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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虚构|郑寒梅:三婶

时间:2018-08-11 22:19:07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欣赏 点击:0

  01

  “三婶”,我们村里的小孩子都这么叫她。大人们喊她的时候,就在“三婶”前加一个“他”字,或者在“他”前面,再加两个字“老冯”,她好像没有名字似的。而三叔呢,我们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就叫“三叔”。但背地里,村里人都叫他“冯三虎子”。我们东北话,“虎”就是“傻”的意思。

  三叔个子不高,敦敦实实的;黑黑的脸上,一双眼睛好像总不是很清明;看东西要凑得很近,眼睛眯眯的;走起路来,总感觉像拽牛尾巴, 一脚深一脚浅的。我们喊他“三叔”,他总像没听见。

  我们家从小镇下放到村里的时候,没有房子住,就租了老娄家的一铺炕。不久,三叔家就租了我家对面的那铺炕。三叔每天总是很早就起来,很细心地做一件事——打绑腿。“绑腿”,就是红军战士腿上绑的那种。三婶就跟妈在各自的锅台上做饭,吃完饭,三叔拎根鞭子就跟爸一起上生产队干活去了。

  过了一段时间,我觉得很奇怪,这么久没听过三叔说话呢?

  妈,三叔是哑巴吗?

  别瞎说,小心三虎子削你。

  我吓得不敢吱声了。三叔到底会不会说话呢?有一天我找根绳子,在上面使劲系了几个死疙瘩,等三叔收工了,我把绳子递到他跟前,“三叔,你帮我把疙瘩解开好吗?”我有点发怵地说。三叔头也没抬,接过我手里的绳子,三下两下就把我很努力系的疙瘩解开了。但我很失望,三叔没有说话,我心中的迷还是没有解开,很不死心。吃完晚饭,三叔坐在炕沿上开始解绑腿。“三叔,你每天打绑腿,解绑腿的,不麻烦吗?”三叔还是不吱声,继续解他的绑腿。这时正好三婶端一盆洗脚水进来,看我一眼:“你三叔是哑巴,你别跟他说话。”啊?真是哑巴啊!正当我惊讶的时候,只见三叔操起身边的鸡毛掸子:“妈了个×,你才是哑巴呢!”随着这闷声闷气的炸雷,咣当一声,三婶手中的盆子被打掉了地上,水也洒了一地。我吓坏了,多亏此时妈没在屋里,不然看我惹这么大的祸,非得揍我一顿不可。

  第二天,我把“三叔不是哑巴”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小伙伴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不过从这以后,我再也没敢和三叔说过话。

  有一个星期日,我在三婶的炕上玩。来了一个鲜族人,我认识他,姓金。他常到我们屋串门,总是穿得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很亮。“小学生,有笔吗?”他每次跟我说话,都叫我“小学生”。那时我已经二年级了。他把烟盒里最后一支烟拿出来点着叼在嘴里,把烟盒拆开来,用我给他的铅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递给了三婶。我正在三婶身旁,一眼就瞄到了那上面的字:“我爱你可以吗?”三婶瞄一眼立即把烟盒揉成一个团,扔了回去,说“去你的,滚犊子”。我看到三婶的脸有点红了。

  过了几天,小金子又来了,看三婶没在,转身就走了。

  “妈,那个姓金的“高丽棒子”那天用烟盒给三婶写了一封信。”

  “写了什么?”

  “我爱你行吗?”

  妈一把把我的嘴捂上了,看看周围没人,小声说:“你看准了吗?”

  “我认识,那个‘爱’就是‘爱同学’的‘爱’。刚学过的呢。”

  “这话可不许到外面跟别人说!”

  “他们是同学吗?”

  “一个村的人也可以说‘爱’。”

  “哦,这个老师没讲啊!”

  很奇怪,从那以后,那个小金子就很少来串门了。我们也盖了自己的房子,不跟三婶在一个屋檐下了。

  02

  五八年大跃进的时候,村里很多新鲜事。大炼钢铁、吃食堂,成立了个幼儿园。别的都好说,就是幼儿园谁来当老师呢?村里选来选去,非三婶莫属了。三婶虽然眼睛有点小,但长得很苗条;瓜子脸上有几颗淡淡的痣,但弯弯的眉毛像柳叶一样贴在小眼睛的上方,也挺好看的。三婶的声音很好听,从来不像东北老娘们儿那样高声大气地说话,她还很会唱歌。

  有一天我放学回来,路过幼儿园门口,听到三婶正在教小孩儿唱歌:“一呀一更里啊,月牙还没出啊来,貂蝉那个美女啊,走下那个秀啊秀楼来啊……”大孩小孩跟着呀呀呀的乱叫一气。那时,我小学四年级了,觉得教小孩子唱这个不好。就问三婶,你咋不教他们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到这里……”呢?三婶说,小燕子黑了吧唧的,哪有貂蝉好看啊?“二呀二更里啊,月牙升上了山啊……”三婶又唱起来,眉毛眼睛都在笑。

  村里的人都爱跟三婶开玩笑:“狐狸精,今天又放骚没有啊?”三婶也不气不恼:“回家问问你老娘就知道了。”这都是什么话呢?我回家问妈:“别人为啥跟三婶叫狐狸精啊?”妈说:“她姓胡。”

  “三虎子整天像个瘪茄子似的,小貂蝉,你看我这个吕布咋样啊?”三婶有时也会撒泼:“破铝锅,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那屌样儿,鸟都不在你那儿拉屎,还找貂蝉呢?!”“破铝锅”就悻悻地走了。

  三婶对我很好,偶尔有一两块糖啊,锅巴啊,自己舍不得吃,用手帕包了,送给我。三婶没有小孩,特别喜欢孩子,幼儿园解散了,她还哭了一鼻子呢。

  有一次,我们去上学,正好三叔赶个牛车过来,我们闪到路边,三叔把车停下,说,上来吧。我们都不动,大家有点怕三叔,他总不说话。“上来!”三叔命令我们。我们七大八小地坐了一车,但好像坐上了囚车似的,都有点战战兢兢。上坡了,老牛呼哧呼哧地喘气,三叔跳下车,走到车后面推,把雪蹬得嘎吱嘎吱地响,嘴里跟老牛一样吐着白气。我们屁股都往上抬着,好像这样老牛和三叔能省点劲儿。

  到学校了,大家像小燕子似的从车上跳下来,三叔看着我们憨憨地说,这帮小兔崽子,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三叔笑,也是第一次发现,三叔也喜欢孩子。

  03

  三婶是个开朗的人,见谁都亲亲近近的。可是我们在一个屋檐下两年,我没见三叔三婶唠过嗑。三婶做好饭,三叔就吃。三婶端来洗脚水,三叔洗完就睡。

  我感觉他们两个,一个是轻灵的燕子,一个是憨憨的老牛。

  我要上初二那年的暑假,妈妈病了,住在镇里的卫生院,爸在那陪护,家里只剩我和弟弟。三婶来了,说我来给你们作伴吧。我很高兴,第一次家里没大人,我心里空落落的。

  自从三婶住进来之后,村北头的张二叔就总来找三婶唠嗑。那时我也懂点事了,着耳不着耳地也略听来一些关于三婶和张二叔的闲言蜚语,心里有点讨厌张二叔。有一天夜里,我朦胧中听到有人敲我家的窗子。屋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我有点害怕。一会,就听见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门开了,我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看,什么也看不见,但感觉是三婶出去了。过了很久,门又响了,三婶轻轻地喊我的名字,我假装睡着了,但却再无睡意——是谁敲窗子?三婶半夜三更出去干啥?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我就去了卫生院,把这事告诉了妈。没想到,妈一下子就炸了锅。

  “这个臭婊子,把我家当成大炕吗?”

  “妈,啥叫大炕啊?”

  “小孩子别问这些,马上回去把她给我撵走!”

  “妈,三婶是好心,咋撵她啊?”

  “你就说是我叫她滚犊子的。”

  我走出病房,很不解:三婶平时跟妈妈很要好的,妈为啥发这么大火呢?

  傍晚,三婶来了,我嘴动了几动,才低着头说:“三婶,我妈说不用你给我们做伴了。”三婶没有做声,拿起她的几件衣服就走了。我看着三婶的背影,心里很难受。“三婶……”我还没喊出来,眼泪就掉下了,心里很后悔把这事告诉妈了。

  没几天,我在路上见到了三叔,他牵着一条牛。

  你三婶在你们家住吗?

  没有。哦,前几天住来着,后来搬走了。

  那她到哪去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三叔牵着牛默默地走了。这是三叔和我说的最多的一次话。

  我心里很奇怪:三婶没回家?她上哪去了呢?

  04

  “三叔被火车压死了!”一大早,丫丫急慌慌地告诉我,我一下子就蒙了。我跟着一大群大人孩子向火车道跑,火车道就在村子东边,我们经常路过那里。道轨上,枕木上,石头子上,路边的青草上,到处都是血,暗黑暗黑的;点点的,片片的,像牛拉的稀屎。我的心砰砰地跳着,腿像棉花一样软,想起那天三叔跟我说话时闷闷不乐的样子。我在人群里搜索三婶的影子,怕她哭得要死要活,可是没有。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很多大人回去上工了。“三叔呢?”没人回答。东院三哥扯扯我衣袖:“那儿。”我顺着三哥指的方向看去,远处铁道旁的窄道上有一个稻草帘子盖着的“堆”,那是三叔。他永远不会说话了,我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到了硬邦邦的铁轨上,掉到了那黑黑的点点和黑黑的片片上。

  我和几个小伙伴闷闷地回到村里,想去找三婶,看她哭了没有。可是大人们说,三婶被送医院去了。

  这个消息太阳出来的时候,全村都知道了。女人们三三两两地围着四奶。

  哎,吓死我了。

  前两天,他三婶说三虎子打她,还说要杀了她,想在我家借住几宿,等三虎子消了气再回去。我家哪有地方啊?看她眼泪巴叉地求着,怪可怜的,就说,你实在要住,就睡炕稍的柜子上吧。

  昨晚,三虎子啥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我们晚上是不闩门的。四爷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摇他的腿,一惊,立马拉灯绳,就看见三虎子站在屋地上,手里还拎把镰刀。“三虎子,你干什么?”四爷这一喊,三虎子拔脚就跑了。

  回头一看,他三婶蹲在四爷脚下的墙角里,浑身是血。我吓死了——天啊,这是咋回事啊?他三婶那脸煞白,像吊死鬼似的,肩膀还往出冒血呢。我赶紧找点布条子给她包,这手嘚搜得跟筛糠似的。要知道这样哪能叫她住进来啊,想着都后怕啊!

  这三虎子一点也不虎啊,早就摸清他三婶睡在我柜子盖儿上。先是一镰刀削下去,砍在柜子盖儿上,扎得很深,拔出来,又是一刀,砍在了锁上,把三婶惊醒了。三婶马上明白了,从柜盖上出溜下来,顺着窗根往炕头一跑的当儿,三虎子透过窗外的一点亮儿,看到了她的影子,就又是一刀,划在了肩膀上,好歹没伤到骨头。

  三叔三婶的故事讲完了,四奶说她还要回去洗那些洒上血的衣服被子呢。

  “多亏三虎子眼神不好,不然完了。”

  “这下,这个狐狸精算是还了自由之身了。”

  “你又之之地瞎拽啦,说不定你早就惦记这个狐狸精呢!”

  “也是月老扯错了红线,鲜花插到了牛粪上。”

  “不是她家穷得叮当响,贪图人家的彩礼,哪能那么小就把她嫁过来啊!”

  “这三虎子也真是虎,这不给人家张老二腾地方吗?”

  “三虎子肯定以为砍死了,才去撞火车的。”

  “三虎子还算没坏良心,没把四爷四奶一起砍了,万幸!”

  大家就这么七嘴八舌地嚼着这桩血案。只有三叔的哥哥二叔独自伤心,为这个没留下后代的窝里窝囊一辈子的弟弟办理后事。

  05

  没几天妈出院了,回来听说了这事,很为三叔惋惜,但更多的是庆幸。要不是把三婶赶走了,这桩血案就会发生在我家里。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我和弟弟还那么小,帮不了三婶,三婶必死无疑,三叔也活不成。呜呼哀哉,要感谢那个敲窗户的人。

  过些天,三婶也出院了。大家也并不议论这事了,只是我们小孩子很少上铁道那边去玩了。大人们说,屈死的人会找替死鬼,否则他就不得托生。

  三婶还是一例地对我好,我放假回来,三婶还是会给我送锅巴。但我从不敢跟她提三叔的话题,虽然我一看见她就必然会想起三叔,想起那个血腥的夜晚,想起铁道上那点点的片片的黑红的血。

  一年以后,三婶跟张二叔结婚了,大家都很祝贺。张二叔高高的个子,相貌堂堂,单身独户。大人们说,张二叔总算有个像样的家了。

  有一次我在路上碰见三婶和张二叔,笑矜矜的,和睦的样子,幸福的样子,开心的样子。我看张二叔像棵大树,三婶像一只可爱的小鸟。我不禁想起小的时候,三婶屋里屋外哼着的歌——“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村里人不再管三婶叫狐狸精了。不过小孩子们依旧叫她“三婶”,大人们也还是习惯叫“他三婶”,不过前面不再加“老冯”两个字了。

  我离开老家也三十年了,听说三婶和二叔晚年住进了敬老院。去年我回老家,说去看看三婶,妈说,别去了,两个人都没了。

  我很凄然,心里不免又忆起三婶的许多好,当然还有憨憨的苦命的三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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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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