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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业忠:又见鸿雁飞

时间:2019-03-15 17:48:21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摘抄 点击: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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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也是我调进小城的第三年。淮河岸边的九月,天高云淡,秋色无限。为了一睹那秋色美景的神韵,借着假日,我离开了久居的小城,来到了老家,来到了城西湖岸边那片肥沃的土地。沿岗河西岸,有着大片麦地,此时正是麦苗青青一片葱绿。游兴正浓,不觉已经天色渐晚,凉风乍起,落叶飘飞,正是宿鸟归巢的时候,寂静的天空忽然由远及近地传来一声声熟悉的鸣叫。大雁!大雁!惊奇和欣喜使我忘情地呼喊起来。嘹亮的雁叫震颤着秋日的大地,传扬着时令更替的躁动,在耳畔久久地回荡。满目的秋色和声声雁鸣,使人不由得想起了元曲中的咏叹:“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大雁,又称鸿雁,迁徙性候鸟。自古以来,人们喜欢把大雁视为崇高美好情感的象征,看做是传递友情的信使,留下了鱼雁传书等许多动人传说。人们因为一个“鸿”字创造出高远宏伟的词章,为一个“雁”字而谱写出深情悠扬的歌谣。然而,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望眼欲穿,年年无情西风依旧,年年华美落叶飘落,但就是难见那有情雁南飞;岁岁相似花儿开放,却不闻那雁叫迎春来。那飞翔飘动的彩虹在哪里?那长空雁叫的美丽何处觅?

  确实,这是一次久违的重逢,这是一次意外的相见。在我惊喜过后举起相机想拍照,留下那罕见的照片时,大雁们已经在灿烂的云霞中隐没,在阵阵秋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它们不顾头雁的大声呼喊命令,争先恐后,如惊弓之鸟,混乱地簇拥着,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纪律和严整阵容。我为这溃乱的景象深感困惑:这是一次因人的骚乱惊动而仓皇地逃离,还是一次正常的迁徙飞行?它们缘何如此惊慌失措自乱阵脚?是害怕地面上隐藏着的黑洞洞的枪口,还是担心今宵难觅安全的归宿?重见大雁,那瞬间的掠影留在心头有惊喜,有苦涩,有难以言说的刺痛,有不忍忘却的记忆;又闻雁鸣,那萦绕于耳畔的深情呼唤,期待着人间的良知觉醒,渴望着重振往日的英姿雄风……

  2

  还记得,小时候秋日的故乡,田野上,炊烟里,人们舒展的眉宇间,到处都荡漾着、飘散着丰收的喜悦。乡亲们在这种氛围中忙忙碌碌,收割、扬场、入仓;同时,他们又满怀着憧憬,播下秋天的寄托,撒下对明年的一捧捧希望。这时的大地就如二八月乱穿衣的人们,薄厚不一,斑驳陆离,多姿多彩。这时的天空,有的日子万里无云,碧空如洗,蓝得耀眼透亮;有的日子白云在蓝天上缓缓地移动变幻,如苍狗堆絮,似飘荡在蓝色海洋中的片片白帆,像堆雪涌浪的千重波涛。在这恢弘壮阔的背景下,一群又一群大雁招摇着,唱着歌向南方飞翔。它们的叫声如美妙的天音仙乐,此起彼伏,忽近忽远,悠扬动听;它们有组织地变换着队形,一会儿编成个“一”字,一会儿排成个“人”字,横空的雁阵把秋日的天空渲染点缀得生机勃勃,美丽动人。在头雁的带领下,矫健的大雁们鼓动着柔韧巨大的双翼,箭镞般的颅部刺破长空,长长的颈项直指天际,他们越过河流田野,越过村庄树梢,越过屋脊山梁,无忧无虑地飞向温暖的家园。那舒缓优雅的仪容,那安闲轻快的风貌,那无懈可击的浩荡队形,堪称鸟类飞行中无与伦比的经典艺术,早已化作田园秋色画卷中的点睛之笔。

  “过大雁了!”“过大雁了!”这时候大人们会望着天空这样说,像宣告一个盛大节日的来临,又像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即将降临我们的村庄。他们的语气中充满了惊喜,也包含着意味深长的感叹和警醒:时候不早了,一年快要结束了!家里有读书的孩子,这时候大人会说:“抓紧时间呀,你看,大雁又飞来了,时间不等人呀!”于是,男人们开始加快了秋储冬藏的脚步,女人们飞针走线开始缝制棉衣了。孩子们聆听着大雁的呼唤,观看着雁阵的变换,如数家珍般地清点着大雁的数目,直到双眼滞涩,直到脖颈生疼,直到大雁消失在云端。少年心事可拿云,随着大雁的远去,孩子们的心早已飞到遥远的天边,少年的烦恼也被抛到九霄云外;他们的心气高了,眼界远了,在冲动和神思中,也有了自己心中的小九九,渴望着哪一天能像大雁一样远走高飞。

  秋天很快就要过去了,带着几分野性的孩子们的心似乎应该因大雁的飞去而平静下来。然而,大雁好像留恋思念着孩子们,有时候还会有成群的雁群驻留在这片天空下。孩子们开始为“梦”而飞了,有的甚至非常有出息,考取了师范,或中专,或大学。我们那个贫穷的小村庄,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商品粮村”。就是我们村吃上商品粮的人最多。这就标志着我们村考取的孩子最多。记得,那时候,我已经初中毕业,梦想的帆船在我的心中也开始起航。我考上了高中,开始向那个叫“大学”的神圣殿堂进发。

  3

  我的家乡属于淮河岸边的行蓄洪区,也叫霍邱城西湖。这个湖泊现在是一半蓄水,一半耕地。这些耕地肥沃,都是上好的良田。在每年的秋分前后,农民们在这里种下越冬小麦,在来年汛期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忙碌劳作,等待着收获。那些不愿远飞的大雁,把这里当做度过漫漫冬天的乐园。这些越冬的麦苗就成了大雁们的主要食粮。大雁们吃住都在这片肥沃的麦地里,回报给农民们遍地的雁粪。雁粪大多呈现青绿色,团状,隔日就会变得干硬。可不要小看了这些雁粪,那时候可成了孩子们争着捡拾的东西。因为雁粪是由麦苗转化而成,于是就成了喂养大肥猪的精美饲料。而这捡拾雁粪的活儿自然就落在了我们这些孩子们身上。每天早上,我们都要起得很早,带上新粮做的吃起来喷香掉渣的白面膜以备干粮。到了西湖,天色大亮,一轮红日从东方的天际喷薄而出,红彤彤的,美丽极了。尽管睡眼朦胧,但我们很快情绪高涨,提着篮子在这片土地上捡拾着另一种希望。一般来说,半天时间都可以捡拾到大半篮子的雁粪。回到家,母亲把这些雁粪放在水里浸泡一会,然后倒进猪槽里,就成了大肥猪们的美味佳肴。

  还记得黎明前的西天挂着一弯尖尖的月牙儿,一个个村庄在夜色中显得黑黝黝的,整个大地安详地沉睡在神秘宁静之中,远处的村庄传来的两三声鸡鸣狗吠更增加了静谧的气息。我们走在荒僻的田间小道上。爬上沿岗河大堤,穿过茂密的白杨林带,沿岗河河水,此时闪耀着凝重的光亮静静地流淌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城西湖碧波荡漾;脚下,肥沃的麦田里安卧着一群一群的大雁。“雁奴辛苦候寒更,梦破黄芦雪打声。”候更放哨的雁奴首先发现了勤快的我们,它大声地鸣叫起来,整个雁群被它发出的报警信号惊醒了,它们纷纷伸出埋在翅膀下的长颈,扑棱着翅膀,互相呼喊着召唤着飞走了。堤柳如烟,雁飞霜月,大雁掠过树梢,在西天残月的映照下,月朦胧,鸟朦胧,人如在梦境。那时候,善良纯朴的人们只知道捡拾雁粪,再穷再苦也不会用雁肉充饥,再富有也不会把雁肉摆上餐桌充阔气。虽然大家都知道“天上鸟肉,地上走兽”,都是人间的美味,但雁肉再好吃,没有一个人去伤害大雁。大雁以人为友,人也以雁为友。它们飞不多远,就落在附近的地方继续它们的美梦。天渐渐亮了,我们随着雁群的起落慢慢地移动着,在大雁的鸣叫中捡拾着雁粪。难忘的那一幕呀,今天想起,好像就在眼前。那美丽的大雁剪影,早已定格在我的灵魂深处。

  4

  和大雁的和睦相处,有时候会给人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欢乐。有一次,村里的一个小伙伴捡拾雁粪时拾到了一只孤雁。不知道这只孤雁为何失群掉队,不知道它是冻僵了还是生病了。总而言之,这个小伙伴轻而易举地拾到了一只孤雁。他喜出望外,雁粪也不拾了,慌里慌张地把孤雁抱在怀里往家里赶。此时已经是吃早饭时间,农村里吃饭有个习惯,吃饭时,除了妇女外,大人孩子一般都会把饭碗端着来到村口蹲着吃,边吃边唠嗑,东家长西家短,吃得津津有味,叙得也是津津有味。可以说,这种吃饭方式简直就是一次小型聚会。这样,一个村庄的人都知道了这个小伙伴拾到一只孤雁的事了。人们嘴里都啧啧称奇:他竟然把大雁抱回家!这个小伙伴的父亲也为了炫耀,就是想让大家都知道,好像他的儿子捡拾的不是一只孤雁而是一座猪饲料加工厂一般!于是,男女老少顾不上吃饭了,有放下饭碗的也有端着饭碗的,都奔跑着赶去看热闹。转眼间,小伙伴家的院子里挤满了平时开大会都难以聚齐的人。为了方便大人小孩观看,小伙伴的父亲大大方方把那只孤雁放在院子中央搭衣服栓绳子的柱子上。

  大雁站在柱子上简直是居高临下,更是雁立人群。它先是扭扭自己的脖子,然后又俯视了一下看着的人们,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欲言又止。如此环顾数遭,不久它就昂首挺胸,引颈高歌,展开双翅,越过人群,腾空而去。那叫声好像是说:谢谢了,乡亲们,再见了!小伙伴被眼前的这突然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不知道如何是好。随着大雁的鸣叫和双翅的扇动,在发愣中,他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啊-啊-啊的惊叫,同时如雁飞起状起落扑扇着自己的双臂。仰望着渐飞渐远的孤雁,小伙伴和他的父亲追悔莫及,长吁短叹。村民们也在惋惜、议论、笑声中相继走开了,恢复了平静的小院里只留下小伙伴和他父亲站在那里。这个早上,他们得到了从天而降的惊喜,心头也留下了得而复失的茫然和惆怅。但是全村人都知道了,这个小伙伴拾到了大雁又放飞了大雁,都看到了他为失去大雁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大雁相随而去的场景和情态。从此,人们的笑声传开了,传遍了十里八乡;小小的村庄沸腾了,沸腾得久久不能平静。就这样一件人与大雁之间的小事,足足使村子里的乡亲们欢乐了很多天。

  5

  我很喜欢沈如筠的这首诗:“雁尽书难寄,愁多梦不成;愿随孤月影,流照伏波营。”其实,这是一首闺怨诗,与我此时的心境肯定不一样。但我此时,也多想寄一封情书给大雁,表达我对它的思念之情。

  大雁,这过去给我们留下无穷欢乐和美好记忆的天使,现在留给我们的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担心和牵挂。

  现在,每年秋天到来之时,我的目光总喜欢在天空中久久地巡视搜索。然而,目光所及的只有少量的麻雀在屋檐下飞行啁啾,只有更少的甚至是孤独的灰喜鹊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寂寥的天穹中看不到了大型鸟类翱翔的身影,更看不见那美丽的雁阵划破天际,更听不见那绝美的雁叫鼓动我的耳膜。

  我曾经茫然地询问天上的行云:你们可否知道,那美丽的大雁今朝在何方?行云遗憾地对我说:不知道呀,不知道呀!没有大雁的陪伴我们也感到凄凉孤独!

  我曾经无助地询问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你们那里是大雁的迁出地,身为它们的同乡,你们一定知道,今秋大雁还来我们这里吗?那凄冷的寒风告诉我:为了安全,大雁们转移前一再嘱托,今秋远行的路线和目的地要严格保密。

  于是,我给故乡的亲人们打电话打探大雁的消息,故乡的亲人总是遗憾地回答:咱家乡哪里还有大雁的踪迹?

  于是,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求助于政府环保部门,想让他们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但是得到回答是:我们这个地方已经不具备大雁栖息的自然条件。大雁即使来到我们的天空也是匆匆过客。

  我几乎陷入绝望的境地,我心想我将与大雁做永久的告别。西风渐紧,天气骤凉,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大雁们急速地追逐着太阳,向着光明的方向,向着幸福的天堂飞去。大雁,有时候还会回过头来,向着我,鸣叫几声。我听出了鸣叫的内涵:不要怪我没有驻留你的视线之内,因为我实在需要可以呼吸的美好空气!不要责备我们这群可爱的精灵,我们也想驻留你的领地,但是呀,麦苗虽然青青,却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纯粹,我们不想死于那化学污染严重的充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很遗憾地告诉大雁:确实,我们这里麦苗青青,却又受化肥农药的污染,让你们栖息的条件已经失去。我们没有资格呀,我们感到很羞愧!我们要改变,要改变。我有好消息,一定告诉你!

  李商隐:“朔雁传书绝,湘篁染泪多。”而我要说:“北雁南飞年年有,只是我地难觅踪。”

  6

  大雁呀,你知道吗?其实,我们都非常努力,努力为你的再次光临营造和谐的环境。我们每天都在努力改变自我,改变那种不正常的生活方式,改变那种非理性的播种和收获,改变那种野蛮的生存状态。特别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绿色发展理念,更是让我们这里的人受益匪浅。

  沿岗河畔,一方池塘,荷花已经凋残,但清水如碧,波光潋滟,好一处美妙的景致。一间茅草庵,虽显寒酸了一些,但这个小屋的主人却不同一般。他,叫老吴,五十多岁的年纪了,瘦高个,高高的颧骨,大大的眼睛。“我的任务就是保护大雁,只要有人拿着枪对着大雁,我就是拼命也要保护这可爱的精灵。想想小时候,大雁在这西湖边上驻留的日子多美呀!我好想让这个美丽的精灵再次驻留我们这里呀!”我知道,有老吴这样的守护神,大雁就不会成为一些人桌上肉。多好的老吴呀!

  现在,有机农业很吃香。但我不能具体了解其中的奥妙。走进一块大型条田,足有一万亩地吧。善于经营的新时代农民小刘,告诉我说:我们的有机农业,基本不用人工合成的肥料,也不用过去常使用的农药,更不用那些生长调节剂。我们都是采用有机肥满足作物营养需求。我们有机农业有很好的发展前景,可以帮助解决现代农业带来的一系列问题。我们不用担心严重的土壤侵蚀,也不用担心土地质量下降。而且我们的收益也比传统农业要好得多,过去一亩地收入800元就不错了,现在我们的有机农业,可以让一亩地最高可达3000元的收益。

  我不禁问道:这样,是不是大雁栖息的环境又回来了?小刘激动地说:那是肯定的。现在整个西湖的环境在大改变,使用化肥、农药的时代一去不复还了。放心吧,大雁早晚会驻留我们这里不走的!

  我又一次站在老家那沿岗河大堤上,面向东方。那与东方天际相接的西湖呀,尽收眼底。我知道,太阳,在明天的清晨会一如既往地放射出万道霞光,从西湖那波光潋滟的水面上重新升起;我也知道,我心中的大雁,在明天的清晨,将伴随着初升的太阳,鼓动起它们如帆的双翼,再展雄姿,重现往昔的亮丽与辉煌!浪迹天涯难再归的大雁呀,今年的秋天,你们一定会在飞翔的旅途中驻留霍邱,驻留城西湖,驻留沿岗河岸边那片肥沃的土地,留下你美丽而吉祥的剪影,不再匆忙,不再怀疑,不再愤恨,不再犹疑!

  大雁呀,此时,我这封有点繁琐的情书已经寄出,盼望你能收到,盼望你能读懂一个虔诚者对你寄托的情感。

  大雁呀,山高水险,前路茫茫,愿你一路顺风,愿你前程似锦,祝你们都能在新年行大运,飞翔中更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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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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