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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制造者

时间:2019-05-04 12:05:01字数:20210【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有两位作家——当然还有第三位与第四位,这会儿想不起来了——在我的阅读体验中,他写的就不是小说,而是梦境。读他们,如一脚踏入黑白幻象,哪一页都可以侧身进入,亦可随时跳脱离开。读得信以为真、轰轰烈烈,同时脚底发软,心悸哭泣或又破涕为笑。读得击节哀叹、忍不住在书上划起道道、歪歪扭扭写出呼应,可只要放下半个钟点,之后再拿起,明明刚刚读过,却又像新鲜初见……要是时隔一年半载,那就意味着又到了重新读起的时刻了。

  这样的描述也可能事先就吓退一半以上读者,而另一半则会怀疑这是故弄玄虚的怪乱之辞。讲实在话,讲述并推荐这样的作家是有风险的,他们本就难以概括与转述,不仅挑剔阅读者,也挑讲述者与聆听者。就好像荒野电台一样,天波地波都得合,否则就只能咝啦啦听到一堆杂音。

  一位是里尔克。里尔克以诗歌著称,他的名篇《杜伊诺哀歌》《致奥尔甫斯的十四行诗》我都未读过,只象征性地找了些片段。大多数人可能也像我一样,在里尔克的短诗里获得了亲近或占有他的自我愉悦,几乎人人都可以张口就来,像来上一句流行歌词:“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再高级点儿的,会在合适的地方引用一行:“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哦,还有,那句一直被认为是村上春树的名言:“荣誉,是所有误解的总和。”其实出自里尔克。27岁那年,他得到一份稿约,前往巴黎拜访62岁的罗丹,有点儿类似于我们现在的“大师专访”之类,法语还不熟练的青年里尔克跟已然巨匠的晚年罗丹相处了一段时间,也可能是与罗丹的相处、近距离的观察,他略显嘲讽地留下了这句剔骨去肉的定义:荣誉,是所有误解的总和。后来被N多艺术家,也包括村上春树,拿来所用,为已经获得的荣誉做“我其实被误会、我其实不在乎、我其实是另一个我”的高蹈之解。

  啊,这扯远了。我要讲的是,在巴黎期间,35岁的里尔克开始写作他的《马尔特手记》。并为此花费了艰涩攀爬的十年光阴,写完四年后即离开人世。里尔克的十年啊,真叫人愧不能对。《马尔特手记》写的是什么,可以说是长篇小说吧,有家族,有童年,有亲人亡故,有极其工笔的场景描写;但也可以说是叙事诗,尤其到十六章之后,里尔克身体里那强大到必须以透明与华丽的晶体来呈现的诗人基因即冲破戏剧与故事的小说面纱,毫无修饰、亮光闪闪地奔突出来。时间不存在了、逻辑不重要了、情节或人物更是去他的吧。只有句子、修饰、片章,晚钟般不断震荡和回响的主题。里尔克像用指尖轮流拈起他眼前或记忆里的纸牌,他在纸牌的色号与数字上大做文章,他说:1是爱,2是孤僻,3是恐惧,4是衰微,5是死亡,6是上帝。这些就是他的主人公们,一个接一个的,像亲切拖曳着的长长影子,从灰尘飞扬的瞳孔前掠过。读来那样的动人啊,令人痴迷、隐恻,但的的确确,又总会在波浪般持续感动的同时,也会持续失忆般地、忘记掉到底读到了什么。

  但我倾向于乐滋滋地原谅这难以解释的遗忘性阅读,正因为此,才能得到这无边无际、跋涉人间的梦境,并有一种自以为是的“得道”感:这种恍惚与迷糊,也许勉强可以接近到里尔克这一长篇手记的本义。

  因为里尔克的《马尔特手记》太长,所以我此刻所要推荐的另一位梦境制造者:布鲁诺·舒尔茨,写下这几个字,简直像排出六枚强力致幻迷药。余华在新星出版社的《鳄鱼街》前,有很长的一篇序:《文学和文学史》,写得那样的好,与王安忆在99短篇经典的那个总序一样,牛到泣血,有时候我拿起书就仅仅读一下这篇序,就有七分满足感。我喜欢《鳄鱼街》到这样的程度,在我2017年的长篇《奔月》里,曾经试图虚构一条鲸鱼街,以拙劣地致敬,后来发现实在是太拙劣了,恐被路人喊打,遂把这一想法给自裁了。

  好,说回舒尔茨。嗯,复述他的作品是不可能的,我只能无奈地以梦境来比拟。他跟里尔克不同,里尔克是诗人之作,带着童贞般的清明与无辜,就是说,他本意并不是想让你做梦,他满以为他是颇为清晰地在排数纸牌。舒尔茨可不一样,他是存心的。生活本身就这么的浑浊啊,他却没心没肺、竭尽能事,仿佛天底下只有这么一件事似的,把浑水给搅得更浑。

  我绝对怀疑他直接就是写的梦境。床头大概永远搁着一支水笔,一边说着梦话一边从被窝内里伸出一只手来白纸上无意识地记录,或者说,在他的太阳穴或后脑勺部位,就连接着一根秘密的可以把脑电波直接转化成文字的记录仪。我从没见过谁能这样光滑无痕地把生活给一步步引入梦境的。没有白天黑夜之分,没有醒着睡去之分,完全就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夜里赶路,目力所及的每一处灯火与灯火下的面孔,都笼罩着白黄色的浓浓光晕——而恰恰就是在这光晕中,舒尔茨活灵活现、上天入地地贡献出一个博物馆、动物学或标本学等无法一言以概之的文学父亲。对此,许多评论家与资深读者都有过繁杂的长篇分析,这里且略过。

  当然了,梦要有梦的规则和气派,除了这位在所有梦境里都担纲绝对主角的父亲外,舒尔茨像建造模型一样,配套了诸如东奔西跑少不更事的儿子、脾气很差让父亲怕得要死的女仆,还有人头涌动的布料铺子,患者与医生好像都在漫长沉睡的疗养院,等等吧,各样的甲乙丙丁与魑魅魍魉。最关键的是,所有这些意向或人物都辐射出强烈的黑暗与黑暗中的立体美感,光影闪动,令人心跳顿止、魂魄飞散。舒尔茨的笔触太奇特了,我研究过,好像大猩猩竖起指头来研究32面体的香蕉口味魔方似的,那样的无处下手、不得其门,悻悻然而又欣欣然,然后,带着噬梦者的贪婪囫囵吞食起来。

  还有一句,我认为不算是多余的话,也是此一番推荐的幕后本义。我们当下的阅读与写作,现实主义的势力十分强大,有时到了以此为标准与参照的地步。所以我时常要跳出来,提醒自己,可能的话,也想提醒同道中人,除了结结实实的大地上的书写,还有渺不在人间、渺不可方物的另一种境界。

  肉 桂 色 铺 子

  作者:(波兰)布鲁诺·舒尔茨

  (选自小说集《鳄鱼街》杨向荣/译)

  在冬季最短暂和让人昏昏欲睡的那些日子里,在锅垢般的夜幕和晨昏的首尾,当城市越来越深地淹没于冬夜的迷宫中的时候,当城市被短暂的黎明不情愿地摇醒的时候,父亲已经魂不守舍,把自己出卖给另一个世界并且沉溺其中了。

  他的头上和脸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乱蓬蓬、硬扎扎的灰发,一绺绺、一撮撮乱七八糟地竖立着,从他的疣子上、眉毛中、鼻孔里钻出来,把他的模样弄得像一只脾气暴躁的老狐狸。

  他的嗅觉和听觉敏锐得异乎寻常,从紧张、沉默的表情看得出,他借助这两种感觉媒介仍然与耗子洞、烟囱口、黑暗的角落、地板下面落满灰尘的空间……这些看不见的世界,保持着永恒的接触。

  他是一个对飒飒的风声、黑夜的吱吱嘎嘎声以及地板上秘密的咬啮生涯警觉而细心的观察家,也是对上述事物无时无刻不在窥探的共谋者。他如此迷恋地沉浸其中,完全融化进一个外人难以企及的领域,他甚至都不想跟我们谈论那个领域。

  每当那个看不见的世界显得过于荒诞的时候,他总是轻轻地叩击着手指,独自轻声发笑。接着,他会跟我们的那只猫心领神会地交换一下眼色。对那些神秘事物同样谙熟的猫会抬起它世故冷漠的条纹脸,合上向下倾斜的眼睑,表情漠然而倦怠。

  有时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正在进餐之际,父亲突然把刀叉放在一边,脖子上还系着餐巾,然后像猫似的从桌边站起,踮着脚尖来到邻居的门口,小心翼翼地透过钥匙的锁孔向里窥探。接着,他带着腼腆的微笑尴尬地回到桌边,嘴里含含糊糊、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跟那个让自己迷恋不已的内心独白共鸣着。

  为了让他分心,从这种病态的胡思乱想中摆脱出来,母亲经常强行让他在黄昏时分出去散步。他会默默地走出去,虽说不反对却也无精打采、神情恍惚、心不在焉。有一次,我们甚至一起去过剧院。

  我们又一次来到那间灯光暗淡、肮脏不堪的大厅,里面充满了让人昏昏欲睡的嘈杂声和无序的混乱。但是,当我们使劲从人群中穿过去之后,前方随即映现出一幅巨大的淡蓝色的幕布,犹如另一个世界的天空。张张涂成粉红色、脸颊高高鼓起的大面具在一片浩瀚的帆布上浮动着。这幅人造的天空从两端向外扩张开来,因悲哀和夸张的姿势强有力的喘息而膨胀着,因舞台上发出回声的脚手架制造出来的虚幻的闪光灯世界的氛围而膨胀着。从那片辽阔的天空掠过的这阵战栗,以及让一个个面具焕发出生命并且逐渐变大的巨幅帆布的拂动,既把那种天外的虚幻特征显露无遗,同时又引起现实世界的震动,在那些超凡脱俗的时刻,我们仿佛体验到顿悟的曙光。

  那些面具哆嗦着红色的眼皮——这些鲜艳的嘴唇在无声地呢喃着,我知道当这种神秘的紧张感达到极致时,膨胀的幕布的天空真的会突然迸裂开来,演示出种种不可思议和令人眼花缭乱的事物,那个时刻已近在咫尺。

  然而,我却不允许经历那个时刻。因为,就在此刻,父亲开始流露出某种焦灼感。他摸遍所有的口袋后终于宣称,他把装着钱和极端重要文件的提包落在家里了。

  跟父亲略微合计了一下,其间又把阿德拉的诚实提出来匆匆地评估了一番,大家建议让我回去找那只提包。照母亲的说法,离开幕还早得很呢,再说,像我这样的飞毛腿绝对能及时赶回来。

  我踏进天光尚亮的冬夜。是那种明澈的夜晚,繁星遍布的天空显得那么辽阔,延伸得如此遥远,看上去好像被分割和拆成一块块独立的天穹,多得足以用来装点整整一个月的冬夜了,而且还奉上那么多涂染过的银色星球,用来掩盖夜间的万象——奇遇、事件和纵情的嬉闹。

  在这样的夜晚打发一个小男孩执行一件紧迫而重要的差事真是太欠考虑了,因为在这种若明若暗的光亮中,街道似乎在成倍地繁殖,纵横交错,很容易让人迷失。在城市的纵深地带,那些反光的街道、形状彼此酷似的街道、容易混淆的街道,都一起敞开着。令人迷茫和误入歧途的想象力为那些再熟悉不过的街区制造出虚幻的地图,在这样的地图上,街道自有其适当的位置和通用名称,但是却标绘着由黑夜不竭的创造力提供的崭新的、虚构的轮廓。这种冬夜的诱惑往往是从想走捷径、想走一条快捷却又不太熟悉的道路这个天真烂漫的念头开始的。这些诱人的可能性源于选择走一条从未走过的偏路来缩短复杂的路程。但是,从此以后,事情可就不同了。

  我走了几步后,发现没有穿大衣。我想再次折回去,可是片刻之后,又似乎觉得这样做纯属毫无必要地浪费时间,尤其是今天晚上,根本就不寒冷。相反,我还觉得阵阵与时令不符的热浪袭来,像春夜吹拂的微风。雪花缩成片片白色的绒毛,化作片片飘着甜美紫罗兰香气的白云。团团相似的白色绒毛从天空飘过去,天空上月亮增大了两三倍,同时呈现出它的所有面相和位置。那天晚上,天空中不少地带裸露出内部结构,有点类似解剖物的陈列品,呈现出光的螺纹和旋涡、黑暗的浅绿色固体物、空间的乳浆和梦的纹理。

  在这样的夜晚,是不可能沿着拉帕特街或者别的任何与集市广场四边正面相接、有点像广场衬里的黑洞洞的街道回去的。想不起来在这么晚的时刻,那些奇怪而又非常吸引人的店铺偶尔还会开门。平时,这些店铺很容易被人忽视。我一般管它们叫肉桂色铺子,因为它们的墙上都嵌有黑色镶板。这些其实挺气派的铺子晚上都开得很迟,从来都是我最心仪的目标。光线很晦暗,阴沉而肃穆的店堂里弥漫着油漆和香火的气息,弥漫着遥远国度和稀罕商品的芳香。你可以见识到孟加拉灯、魔盒、早被遗忘的那些国家的邮票、中国剪纸、靛青颜料、来自马拉巴尔(马拉巴尔Malabar,在印度西南部沿海地区)的假珠宝、异国的昆虫、鹦鹉、石嘴鸟的蛋、活的蟒螈和蜥蜴、曼德拉草根、从纽伦堡过来的机械玩具、装在坛子里的小矮人、显微镜、双筒望远镜……特别是,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稀罕少见的书籍,以及有着让人惊讶的版画和奇妙故事的对开本的老册子。我还记得那些态度矜持、老态龙钟的老板在服侍顾客时的样子。他们眼睛低垂,态度肃默,对顾客无论多么隐秘和难以捉摸的古怪念头都有足够的智慧和耐心去应付。然而,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一家书铺,有一次我瞥见过若干极其珍稀、被查禁的小册子,那些出版物掀开了某些秘密社团让人急切地想了解却又无从知晓的神秘事件的面纱。

  我很少有机会去光顾这些店铺——尤其是我的口袋里有一笔数目虽小但却足够用的钱——这回我可不能放过撞到眼前的这个机会,尽管我有重任在身。

  根据我的估算,要想抵达那条有夜店的街道,我应该先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然后再穿过两三条支路。这将把我引向离家更远的地方,不过,从盐坊街横穿过去,我就可以抵消掉耽误的时间。

  想光顾那些肉桂色店铺的渴望仿佛借给我了一对翅膀,我拐进一条熟悉的大街,几乎是在奔跑而不是行走,提心吊胆地怕迷了路。我已经走过三四条街了,可还是看不到想拐弯的那个地方的标志。更糟糕的是,这条街的外貌与我原来想象的不同。没有任何店铺的影子。我来到一条街上,两边的房子都没有门,而且全都紧闭着窗户,由于月光的反射,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在那些房屋的另一面——我想——一定是那条店铺街了,从那里可以进入这些房屋。我这时加快步子,心里慌乱极了,开始产生放弃拜访那些肉桂色店铺的念头。此刻我一心想尽快离开这里回到自己更熟悉的城区。我走到这条街的尽头,拿不准它会把我带向何方。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路面开阔、建筑稀少的大街上,这条街很长又很直。我能感觉到从某个空旷地带吹来的微风从身上掠过。从人行道附近或者花园深处,矗立着琳琅满目的别墅,都是有钱人的私宅。在别墅之间,到处是公园和果园的墙壁。这一片看上去像是莱什尼亚斯卡街底端人迹罕至的那一部分。月光穿过万千羽毛般的云朵,犹如天空上布满了银色的鳞片。夜晚如同白昼一样苍白和明亮——只有公园黑洞洞地矗立在这片银光闪闪的景色中。

  我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一幢大楼,发现自己看到的是一所中学的背面,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它的这一面。我径直朝大门走去,让我吃惊的是,大门竟然敞开无阻。门厅的灯仍然亮着。我走进去随即踏在过道的红地毯上。我希望能够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穿过去,然后从正门走出去,这样就可以走个很大的捷径。

  这么晚的时辰,阿伦特教授也许正在教室志愿上美术课。在冬季,在这么晚的时候,他总是如此甘于奉献。我们在这位优秀教师唤醒的艺术激情之火的鼓舞下,纷纷前去听课。

  一伙勤勉的学生几乎淹没在这间巨大而昏暗的教室里,墙壁上映照出我们的脑袋巨大的黑影,杂乱无章地晃来晃去,这些影子是由插在瓶子里的两支细细的蜡烛发出的光亮投映上去的。

  其实,在这样的课堂上,我们画的东西并不多,教授也不是特别严苛。有些男孩儿还从家里带来软垫,索性躺在条椅上小睡片刻。我们中只有最勤勉的学生才会围在蜡烛旁边,待在那圈金黄色的亮光中。

  我们经常要等很长一会儿,教授才来上课,于是便用无精打采的聊天来打发这段时间。教授房间的那扇门终于开启,他走了出来——身材矮短,留着小胡子,总是面带微笑和谨慎的沉默,透着某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气息。他小心地关上自己书房的门:门开合的瞬间,我们看到他头顶上方有一组石膏像,那是一伙经典的受难者的塑像残片。有尼奥比德、达耐德、坦塔里德(尼奥比德Niobides,达耐德Danaidas,坦塔里德Tantalides均为希腊神话人物)们,还有那座令人伤心的贫瘠而完整的奥林匹斯山,长年累月在那个石膏像博物馆里默然神伤地矗立着。教授房间里的光线即便在白天也显得十分昏暗和模糊,在那些石膏头像所做的梦寐、那些空洞的表情、那些灰暗的侧影以及正消融在虚无中的沉思的共同作用下,整个房间的氛围显得极其阴沉、凝重。有时,我们喜欢站在那扇门前倾听——倾听在变得乏味和单调的暗淡光芒中逐渐枯萎的破碎的诸神发出的叹息和低语的寂静。

  教授极其庄重而又兴致盎然地在一排排半空着的长椅间走来走去,我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这些长椅上,在冬夜暗淡的反光中忙于绘画。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和温馨。我的几个同学已经安然入睡。蜡烛在瓶中烧得矮下去。教授把身子探进一个很深的书橱里,里面放满古旧的对开册页、旧式版画、木刻和印刷品。他以一种高深莫测的姿态给我们展示那些陈旧的石印画,上面绘着夜景、月光下的树丛、在白色月光背景的衬托下显得黑沉沉的冬季的公园大道。

  时间在没精打采的絮叨中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时光的流逝并不均匀,仿佛在推移的几个小时里打了好多小结,然后又在某个地方吞掉几段空闲。我们这伙人未经任何过渡就发现自己全都走在回家的路上了。这时午夜已过去很久,公园小路上铺满了白雪,两侧密布着漆黑、干燥的灌木丛。我们沿着险象环生的黑暗边缘,碰撞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灌木往前走去。在这个明晃晃的夜晚,在这虚幻的牛奶似的光明中,更矮的灌木枝在我们脚下发出吱吱嘎嘎的断裂声。因为积雪,因为苍白的微风,因为这片乳白色的空间而滤透出来的四处弥漫的白光——犹如一张印版画的纸,在这张纸上,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如同那些黑暗幽深的装饰性线条。此刻,在这么晚的时辰,夜晚也开始模仿阿伦特教授的版画中再次展示他奇妙想象力的那些夜景。

  在公园黑黢黢的灌木丛中,在那些像披着毛发的灌木的外表下,在那团长着硬皮的细枝中间,随处都是死角、裂隙、深不可测的毛茸茸的暗巢,充满了混乱不堪、隐秘的暗示以及密谋似的神色。那里既温暖又寂静。我们穿着厚重的外衣坐在柔软的雪地上,吃起榛子来。在那种像春季般的冬天,榛子到处都是。黄鼠狼在杂树丛中悄然出没,貂鼠和黑尾蠓,这些毛茸茸的、善于东搜西寻的短腿动物们,浑身散发着羊皮般的臭气。我们怀疑,它们中间就有这所学校陈列室里的展品。虽然那些展品的内脏已被摘除,毛也拔了,但仍然感觉得出在那个白晃晃的夜晚,在空空荡荡的躯壳中,那种永恒不变的本能发出的声音,那种木偶般的焦灼欲望,它们回到这片灌木丛中只是为了过上片刻虚幻的生活。

  但是,像春雪般琳琅闪烁的光泽渐渐变得黯然,并随即消失,让位于黎明前漆黑深沉的阴暗。我们中有些人已经在温暖的雪地上睡着了,另一些人跌跌撞撞地向自己的家门摸索而去,盲目地步入父母和兄弟的美梦中,走进一连串深沉的呼噜声中,这呼噜声正好赶上他们的晚归。

  在我看来,那样的夜间绘画课有种难以言传的魅力,所以,此刻我忍不住趁机想朝那间美术教室张望片刻。但是,我已经想好了,只逗留片刻。当我从后楼梯往上走去的时候,杉木在我脚下发出响亮的回声,我意识到自己来到完全陌生的学校大楼的某个侧翼。

  甚至没有一丝呢喃声打破这庄严的宁静。这一侧的过道更宽阔,铺着厚厚的地毯,显得极为典雅。每个拐角都悬挂着光线幽暗的小灯盏。从第一个拐角转过去时,我发现自己来到一个更加宽敞、更加豪华的厅堂。其中一面墙上开出一条玻璃拱顶的通道,通向一组套房的深处。我看见一条长廊,两边布满正对的房间,装饰得富丽堂皇。我的目光在丝绸帷幕、镶着金边的镜子、昂贵的家具和水晶枝形吊灯上游移着,然后又望进华贵的天鹅绒般柔软的内部世界,那里微光闪烁,摆满错综复杂的华饰和含苞欲放的鲜花。在这些空荡荡的房间深深的寂静中,布满了一面面镜子互相交换的秘密眼色,以及沿着墙壁缠绕而上,然后消失在灰泥做成的白色天花板上的饰带烘托出的惊慌氛围中。

  我怀着羡慕和敬畏的心情望着眼前这富丽堂皇的排场,猜想今晚的逃差行径意外地把我带进校长住的那侧楼房,带进了他的私宅。我站在那里,心怦怦地跳动不已,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定在那里不动,准备只要听到哪怕最轻微的一丁点儿响声就逃掉。如果被人发现,我如何辩解为什么这么晚光顾这里,如此肆无忌惮地窥探?也许,在一把覆盖着长毛绒的带扶手的深椅里,隐蔽、安静地坐着校长的小女儿。她会抬起眼睛——乌黑、神秘、安详的眼睛望着我,没有人能经受得住这双眼睛的凝视。然而,半路退却不把自己制订的计划贯彻到底,那将是怯懦的行为。在无法断定时辰的朦胧灯光的映照下,富丽堂皇的室内完全处于深沉的寂静之中,从拱形通道望过去,我看到,在起居室遥远的另一头,有一扇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处处都显得如此宁静,我不禁忽然壮起胆子来。从通向与地面相平的起居室的几块短短的台阶上走下来,再紧走几步穿过那张豪华的大地毯,我来到阳台上,从那里可以毫不困难地返回那条熟悉的大街,我认为这算不上冒险之举。

  我就这么干了。我发现自己站在摆着一盆盆棕榈树的镶木地板上,棕榈树高得快要碰到天花板的饰带了,这时,我注意到自己其实站在中间地带,因为起居室没有正墙。它有点儿像宽敞的凉亭,几块台阶把它同城市的一个广场连接起来,成了这个广场的封闭部分,有几件公园里的用品直接摆放在人行道上。我从一段石阶上跑下来,发现自己又与街道处在同一个平面了。

  天空中的星座陡然倒立着,所有的星星在倒着旋转,埋在羽绒似的云层下面的月亮尽管看不见却照亮了云层,仿佛前面还有走不完的行程,而且它正一心一意地完成在太空的复杂运行,还没有考虑黎明的事儿。

  几辆马车在黑洞洞的街上若隐若现,接榫松脱、支离破碎,简直像瘸着腿打着瞌睡的螃蟹或者蟑螂。赶车人从高高的座位上向我俯下身来。他长着一张亲切的小红脸。“乘车吗,少爷?”他问。马车上那些林林总总的胳膊腿儿以及所有的关节和纽带都摇摇晃晃,轻便的车轮滚动着出发了。

  可是,在这样的夜晚,谁会把自己托付给一个不可捉摸的赶马车的人,听凭他异想天开的怪念头来操纵呢?在车轴的咔嗒声中,在赶车人座位和车顶的碰撞声中,我无法就要去的地方与他取得一致意见。我说什么他都纵容地点点头,一个人在那里自顾自地唱着歌。我们绕着城市兜圈子。

  几个赶马车的人站在一家小酒馆前,他们客气地朝车夫招招手。车夫开心地回应着。接着,他没有停住车就把缰绳扔到我的膝盖上,然后跳下去走到他的那伙同行中间。那匹马,那匹聪明的拉着车的老马,匆匆望了望四周,迈开单调、有序的碎步小跑起来,继续前进。其实,那匹马的自信心陡然而生——它比赶车人机灵多了。可是,我自己不会赶车,只好听凭那匹马的意志了。我们拐进郊区的一条街,街道两侧全是花园。我们一路前进时,花园渐渐变成高树入云的公园,而公园又渐次变成了森林。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明亮的冬夜里的这次光明之旅。天空五颜六色的地图延伸成一个浩渺无边的穹隆,上面隐隐约约呈现出奇形怪状的陆地和海洋,用耀眼的潮流和涡流线条以及天空绚烂的地貌纹理作为标记。空气呼吸起来令人心旷神怡,银色薄纱似的闪着微光。能闻到紫罗兰的香气。从毛茸茸的羔羊皮般的白雪下面,冒出颤悠悠的银莲花,每一枚细嫩的花萼中都带着斑斑月光。整个森林看上去好像被成千上万的亮光和在十二月的天空中纷纷陨落的星辰照亮了。空气与一道隐秘的清泉共同搏动,与纯洁无瑕的白雪和紫罗兰一起搏动。我们来到一片丘陵起伏的风景地带。山丘上光秃秃的树尖耸然竖起,丘峦的轮廓线宛如天堂乐园的标志。我在那些令人陶醉的斜坡上看到一群群漫步者,他们聚集在长满苔藓的沼泽地、灌木丛以及已被雪沾湿了的陨落的星星中间。路变陡了,那匹马开始打滑,得费好大劲儿才拉得动吱吱嘎嘎的马车。我感到很开心。我的肺吮吸着空气中甘美的泉水——那种白雪和星星的清新感。马胸脯前那道雪泥四溅的斜坡变得越来越高,马儿简直没法过那片洁白的新雪。我们终于停住了。我从马车上下来。那匹马喘着粗气,耷拉着脑袋。我把它的脑袋搂在怀里,看到那双大眼睛里满含泪水。我注意到它的肚子上有一圈乌黑的伤痕。“你干吗不告诉我呢?”我哭泣着低声问道。“我最亲爱的啊,我是为了你才这样做的。”那匹马说,它开始变得越来越渺小,简直像一个木制的玩具。我放开它,感到轻松和快活极了。我反复权衡着到底乘经过这里的那辆慢车呢,还是步行回到城里。我来到一条陡峭的小路上,这条小路在森林里像一条蛇蜿蜒爬行,我先是迈着轻快而富有弹性的步子,接着又变成匆匆而快活的奔跑,而且渐渐越跑越快,最后像踩着滑雪板似的向下滑行。我可以随意调整速度,而且只要我的身体轻微地做个动作,就可以改变路线。

  我来到城市边缘,放慢这趟凯旋式奔跑的速度,改成稳重的行走。月亮仍然高悬在天空上。天空的形变及其花样无数的穹隆幻化出越来越复杂的轮廓,变化简直无穷无尽。在那个魔幻般的夜晚,天空犹如一张星盘,呈现出它的内部机制,以无穷无尽的开方显示着它的嵌齿和齿轮的数学运算。

  到了集市广场,我碰到几个悠然散步的人。他们陶醉在夜晚的景色中,仰着脸漫步,脸上弥漫着从空中投下来的一层奇妙的银光。我完全不把父亲的提包放在心上。父亲经常沉迷在自己的各种怪癖中,此刻大概已经忘掉了那个丢失的提包,至于母亲,我不必太在乎。

  只有在那年那个难得的夜晚,人们才会油然而生各种愉悦的念头和灵感,有一种被神圣的诗的手指抚摸的感觉。我怀着形形色色的念头和盘算想回家去,却遇到几个胳膊下夹着书、关系要好的同学。他们被那天晚上永不消逝的光亮唤醒,已经出发要去上学了。

  我们沿着那条陡然向下延伸的街道往前走去,街上弥漫着紫罗兰的芳香,拿不准到底是银子般铺在雪地上的夜的魔力,还是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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