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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青——读高吉波《夏季的怀想》

时间:2019-03-06 18:23:40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欣赏 点击:0

  生命中总有一些旧时光温润了此生行程。“离乡好多年了,我偶尔还能记起阿惠——尤其麦黄的时候。”

  留存在我记忆深处的,仍是初见时她那“一脸好看的肌肤;一双好看的眼睛……”在八岁的我懵懂初开的眼里,刚嫁到我们村的新妇阿惠是极美的。于是在讨喜糖的队伍中,唯独我“不讨糖,只挤在炕前,在烛光里静静地看她。”烛光里的阿惠更加美丽动人,满心虔诚的我只这样静静地看着就足够了。

  那时候,贫困偏远的山区,旧年画上的祝英台是我心中最美的女子,但阿惠“比祝英台好看”。于是,“我上学、放学总爱从阿惠家的门前过”,只是,“她不理我”。那时的我不知道,在一个新婚少妇的眼里,一个八岁的孩童是一个什么样的印象?或者,有无印象?那时的我更不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得跟她一样大。”阿惠的年轻与美丽在儿时我的心中是永恒不衰的。

  美好是人心中的,人是现实里的。在那个贫穷的年代,一到麦收,我们就要去生产队的田里捡麦穗儿。捡麦穗儿实在是枯燥又辛苦的活计。而那一年,我却意外幸运地被队长安排去放猪,那可是随意又惬意的营生。可是当我“意外发现捡麦穗的队伍里有新娘阿惠,便急忙趁老猪倌打瞌睡时,赶两头猪去啃生产队的青玉米——队长果然因此骂我“呆”,重派我去捡麦穗了。”为了能和心怡的阿惠一起捡麦穗儿,我宁愿被骂,宁愿失去做“猪倌”的优待。

  加入了捡麦穗的队伍后,我发现队长“让她跟在我们的后面捡,而且定数量,若不够,则在她的口粮里扣。”于是,我在捡的时候,就会有意留一些大麦穗给阿惠。

  “你的红花越来越少,捡干净了才好。”

  “红花不顶口粮;大麦穗是留给你的。”

  此后,阿惠“常常望着我笑”,我就“很知足”了。爱慕碰撞上善良,一个微笑足矣。

  后来长大一点的我知道了“队长要阿惠捡麦穗的真正原因,是他在树林里扒阿惠的裤子,被抓破了脸。”我对阿惠的好感表现在“静静”的目光凝视里,队长对阿惠的邪恶居心表现在龌龊的行动上,继而求之不得害之。人性善恶鲜明呈现。

  多年后,在外谋食、人届中年的我回乡,在“去场院的路上”,看到“有一个妇人在捡麦穗——这便是已苍老了的阿惠。”“跟她一起捡麦穗的,还有一个男孩儿”,“她告诉我,那男孩是她的孙子,小名儿叫麦穗,是她给起的。”如果说最初那个八岁的我在少妇阿惠眼中或许连印象都不会有,那么后来那个特意为她留下大“麦穗”的男童从那时起便进入了她的眼中,住进了她的心中。“麦穗”里存着我对你一份纯真的情,你对我一生不忘的念。“你当年就跟'麦穗'这么大……”

  “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春风又吹红了花蕊,你已经也添了新岁……”

  只是跨越时空再度相遇的你我,已不是曾经的彼此。横隔于二人之间的是无以言喻的情怀:怀念,心疼,辛酸,终归于释然吧。

  “旧味留存是一种美——不论那味儿是什么‘味儿’。”自然是人之初那至纯至美以及在善的发酵下酝酿至今,这馥郁醇厚的味道了。那样的青春,那样的年少,那样纯真的爱慕、善的呵护,多美啊……

  岁月试图将一切都散作云烟,但仍有些旧味萦绕心间,任凭时光流转,如何都不曾消散。于是记忆的相册里,有一个美好的夏天,一个叫惠的女子,手执一束大大的麦穗,“望着我笑”。

  《夏季的怀想》语言深沉婉约,舒缓的笔触为我们徐徐铺展开一幅珍藏于心底的温情画卷。通过对童年的我与初嫁少妇阿惠之间纯真情感的回眸,呈现人与人之间的纯美关系,意喻美好情怀永存心间。同时又通过对队长对阿惠求之不得继而害之丑陋行径的揭露,呈现人性恶的一面。一善一恶形成鲜明对比,文章主题彰显:温暖此生行程的,唯有心中善的种子,它时时发散着光与热,于逆境中、顺境中,在此后漫长炎凉的人世之中,此情永远不能忘怀。漫漫人生,愿你有爱可依偎,愿我有暖可回望。

  《夏季的怀想》,文字清淡却情感丰沛。清淡之中有苦涩,更有苦涩中纯美人性所散发的无尽暖意。这份暖,正是驱散人生寒凉的最美寄存。文章书法春秋,只叙事不评判,却将人性善恶淋漓呈现。不言意却意自明,不言情却情无限。极简的笔触、含蓄的表达,充分展现了作家对文字的敬重与疼惜。

  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在于其精湛的写作手法,扣人心弦的情节设置,真实质朴的情感呈现,更在于作品中人物形象所具有的典型象征性。文中的我,具有少年英雄的原型形象;阿惠,美神象征;队长,恶人、魔鬼原型。《夏季的怀想》,由英雄、美神、恶人(魔鬼)共同演绎的人间神话。原型批评创始人弗莱说,各种文学类型无不是神话的重复和演变。分析心理学创始人荣格也曾说过,伟大的艺术之所以感人就在于能藉激活的古老原型而发出一千个人的声音,“与此同时,他也将他所要表达的思想从偶然和短暂提升到永恒的王国之中。他把个人的命运纳入了人类的命运,并在我们身上唤起那些时时激励着人类摆脱危险,熬过漫漫长夜的亲切的力量”。善于运用各种丰富而典型的原型意象,是高吉波写作的一个显著特点,这些典型意象的运用都是在无意识中进行的,所以也更加真实地呈现了作者内心世界的状态。文中贯穿始终的重要意象“麦穗”,象征着丰硕、丰产,其金黄的色泽寓意着温暖、希冀、生命力。文章内容虽然寒苦,但自始至终有一束大而饱满的麦穗金灿灿地呈现于文章所描绘的画面之中,寓意饱满的爱、丰硕的生命力、满怀的希冀,这些都是作者潜意识中所具有的生命品质。文章结尾“旧味留存”其所蕴含的重情怀旧情结不言而喻。文章中所呈现的拯世救美内容也是作者内心的情结写照。《夏季的怀想》,一篇饱含温情的回首之作。它之所以能够深深打动我们,在于它展现了对人之初完美人性的刻画与追求,这份完美情结,是我们一生追寻的目标。


  附原文

  夏季的怀想

  ■ 高吉波

  -01-

  离乡好多年了,我偶尔还能记起阿惠——尤其麦黄的时候。

  一脸好看的肌肤;一双好看的眼睛;唇呢,不涂、不描,却鲜红、湿润——现在想想,很像一粒樱桃,在有露水的早晨里笑着。

  她给我这样的印象,是在洞房,大人跟她索烟,小孩向她讨糖,也有要求她与新郎同咬一粒糖给大家看的。我不讨糖,只挤在炕前,在烛光里静静地看她。

  我老家的墙上,有一张旧画儿:《梁祝》。那一夜,我回家告诉母亲:“咱村新来的媳妇比祝英台好看。”

  母亲说:“长大了就给你娶这样的媳妇。”

  于是,我上学、放学总爱从阿惠家的门前过,有时能碰上,可她不理我。我真的不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得跟她一样大。

  -02-

  那年代,人哄地皮,还觉得有理;只有肚皮受了地皮的糊弄,才会把粮食看成金子一样珍贵。所以,一到麦收,我们就要去生产队干活——专在收割过的田里,捡社员有意或无意撂下的麦穗,捡多捡少,胸前的红花数量是个明证。

  那年麦假,队长破例没叫我去捡麦穗,而是让我伴他的父亲放猪。起初,我十分珍惜“猪倌”这个职位:猪不乱跑,人就可以躲在树荫下读书。但后来,因我意外发现捡麦穗的队伍里有新娘阿惠,便急忙趁老猪倌打瞌睡时,赶两头猪去啃生产队的青玉米——队长果然因此骂我“呆”,重派我去捡麦穗了。

  -03-

  此前,阿惠曾偷掐过集体的麦穗。其实,阿惠偷麦穗,是为了她的婆婆:婆婆病重,想吃饼。阿惠没有面,就将麦粒烘干、捣碎……巴掌大的饼,送到医院时,婆婆已咽了气。

  我在大一点的时候才知道,队长要阿惠捡麦穗的真正原因,是他在树林里扒阿惠的裤子,被抓破了脸。

  倘让阿惠跟我们一样捡麦穗,我倒不难过;糟糕的是,让她跟在我们的后面捡,而且定数量,若不够,则在她的口粮里扣。

  阿惠红肿着眼睛,赤着脚,袄袖和裤腿挽得老高。我很奇怪她的皮肤:天天晒,还天天那么白。我忍不住,老偷偷地看她。可她不看我,也不跟我说话。直到有一天,她发现我捡麦穗一直不干净,才对我说:“你的红花越来越少,捡干净了才好。”

  我说:“红花不顶口粮;大麦穗是留给你的。”

  阿惠一怔。接着,我就看见她的泪。之后,她常常望着我笑。我很知足。

  那个麦假,我的红花最少;但阿惠的口粮仍被坐扣了一些。我下决心替她报仇,曾好多次握着石头躲在队长的背后;但终因害怕他牛腿似的大胳膊,到了秋天也没敢下手。

  -04-

  去场院的路上,有一个妇人在捡麦穗——这便是已苍老了的阿惠。

  去年夏天,我回老家,曾遇见她。跟她一起捡麦穗的,还有一个男孩儿。她说,人一浮躁,日子就虚;日子实了,人更不能浮躁。她种四亩田,公粮缴得多,余粮也不少。她告诉我,那男孩是她的孙子,小名儿叫麦穗,是她给起的。

  我说:“挺有意思。”

  阿惠说:“你当年就跟'麦穗'这么大......”

  我笑了;阿惠也笑了。

  旧味留存是一种美——不论那味儿是什么“味儿”。

  (原刊于《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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