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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虚构|王长胜:朝辞白帝城

时间:2019-12-10 19:52:56字数:11994【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阅读 点击:0

  乾元二年(公元759年)春三月。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船过重庆奉节地段,缓缓向白帝城驶去。

  官船上,李白一觉醒来,下意识地望着脖子上的枷锁,脸上愁云骤起,梦中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真是个荒唐的梦啊!

  他依稀记得梦里有人大摆宴席,请他喝酒,还有人向他敬酒……哦,对了。那个向他敬酒的,不是别人,是三国时代的刘皇叔刘备呀。可是,为什么自己刚端起酒觞的时候,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你回家去喝吧。”

  奇怪啊,是什么意思?

  李白掐指一算,从浔阳(今江西九江市)码头与妻子宗夫人及孩子一别,已一年有余。期间,他经历了多少人间冷暖、多少风风雨雨啊!

  大难不死,上苍依然给他留了一条生路。

  宗夫人、还有他的孩子都向他辞别而去,最后由宗夫人弟弟宗璟护送他去夜郎。

  年老腐儒的李白,耿直不阿的李白,他将如何安度余生?

  经历了九死一生,他渐渐地从忧伤和疲惫中醒悟:功与名,此生终结了。心死了,他反而情绪平复,渐渐化解了梦想与泪水的纠结。

  寂静的长夜里,李白对自己说:“这世界不要我了。”

  一声叹息过后,蓦然昂首,却又笑了:“哦,苍穹之下,至少还有一轮明月在陪伴我呢。”

  皎月当空,李白伫立船头,心思如潮。这ー刻,离开浔阳以后的流浪岁月和细节,竟无比清晰地涌上了心头。

  飘泊的日子,对李白而言,说起来其实也并不孤独。

  人生有一种相遇,在路上,更在心上。

  夜色昏暗,傍晚骤起的阵雨终于停了。高个子押差主动打开了李白的枷锁,悄悄对李白说:“李学士,我们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你要想得开,一定会有重见天日的那ー天的。”

  李白感动,舒展一下双手,惊讶地说:“你打开我的木枷,不怕我跑了?”

  高个子押差逗趣地说:“谁愿意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去那个荒凉的地方?你跑了,我们也省事了。”

  他的话,把李白逗笑了。李白的心情总算放松了一些。

  月色朦胧,趁着李白在船舱里睡觉之际,年长的押差悄悄对高个子说:“你好大胆!你知道不知道,打开他的枷锁,如果他真跑了,我们都要杀头啊。”

  不想,高个子押差满不在乎地回答:“要杀头,由我担着,你怕什么?老实告诉你,我从小就读过李学士的诗,非常敬佩他。如今有幸与他相随,难道能不给他一点方便?再说,李学士豪放仗义,连朝廷的兵马大元帅郭将军都设宴为他送行呢。”……

  两位押差的对话,李白听在耳中暖在心里,老人家感动得两眼噙满了泪水……

  旭日东升。当满天朝霞映满江面,小船缓缓而行,只见波光粼粼,两岸风景如画。

  高个子押差坐在船头,出神入化地欣赏着江上的景致。

  李白向他走过去,轻轻吁了一口气,问道:“小伙子,你也喜欢诗吗?”

  高个子押差欣喜地回答:“我喜欢读诗,有时也学着写。只是写不好。说着,拿出了自己写的几首诗给李白看。李白逐一给他进行了指点,还告诉他:“诗的珍贵在乎情,不必实有其事,贵在想象力。”

  两人趣味相投,有滋有味地交流着写诗的感受。不知不觉间,小船绕过一座又ー座山,在江夏(今武汉市)码头靠岸停泊下来。

  年长的押差跳上岸,指着船上的木枷,对李白嚷道:“到江夏了。这枷锁么,也不给你戴了。下船吧,我们一起上岸痛痛快快地喝几杯。不过,你要好自为之,明白自己的身份。”

  这样,两位押差带着李白、宗璟和艄公,一起来到黄鹤楼,要了酒、菜,围桌而坐。

  李白一见到酒,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杯碗接一碗地痛饮起来。

  高个子押差举着酒碗,向李白敬酒道:“李学士,这一路上,我跟你学写诗,长了不少见识呢。这碗酒,我作为学生敬恩师,干!”

  李白爽快地喝完,又斟满碗,对两位押差道:“二位公公,一路辛苦,对我李白倍加照顾,只是我有罪在身,不便敬你们。我喝了这一碗,二位自便吧。”

  两位押差连忙起身,“不谈有罪无罪,喝酒,喝酒。”……

  就这样,你一碗我一碗,三人都喝得痛快淋漓。两位押差岂是李白对手?没多ー会,两人都酩酊大醉,由艄公扶着他们,糊里糊涂地回到了船上。

  晚霞初现的时候,江风频吹,又经艄公用凉水泼脸,年长的押差终于酒醒了。他定神一看,高个子押差烂醉如泥地躺在船尾,只是不见了李白和宗璟。

  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年长的押差立刻提了桶水,不断往高个子押差脸上泼,待他似醒非醒时,才大声嚷嚷道:“不好了!李白不见了……一定是他跟宗璟一起跑了。”

  他这一嚷,高个子押差的酒也醒了。李白要是真跑了,他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担心归担心,他仍不露声色地回忆道:“在黄鹤楼喝酒的时候,李白不是跟我们在起么?说不定他也喝多了,正走在路上呢。你急什么?”

  年长的押差暴跳如雷,吼道:“不急,不急,你他妈光棍一条,无牵无挂,我可是一家有老有少啊。要是咱俩都杀头,你只死你一人,我们一家子可全完了。”

  两人越吵越凶,正在闹得不可开交时,忽见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向码头涌来。

  两名押差仔细辨认,居然是江夏太守韦良宰及他府上的一帮人。

  来人太守韦良宰,正牵着李白的手,一起走近过来了。

  原来,李白与押差一起在黄鹤楼喝酒的时候,有人认出了李白,并且禀报了韦良宰太守。韦太守是李白的老朋友,见了李白,定要他在江夏多住一阵,于是,执意陪李白赶到了江边码头。

  押差一听太守要留李白,面有难色,禀告道:“朝廷给了限期:一百天必须解押李白到夜郎。我们耽误不得啊。”

  韦太守笑道:“朝廷刑律条款,虽然定有日程,但也允许‘有故者不用此律’。比如途中生病,就可以宽限,两位权当现在李学士有病,不就行了?至于两位在江夏的吃住,我自会安排的。”

  江夏的春天是美丽的。在杜鹃花盛开的季节,李白便由韦太守陪伴,与一帮文友雅士一起度过的。这种友情,对李白受伤的心灵,是莫大的慰藉。

  宗璟见姐夫的生活暂时有了安排,便告别李白,回浔阳而去。

  春天过后,李白告辞韦太守,才又重新上了路……

  几个月以后,船到蜀地,两岸起伏的山峦变得越来越陡峭,江面也一天天狭窄起来。

  孤独的李白回到小船上,百感交集。对亲人和故乡涌动了从未有过的思念情怀。

  是啊,谁能忘记自己的故乡?

  故乡啊,亲人啊,李白天天想念你们,却又愧对你们啊!

  ……

  往事不堪回首,一切都是一场梦啊。三十多年前,李白踌躇满志,出蜀离乡时曾经发誓:不建功立业,不回故土。谁知如今竟成了一个罪人!

  年长的押差曾经烦躁地问李白:“我们都走了几个月了,离夜郎还那么远,李学士你一路上朋友多,不能求他们想想办法,向朝廷通融通融吗?”

  李白只是叹气,感慨道:“我走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办法可想?老实说,我这一把年纪,又这么一个体弱多病的身体,如能到得了夜郎,不过是找一个葬身之地罢了。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还有生还的希望。”

  李白说罢,顿时老泪纵横。

  小船昼夜行驶,在风浪里出没,眼看到了白帝域。

  两位押差停住船,准备上岸去买食品。高个子押差转身问李白:“请教一下:白帝城有何说法?我们上岸去,要注意些什么?”

  李白叹了口气,沉思有顷,说道:“西汉末年逢乱世,公孙述在这地方筑城,看到一口古井中冒出升腾的白气,形似白龙。于是,自称白帝。后来建筑起来的这座城,就命名为白帝域。三国时期,刘备就在这白帝城向诸葛亮托孤的。……唉,昨夜里,我到是做了一梦,刘备设宴请老夫喝酒,不想酒觞端到嘴边,被人夺去了……隐约听到有人说:回家去喝吧。……唉……老了,……老了!……”

  李白一叠声感叹,引得高个子押差哈哈大笑。

  然而,让李白震惊的是:后来两位押差回到船上,却兴冲冲地向李白报告了一个喜讯:白帝城上张贴了皇帝的《大赦告示》。召告天下:朝廷册立太子,又因为天遇大旱,皇上决定天下大赦。赦免名单之中,居然有李白的名字。

  李白一听,根本不敢相信。

  两位押差再三相告,李白才上岸去,如飞鸟一般奔跑过去,看了《大赦告示》。

  《大赦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李白名字,确实在榜。

  顿时,李白像发疯一样,一路狂奔,还不断向过路的行人高喊:“我遇赦了!我遇赦了!”

  两位押差也为李白高兴,问他:“这里离蜀中不远,要不要回老家去看看?”

  李白望着远方的山川,兴奋地举起双手大喊:“皇恩浩荡,欣逢盛世。我又能为朝廷建功立业了!你们快送我回江陵,再去江夏,我要去找韦良宰太守,请他把我推荐给皇上……”

  真是个可爱可敬、可叹可怜的人啊!整整六十载风雨春秋,他从向往长安、奔赴长安,直到困守长安;再从逐出长安,到怀念长安……他曾苦苦追逐梦想,终因不得志,梦想破灭。一旦遇赦,老人家居然还能希望复燃,不改初心啊!

  不改初心,扏意要回到皇帝身边去,效忠朝廷。李白能够找到灵魂的安歇之地吗?

  江水悠悠:小船被老人家催得疾驰如飞。

  艳阳下,李白立于船头,掩饰不住心头之喜,大声歌吟道: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早发白帝城》,全诗空灵欢快,热情豪放,李白将重见天日的愉悦表达得淋漓尽致:侥幸遇赦,黎明,阳光为我送行;彩云,笼罩着白帝城;自由自在的小船啊,把我带到了千里之外的江陵。听着两岸不停的猿啼声,轻快的船儿不知不觉已越过了重重山峦、重重险峻。

  罗曼•罗兰说:“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很少有人像李白这样空明纯净,很少有人在颠沛流离中还能保持一颗效忠朝廷的赤子之心!

  心境澄明,人生就纯净。经历了艰险与苦难的李白,虽然已近花甲之年,在《早发白帝城》的诗作中,却尽情释放了心中的喜怒哀乐,张扬了与众不同的个性。

  大唐李白,真是个特立独行的诗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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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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