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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笑宜:寻花有处

时间:2020-05-05 19:25:40字数:10625【  】来源:手机原创 作者:言书凌 点击:0

  花开了,层层叠叠,热烈又隆重。

  锦色成盖,小城渐失了轮廊,淹没在花红柳绿中。花萼纷飞,空气中流动着蜜香和喜悦。看花人往来如织,乐而忘返。

  美好的事物格外短暂,好似昙花只为一现。昨日还花火花红,今儿已绿肥红瘦,蓦然回首,一众芳华俱已颓去。

  但,寻花人从未走远……

  01

  居处东里许,小城最为繁华的长街上原有一花房,房外常摆放着米兰、丁香和栀子。在夏夜里,长方形外台上花姿绰约,人影憧憧,宛如漂浮的诺亚方舟,温情又魅惑。

  花房门脸虽小,其内却别有洞天,数排长花架和地上都盆盆缸缸的,满的仅有一小道可供穿梭。惹眼的是艳丽至极的茶花、杜,几树香味至浓的丹桂。尤其叫天堂鸟(鹤望兰)的花,椭尖柔润的叶子,红绿蓝三色的花朵,状似折成的纸鹤,花非花,疑是守望天堂的仙鸟。

  花房男主人精干活络,常用一三轮为顾客送花。女主人模样周正,不苟言笑,大多时在为顾客选定的花移盆,或照看孩子作业。房内有几个笨拙的小木凳,凳面覆有大概女主人钩的配色毛线罩。两只灰狗,拙朴又可爱,小狗像柔软的毛球围于主人脚边。

  我常在周末去花房闲逛,或留连花间,或坐于甬道小凳对各色的花卉发呆。女主人习惯,我便随性自然。顾客三三两两地来去,有欢声笑语留驻其间。小狗过来嗅嗅脚面,兀自撒着欢,引得那个关在偶可出入笼里的半大狗,会嫉妒地低吠几声。

  后花房搬迁,半年后,在城中一三角形的居民区路口遇见,昔日狭长空间浓缩的摆放一下子低了几个密度,场面大,大的花房成了小花市。花的品种增了许多,猩红的茶花已然醒目,黄旱莲较为婉转,胭脂色的三角梅艳得惊心,浅紫粉的金钗石斛似妆成少女般俏娇。

  依旧是看客盈门,依然是赞声连连,仍然是忙不迭地回答品种和花名。男主和花工如常在搬弄花草。新女主伶俐,笑容可掬地与问花者还价。钩花线的小板凳已不在,长成半大的狗在棉帘门口象征性地巡视。

  迈入花房那一刻起,触目尽显姹妍。除了赞叹,还有深深的讶异和惊喜。我们佛系般俯首观花,但花儿一定是治愈系的。较之眼前的盎然生机和姹紫嫣红,生活中囤积的困窘琐碎,及悄然泛起的小忧伤,一忽儿消弥无踪。

  02

  花事成双,小城西大桥下的宽沟里,亦有一大片花棚。沟中常年流水潺潺,边上长满肥绿的水草,花棚被安置在湿润的河床上。

  常年经营花房的也是女人,五十余岁的年纪,个头高,一头薄黄至耳的短发,泛着红晕的面庞上生有一对幼稚的酒窝,笑时露出带有虎牙的洁白牙齿。大多时,她在搬挪花位、施浇花草,两条温顺的狗忠随其右。她的花衣被劳作时溅上的泥尘弄得斑驳黯淡,但与盛开的花卉毫无违和。

  花棚外有一排合欢树与几株红芍。合欢树龄尚轻,花叶交错状若织绵。而红芍,似热恋的女子,妖娆妩媚至极。小狗懒洋洋卧在树下,对周遭的华美司空见惯般放任与冷静,偶会毫无恶意地打量下来者,或百无聊赖地耷拉下眼皮佯睡。

  我大约算个常客,在花房自如来去中,女主人总要与我讲她家二十余年内的琐事。她每次详述过程,我都假装认真倾听一轮始末,尽管这讲和听已进行N次。在众花里看世界,世间必定温柔和美好的吧。从她眉梢难掩的笑意,中气十足的嗓门和不设防的闲谈中,看得出她平淡中的知足和欢喜。

  她滔滔复述时,我出神亦茫然地盯着她,感觉她的声音渺如天外,就像她和她的花木、她的三只狗狗均来自时间的彼岸,只是不经意穿越至此,或来自阔别许久的故乡,与咫尺外桥面上的车水马龙似不在同一经纬线上。

  空地散漫生长一袅袅黄蝴蝶般的蔓豆花、一层层紫花地丁、一茎茎褐紫花的地黄及几株玲珑的白色曼陀罗。它们或浓或淡,或团簇或伶仃独立,都接着地气,都潜着希望。

  如今,花房业已搬迁,又遥不知处。每逢路过桥上,总想伺机打开车窗探个究竟。当花色又重重时,不知那几棵合欢尚在原地灼灼,还是在等待中廖落?没有了探花人,桥边红芍还向谁而生?

  03

  身处闹市,住着精美修饰过钢筋水泥的房子,人在门里,风景被关在户外。没有温度的水泥墙让我们与外面的生机无法接壤。虽有透亮的玻璃窗,仅是打开了与世界一角的隔膜。临界的窗户隔了梧桐的浓荫,隔了柳影槐香,也让楸、桐丰密的喇叭样浅紫花隐为一体,让紫薇树婆娑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无法修筑东蓠,所有痴嗔的心愿只能迁转室内。去岁十月,在烟灰色瓷砖的长阳台上,倾心打造一小花房,三十多个品种大大小小六十余盆花,占据了4个花架和半边的地板。

  小花房有四时盛放的桂花、茉莉、海棠。有年开一次的蔷薇、玫瑰、墨兰、梅、茶、昙、紫玄月、菖蒲、栀子、丁香、球兰和紫藤等。纤毫微现的芽苞开启了生命初旅,老气横秋的旧枝琢刻上时光的印痕。从嫩芽初生、分蘖,至小小的叶子一天天翠绿厚实,一次次超越,一次次蜕变。无论团团密密郁郁葱葱地繁茂,还是逸致脱俗低眉轻敛地疏朗,都各具气质,自成境界。

  未必常逢花开,绿意也非一味葱茏。当口红吊兰和绿萝默默地伸展着枝条,安静地垂挂时,那些海棠和牡丹花萼却逐渐凋零,经历时光打磨的叶子也渐渐老去。绯红的、浅紫的花瓣一片片飘落,地板上不时跌下几点残红,几片脉络毕现且软皱的黄叶。

  《佛典》曰:一花一世界。佛祖拈花,寓意太过深邃,迦叶一笑,境界过于高远。我等只是凡人,看花是花,有暗香一缕便可一世倾怀。

  坐于阳台一隅竹椅上,捧就一杯花茶,与花久久对视。有暖阳,等风来,陪着花开花落,也见证着月缺月圆。

  04

  常常在打理“花房"时想起母亲。

  旧时院中,一面厢房大小的空置地有母亲开辟的菜园。辣椒、西红柿、南瓜、黄瓜等菜蔬,如网格般各有一块垒的领地。豆角细长,在搭成的架子上垂成一道道屏障。细槐枝插成的围栏边种有葫芦和丝瓜,它们沿蓠攀援且花开繁多。南瓜的黄色花蕊中有蜜糖的味道,不作胎的南瓜花,母亲说那是“诳花”,大都摘了炒进中午的菜里。

  曾经,很羡慕邻家院中有洋瓷盆里五颜六色的太阳花,及数个瓦花盆里红球球样的家樱桃和水番莲。昔时,家中的厨房里,长木板上放置有几个锃亮的盛放米面的瓦罐,也有生豆芽的小瓦缸。母亲认为,这些瓦制罐钵必得是排大用场,断不会被浪费掉去种花。那简朴无纹饰的瓦罐,她珍视其如同唐三彩。

  或许,在母亲眼中,堂檐下那树开得炫闹的石榴花、院中一树开得惊天动地的桃花、她的菜园及菜园角开得爆裂的两株指甲草,才是她的花市吧。那些黄灿、粉白,那些红灼和翠绿,早组成母亲世界里的色彩,长长久久地烙在她心中。

  年岁长,我愈来越像母亲。我常模仿她做的饭菜,比好红薯面条和饸烙条、比如酸菜饼、薄翻馍、蒸炒扫帚苗和兔耳菜,腌制香椿、蒲公英和小蓟等。过去,对饭菜的简素总是困惑甚至稍有抵触。对于母亲,那些菜饭是过往无奈生活中簇生的花样,是她竭尽力量呈现的生活全部。于今天的我,已是饱暖生活的调剂了,更多的是认祖归宗般虔诚的承继,是一场场生命场景的追忆,或者,只是对母亲的怀念。

  05

  在阳台花园的悠悠花香中盘桓时日后,心中始觉忐忑,总觉架构的唯美有些浮奢和矫情。遂在阳台另一端种上蓝莓、草莓和柠檬,栽上了荷兰黄瓜和小番茄,且埋下了丝瓜种子。而今,炫亮的黄瓜花、蓝莓稠密薄紫的灯笼似的花团拥在矮小细嫩的枝条间。柠檬初花,草莓正孕育幼子,蕃茄已然在细小的黄花褪后挂了十数个铃铛似的小红果。

  当这一切操持完,心也随安,就像漂浮的梦想与袒裸的现实终于有了丝丝缕缕的契合点。雅的附庸于俗的,留恋过璀璨的烟花,终究,我们还要回落于尘世的烟火。

  我常想,自己念念难忘的究竟是花的风情,还是因赏花而衍生出的喜悦,或为捕捉生命生生不息的生机,抑或只为感知人间最平常的情爱冷暖?大概都有的吧。那喧闹美艳的花市中,蕴含着原生的朴素情感和欢娱的家常氛围,是美善集存之地。我们所寻觅的,恰是这世间的美好与真性,欢欣与生气。

  06

  年少时作文,老师让写我们的理想时,无一不是高大上。彼时,身在花中并不自知。当桐花腾起如烟的紫雾笼罩了村庄,当油菜泛起无边的金黄,当野蔷薇和荆花在山野中风情万种地孤芳自赏时,我们只觉阳光的灼热刺目,蝉儿们的焦躁聒叫,及杨絮在干热风中无休止地漫天飞舞。

  除却贫瘠,生命的前半场自带风华,轻狂的梦想里装添了未知的锦衣前程,忽视了世间原本的绚烂与炫丽。当棱角在世事中消磨殆尽,当生活的支点由众多的其它转移到自身时,我们才开始认真打量这个世界,体察每一细弱的生命,并以慈悲的心诚挚以待。

  这一生,犹如在行进的列车上,事物风景倒带般从窗外掠过。我们有过许多无奈的告别和放弃,但定有一片色彩如信仰般鼓励着前行。

  在破茧化蝶的过程中,我们一直沿时间的岸线寻找,过尽千帆皆不是,直至走近一片花海,竟是无数次在梦中相遇过。众里寻它千百度,那阑珊处原是岁月深处心中生出的温软寂美的花朵。

  如果时光把一切席卷而去,最后留在记忆中的,一定是盛开的一朵枙子,一枝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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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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