,我们村最漂亮的姑娘,梳了一对长辫子,就会在暮色苍然里,站在河边,茫然地望着静静流淌的河水。

  最开心的自然是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我们习惯把人分成好人和坏人,等片子的间隙,我们就分成好和坏两派,爬到树上,趴在田磡上,站在人家的墙垛子上,迫不及待地演习起来。大人们心里默着还未插完的秧田,还未扎好上垛的稻草,才扦插了一半的红薯藤……做不完的农活,牵扯了他们的心,他们没心情等到天亮,就会急急地找到自家的孩子,扯着孩子们回家睡觉。可是,往往在回家的山路上,听到稻床那边又传来噼噼啪啪的枪林弹雨声,知道新片子来了,电影又在放了,孩子们心里就会不开心起来,而河对岸的山脚边,也传来归家的人语声,隔着河水,有时还会互相应答,山冲的子夜显得分外的宁静。

  细想那些年看过的黑白电影,战争题材的居多,至今还记忆犹新的有《小兵张嘎》《洪湖赤卫队》《地道战》等。大人们似乎对乡土题材的更有兴趣,像《补锅》《刘三姐》,很多壮汉大嫂都能边看边把台词提前背出来。盯着荧幕,他们得意地唱:

  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呀,洪湖岸边,是呀嘛是家乡啊……

  或者摇头晃脑地评论:

  来了来了,可不?一个要补锅,一个要锅补,就是这样的,没错!

  电影对于大人们,恐怕是“黄连树下好弹琴”,有忙里偷闲、苦中作乐的一层意思。于黄汗淌、黑汗流的辛勤劳作的生活之外,不妨再添点人生的乐趣,对于这与田事无关的看起来无用的“享乐”,他们有时表现出比孩子更大的兴趣来,甚至把七大姑八大姨都接来。来人客的人家,就会在寻常茶饭、萝卜白菜而外,再添上从田里捉来的泥鳅做盘头,此外至多炒盘北瓜籽,用手帕包好,再泡一壶细茶,早早收工,吃过晚饭就扛着板凳,前呼后应地到稻床占位子。秋后几天,或者正月,跟在舞狮子后面,上下几个队还会联合组成戏班子来唱戏。他们或许觉得,与看电影比,唱戏更能留存古风。得这半日之闲,真的非十年尘梦可抵,纵是粗茶淡饭,也有了余韵。

  而小人们对于看电影,图的就是好玩,热闹。父亲看我喜欢成这样,就会笑着骂我:看电影能当饭吃?好嘛,想看电影,晚上就省餐饭咯。有时要跑很远的山路,甚至要翻过几座山,如果齁子(童年的玩伴,几年后得病去世)到我家来邀我,我真也会空着肚子出门了。暮色苍然,斜日缓缓没入群山,桥边路测常有乌桕,秋叶饱霜,艳如红花,于野水乱石间,似丹火燃烧,小河,石桥,山磡,河边枕山的人家,山掬起来的田畴,寒鸦落入山林,这是皖西南山区的寻常景色,在我离家的三十多年后,而今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这样辛辛苦苦翻山越河、越阡度陌,结局却常常令人失望,到场一看,空空无人,原来是片子没到,改期再放。于是我们往回走,这时突然感觉肚子特别饿,不过不妨事,可用以填充肚子的一路上都有,“七月毛桃八月楂,九月毛栗笑哈哈”,爬到树上拗下几个蓬,用石头捶开,边走边剥着吃。深秋时,还可以在路边随手拔几个萝卜吃。

  回家的路显得很长,但景色却是另一般的了,夜色是这样的迷人,一钩弯月,发出青萤萤的光,慈祥、安静地在天上看着我们,注视着山川田畴。丛林变得重郁起来,显得神神秘秘,加上平常听来的“鬼故事”,我们在夜里走路变得格外乖顺,而心里面却起了许多离奇的想法。这样的夜,走在山路上,天上一轮满月朗照,一地的好月光,萧萧的风吹过山林,吹过田畈,身边有溪水在响,萤火虫的光亮在田间草地上闪烁,辨不清的虫子在叫,暮蝉鼓噪,蛙声如犬吠,细听久听,耳边似有金属之音。——月光下的山村的夜,真非尘境也!

  放电影不管四时八节、年前年后,不过多在夏秋之季,冬天很少,但我印象最深的,还是母亲陪我去看的一次。那是个冬天,母亲怀里抱着暖通,和走在前面的婶娘们说,这大冬天的,要不是我这伢想看,我哪会跑这么远的路,明天还要挑粪围麻蔸儿呢。那一晚有没有看到电影,看的是什么电影,我全不记得了,惟记得母亲和婶娘们的谈心,她们说的那些人情物理、世道人心,以及种种物心人意,都给我时差之感,让我对母亲在世时的生活难以忘记,在冬残岁晏的苦寒之夜,常常会想起来,怆然有感矣。

  小时候我很顽皮,门口的广播被我拆了,居然捣鼓捣鼓,又给装上了,虽然被电得麻丝丝的,没少被大人警告。但我回想最多的,还是和小伙伴们在自家门口的稻床上“放电影”的趣味。我们把床单固定到墙壁上,算作幕布。从沟渠边扯来的长长的草藤作电线,把锅排凳放倒作放映机,旁边再放个搪瓷碗,这就是喇叭了。“村里无鸟,蝙蝠称王”,大孩子们上学去了,我们就分好人和坏人两派,在场地上打仗,互相扔土疙瘩,嘴里大喊“活捉王耀武”、“缴枪不杀”,从山上往下冲……

  进一次影院,不禁想起这许多旧事来,引发诸多感慨,到底也讲不出什么正经大道理出来,算是多忆了吧。露天电影这一行业几乎消失了,取代的是家庭电视和现代化的影院,这于国民百姓是好事,不过我想起来的时候,总还是有念旧之感,我对它到底还是存有很深的情分。

  那么就此打住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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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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