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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翎:自然之子柳新生

时间:2019-09-11 18:26:41字数:17518【  】来源:原创 作者:散文网 点击:0

  早春

  1

  与水彩结缘

  水彩画大家柳新生在皖南山区泾县,一个叫做查济的古老山村里,盖了一栋别具特色的房子,作为自己的画室。我们在这里看到他涂水于纸,彩墨与水交融,现实中的山村用大写意的画法,只几笔,就水淋淋地出现在画纸上。

  我们这一代人,稍微熟悉美术界的或者喜欢画的人,看到那种风格的水彩画,就会说那是柳新生的作品,也就是说,这是水彩画大家柳新生的独特画法,一看就知道是他的画。可是,当我采访时问他,他却毫不贪功地说这不是他的发明。

  “我在学画的时候,上海还有一个画家的工作室,其中有一位叫冉熙先生,他画的水彩画就是用湿画法,他跟欧洲传过来的水彩画不一样,当时我就很喜欢。我是直接受到他的影响。”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16岁的柳新生在上海画室学画的时候,见到冉熙先生这种湿画法,给他留下的印象影响了他一生。在他以后跟随老师来到安徽,做报社美术编辑、剧团舞台美术设计、文化局文联美术干部的二十多年中,他一直没有放弃对水彩画的追求。写意湿画法在他的画笔下得到了延续和创新。

  在上海画室学画的日子里,画室老师教会柳新生一定要到大自然中写生。改革开放以后,柳新生开始有计划地外出。他一年跑一个地方,成组的写生画大量涌现,这些画作带给人们强烈的视觉冲击。经历过长时间主题画作浸淫后的人们,突然发现,原来绘画也可以这样单纯清新。柳新生的名字突然被很多人知晓,他的写意山水画成为人们喜爱的作品。

  柳新生说,那种很抒情,很随意,表达自己情感的东西很自由,轻巧一些,像一首轻音乐,有点文人气息,恰恰是这种审美情趣符合了一部分人的需要。

  《山村》系列之二

  2

  第一次新疆之行

  1981年,柳新生和全国其他几个画家联合在中国美术馆举办水彩画展览,他有十六幅作品参展。

  开幕之前,中国美术馆邀请柳新生去参加开幕式。就在他收拾行李准备去北京的时候,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他觉着与其去参加画展开展,还不如把去北京的经费拿来到新疆写生。于是出差的方向大调角,本该出现在北京的柳新生背着行囊站在了新疆辽阔的土地上。

  柳新生说,“我第一次到了大草原,伊犁大草原,从来没见过那么辽阔的草原,几乎空气都是绿颜色的,我高兴得在草原上打滚,喜欢!”

  新疆的系列作品在柳新生的画作中占有重要地位,他的很多代表作来自他在新疆独自游历后产生的灵感。1981年的新疆之行,是他第一次去新疆,就是那一次的新疆之行,让他深深地爱上了那一片神奇的土地。

  天山

  3

  邂逅爱妮亚

  在事隔二十多年后,柳新生坐在安徽江南一个小山村的画室里,很安详地说了一个他第一次去新疆伊犁草原时,路上遇到一位美丽姑娘的故事。

  那时候从乌鲁木齐到伊犁,坐长途汽车需要两天时间,在与柳新生隔着过道的座位上坐着一位维吾尔族姑娘。柳新生发现她很忧郁,上车了以后,她就一个人坐在窗边的位置上。

  车窗外是壮丽的戈壁荒原,车内有一位美丽的维族姑娘。柳新生希望引起她的注意,能够逗她开心,但他又不好意思开口。就在这时,他旁边坐着的一位解放军同志,看柳新生拿着画夹,就问他是不是画家。

  柳新生说,“那时候我为了显示自己是画家,我拿了一本杂志,当年创刊的《人才》杂志,《人才》杂志的封面就是用我的一张画,里面还有我的一张照片的介绍。我迫不及待地要把这本杂志拿出来给这个解放军同志看。”

  这一招果然吸引了姑娘注意。那时候去伊犁需要边疆通行证,柳新生以安徽画家到草原写生的理由,没有办理正规证件。第二天继续行车的时候,柳新生主动找姑娘想看一看她的通行证。姑娘很高兴地把通行证递给柳新生,通行证上写着名字,她是新疆林学院的学生,叫爱妮亚。

  柳新生说,你是学林业的,这一路上都是戈壁滩,没看到森林嘛,爱妮亚说天山深处有森林的。同时爱妮亚说你给解放军看的那本杂志借给我看看。柳新生赶快把《人才》杂志拿给姑娘看。

  漫长的旅途中,虽然交谈并不多,但彼此留下了深刻印象。车子在不到伊犁的一条小河边停了下来,爱妮亚取下行李,回头向柳新生点点头下车了。柳新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看着姑娘下车走了。

  柳新生:“我好像被遗失在某一个地球的小角落的那种感觉,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直看着她走到麦地的尽头,向一个小村庄里走过去……”

  至今记得柳新生的故事说到这里,他挺直上身,两眼看向窗外苍茫天空,脸上布满遗憾与不舍。

  白桦之忆系列四

  4

  代表作《白桦之梦》的诞生

  在柳新生的新疆系列画中,有一幅叫《白桦之梦》,是他的代表作,这幅画作的诞生过程来源于他在新疆阿勒泰写生时听到的一个民间传说:有个财主向一位美丽的哈萨克姑娘逼婚,不甘屈服的姑娘投河自尽,在她死去的地方长出一棵美丽的白桦树。

  柳新生听了以后很感动,第二天早晨起床,就根据这个民间传说画了一幅画——就在水边上,在石头缝里头长出一棵新的生命,一棵很纯洁的,还带有一点忧伤的幼小的白桦树苗,他给这幅画起名《白桦之梦》。

  当地的一位画家看了柳新生的这幅作品,他说哎呀,很多画家到我们这来画白桦树,没有像你画得那么单纯、那么有诗意的。

  后来阿勒泰人就把白桦树挖出来到处移栽,现在就变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阿勒泰的白桦林。

  在柳新生的创作中,新疆的《白桦林》系列是他很重要的代表作,他虽然没有去天山深处,但阿勒泰的白桦林却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的画笔之下。问他喜欢画白桦林与爱妮亚有关吗?他不置可否,只是说那里太美了。

  柳新生认为,新疆对他来说,不光是造型上给他开拓了很多的思路,在技法上、色彩上、构图上都给了他启发,丰富了他的艺术。甚至对于他的性格的形成都有影响,对于他艺术风格的形成有影响,使他更浪漫了,更富于幻想了。

  后来,新疆成了柳新生最喜爱去的地方,他每隔几年就要去一次新疆写生,独自游历于草原森林深处,陶醉于自然之美,笔下水墨间流淌出的是他心目中的幻景,以及他想要表达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境。他迷恋于这种自由奔放的创作。

  我问他,跑全国写生其它地方都是去一次即可,唯有新疆在后来的岁月里一次又一次前往,是不是还想找那个女孩子爱妮亚?

  柳新生不直接回答:“我想是找不到的,没有那么浪漫的。”

  我追问:“没想过哪一次会在哪儿遇到她吗?”

  柳新生说:“想也想过,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冬季査济1

  5

  爱上皖南查济村

  位于皖南泾县的查济村,近年来名气越来越大,慕名前往的人越来越多。我们第一次拍摄柳新生就是到泾县查济才找到他的,他现在一年中要在查济住好几个月,这里成了又一个与他结下缘分,对他绘画生命产生重大影响的地方。

  1994年,柳新生听人说起泾县深山里有一个古老村落,遗世而独立。他背着画夹找到这里,一下就爱上了这个古朴宁静、布满明清时期徽派建筑的山村,一个与新疆辽阔壮美截然不同的地方。

  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蹲在查济,这里好像让我心灵非常宁静,每一次来,在这里蹲一段时间,好像我的心里受到一种洗礼的那种感觉,城市的繁杂的那些事情都淡化掉了。”

  大门外木头回廊,爬上了紫藤

  从这以后,查济村成了继新疆之后,又一个让柳新生迷恋的地方,他每年都要来这里写生画画,一住就是很长时间。

  那里的村庄、村落的组合,树林的古老,石板路的曲曲弯弯,幽深的小巷,石缝里长出来的那些小草,藤藤蔓蔓挂满的古桥,都非常符合柳新生想要画的那些感觉。还有雨后的云雾在山里头缥缈的那种仙境,柳新生一看,大喊一声:“哎呀,这就是我的水彩嘛!”

  从发现查济那天起,柳新生就不停地向朋友们推介查济,他每年都会带全国各地不同的画家朋友来查济写生。时间一长,知道查济的人越来越多,这里逐渐形成了一个写生基地。

  从村口走到柳新生的画室,需要穿过整个村庄,沿着一条叫作许溪的小河逆水而上,河水两边是古老的石板小道和老房子,沿河坐着三三两两写生的学生。柳新生的画室座落在小河上游村边的一处高坡上,是在2007年,他自己设计,自己监工完成的。

  村里幸存的十几座祠堂中最华丽的一座

  柳新生很得意地指着砖木结构的画室说:“这是我的作品!新的作品!”

  柳新生十几岁的时候,他的父亲要他学做木匠,子承父业,但是他违背了父亲的愿望做了画家。他说这也是间接地完成了父亲的心愿,并且是送给自己的七十岁生日礼物。

  他带着我们参观画室的每一个角落,指着每一块砖,每一个装饰件介绍来历。他楼上的客房安装着大面积的玻璃屋顶,他说晚上睡觉可以看到星星和月亮。我抬头看,房屋边几棵古老的板栗树正把苍老的枝条伸到房顶上。柳新生说板栗成熟的季节,有时睡到半夜,板栗“砰”的一声落到玻璃上,人就在夜半被敲醒了。

  画室的三分之二是硕大的厅,安置了一个五米长的画案,柳新生就站在大画案边作画。他作画时,有个当地村民在旁边熟练地帮忙。那位叫葛恪的村民,说他是柳老师的好朋友,经常泡在柳老师画室。他邀请我们去他家,欣赏他收藏的柳老师画作。他在村口热闹的地方开了一家古玩书画店,当我们惊讶于他竟然有那么多幅柳新生画作时,他说柳老师建造画室时,他拿了一批古老的石雕送给柳老师,无论如何不收钱。

  柴门半掩,杉树迎宾

  柳新生画室建好后找到他说,你送我一批石头,我就送你一批画。然后就住在葛恪店铺的阁楼上画了三天,三天的画全部送给了他。他悄声说,柳老师的画很值钱。

  在查济村,我们看到很多当地农民家里挂着柳新生的画,这些画大多是柳新生没有盖画室之前,在这里吃住,当地人不收钱,柳新生只好以画感谢。他建造的这座画室,其中很多古老的构件,也是用画换来的。

  走在村里,遇到的每一位村民都会跟柳新生热情地打招呼。他们刚开始不知道柳新生名字,就叫他长胡子的画家。说这个画家见人就笑,人很好,很随和。后来查济村成了远近闻名的画家村,村民说査济的发展跟长胡子的画家有关系,是他带动起来的。

  查济村16

  柳新生却说:“我总讲我不是故意的、有意的好像要去做这件事情(画家村),只是无心插柳,结果老百姓自己搞起来了。”他说,当地老百姓比较纯朴,跟他们打交道不需要掩饰自己,很坦诚,在查济就是安安静静地画画,好像画不完,心里总是很快活。

  柳新生在画室外的院子里建造了一个紫藤长廊,廊下拴着一个吊床,他带我们走到这里,就坐到吊床上,晃来晃去地大声说:“我是大自然之子!自然之子!”说完放声大笑。

  油画白桦林

  6

  水彩画在中国的流变

  水彩画起源于欧洲,传到中国只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中国学美术的人,在学画期间,作为一个画种,都画过水彩,但后来大多都转向国画和油画。柳新生多年坚守在水彩画领域,不停地尝试着各种创新。谈到中国百年水彩画历史,柳新生的作品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

  现在回过头来看,中国的水彩画家都在考虑,欧洲的水彩怎么变成中国的水彩,中国大众更加能够接受、喜爱的那种水彩。大家都自觉不自觉地在思考这个问题,柳新生是比较早的介入了这种思考,而且他的实践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柳新生善用大面积的色块,善用大写意抽象的画面,表达他内心对自然的感受,对生活的感受,以及对艺术的感受。把中国画中的用墨和留白大量地运用到水彩画中,水彩画前辈李剑晨评价说,是具有独特中国风格的“中国特点的水彩”。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柳新生的绘画风格影响了很多人。

  乔尔玛草原2

  7

  画油画、画人物

  我们第二次拍摄柳新生时,他刚从新疆回来不久,房间里的墙上到处挂着他这次写生的画作。这是他第九次去新疆,这一次他画的全部是油画。

  我问他怎么改画油画了?他回答说:总觉得这一辈子我需要补一个课,补一个油画课。尽管有很多朋友说,哎呀,你画水彩画到这种程度,你还要改变干什么?说一句实话,人家来买画,就是要买你水彩的,他不会来买我的油画。而我不管这些,我现在发自内心地想画油画,我就画油画。

  柳新生的第九次新疆之行,是应新疆的一位朋友邀请前往的,他说这一次去新疆是最舒服的一次,车接车送,一点没有吃苦。而以前去新疆每次都是一个人在大自然中游历,沿途扒车、睡漏雨的棚子、睡羊圈旁边,这些经历今天说起来还历历在目。

  有一次,从乔尔玛草原返回伊犁,找一个便车,正好是傍晚的时候动身的,很冷啊。一爬上卡车车厢,柳新生发现有一个人已经蜷缩在驾驶舱背后的那个地方,冷得抱成一团。他也坐到驾驶舱背后,但与先上来的人保持距离。然后一路上只顾欣赏草原之夜的月色。

  白马

  “月光下的草原,银灰色的,银绿色的,有一种雾雾腾腾的梦幻之感,能看到,多美啊。”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寒冷。几个小时后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和车厢那边的人紧紧地靠在了一起。他自嘲说,因为太冷了,也顾不得什么了,只好靠着那个人。柳新生的这段描述带有强烈的画面感。

  问他这样难忘的草原夜色,后来有没有把它表现在画中?柳新生回答,我无法表达这么美的景,简直是像童话世界。

  他从阁楼的壁橱里拿出他珍藏的一批画作,我有幸见到他的《白马》系列原作,那一幅幅画面,背景都是如梦如幻的朦胧场景,简洁纯净,似有天堂之光洒射下来,一二匹或一群小小的白马,或低头饮水吃草或昂首嘶鸣或信步或奔跑,宛若童话世界中的精灵。

  看到这些画,我一呆,这不就是柳新生描述的那个寒冷的草原之夜,清冷月光笼罩下的迷蒙草原吗!

  以上采访已经是十年前的往事了。这十年中,柳新生画过油画又开始画人物画,尤其专注人物表情的刻画。这让我想起采访时我曾问过他,为什么只画风景不画人物?柳新生诚实地说,自己绘画基础还不够,画不好专门的人物画,另外人物画大多是主题性画作,不是他所爱,他喜欢在大自然中随意地画,自由地表达。

  其实采访时拍摄了他的许多画作,不仅仅是水彩,还有钢笔速写和水墨画。柳新生为了画水墨画,租了一只小船,一百块钱在水上漂了一天,画了一天。他说发现中国画用墨在宣纸上的表达,有极强的丰富的情感,只有画过才能感受到。

  当我说他善用色块表达的时候,他拿出一幅钢笔速写,是用极其细腻的线条勾画出的新疆阿勒泰的针叶森林。他其实一直在不停地变化风格,探索新的画法,一直在不停地改变画风,不重复过去。

  但柳新生的画不论怎样变化,你看他的画不论哪个画种,有一点贯穿始终,所有的画都简洁干净,有一种明朗的充满阳光般的美。他是一个追求内心纯净的人,他的画像他的心地一样,是一片没有污染的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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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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