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进入散文在线 ----- 美文,散文,小说 ,诗歌,不要忘了分享哦!
手机阅读网址:m.sanwenzx.cn (也可手机搜索蜀韵文学网)
诗词歌赋 精短小说 爱情文章 生活随笔 校园文章 人生哲理 优美散文 精短故事 原创空间
当前位置: 首页 > 优美散文 > 叙事散文>文章详细内容页

钟义民:父子照相馆

时间:2019-04-07 18:14:56字数:7887【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欣赏 点击:0

  掐指算来,小方同学接手老街照相馆已有十五个年头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十五年里,小方成了大方,少年成了青年,岁月成了相册。十五年前,他刚刚高中毕业,戴着一幅黑边眼镜,满身的书卷气,满脸的书生气。高三近尾声时候,他突然跟他父亲老方提出大胆设想:不想读大学了,愿意钻研摄影技术,从此接管照相馆生意,以此谋生。老方对小方的想法大为惊叹,因为小方读书一直用功勤学,是实验班的尖子生,而且酷爱读书,涉猎广泛,从校图书馆借来大部头的《资本论》通读精研,爱跟同桌谈论经济学原理。然而,身边真正能跟小方对得上话的没几个,小方只好自言自语,就当讲给自己听,那一刻他大概有曲高和寡之感吧。我们就开玩笑说他是《资本论》专家,他也欣然接受。私下里,我们都认定他将来是做学问的好料,毕业后定能进名牌大学深造。所以,他的这一决定传开后,全班哗然,纷纷一惊一叹。惊的是他竟然做因小失大的事,叹的是他弃学从商,实在是人才的浪费。毕竟他十余载寒窗苦学,积累丰厚,完全可以在学业上有一番大作为,甚至宏图大展。班主任苦口婆心劝他,天下不缺你这个摄影人才,读书深造是最适合你的正道。同窗好友劝他,当摄影师对你来说实在屈才,你的舞台应该很大,你应该走出去才不遗憾。老方更是天天做小方的思想工作,谈自己挣钱的不易,谈自己对儿子的愿望,谈将来的职业理想,劝他收回执念,安心迎考。可是小方同学文绉绉地冒出一句话来:你们不懂,我这叫“君子不器”,我有信心做到行业里的顶尖人物……劝者听了半天只得默然走开。就这样,小方拿出了啃《资本论》的韧劲,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倔劲,执意收拾书本,带上毕业证,回到老街,找来一本本摄影书籍埋头翻看,摆弄着摄影器材。老方叹息之余,开始指导小方。有一天,一位同窗在老街照相馆转了半天,若有所悟地对小方说:你一定是在读《资本论》的过程中发现了小小照相馆的价值,在这里积攒人生第一桶金吧?面对这一个冷笑语,小方先是一怔,继而哈哈一笑。

  小方终于做了老方的得力帮手,在照相馆里进进出出,迎来送往,瞻前顾后。从此,有人喜欢把老街照相馆叫作父子照相馆,十里八乡,远近闻名。我觉得,一父一子,像极了照片里的黑白两色,两种行事风格、两种价值观互相平衡,缺一不可,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世界。我有时去串门,留意观察,发现父子二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小方总是第一个到照相馆开门,街坊邻里只要在九点钟听到悉悉索索钻锁孔的声音,就知道是小方来了,老方决不会比他早到开门,而每天傍晚关门的必定是老方,小方一定走得比老方早一步。他大概是急匆匆赶回家记下有关光影的奇思妙想。凡有顾客盈门,老方总是第一个笑脸相迎,双方谈好后,老方认真地把蒙头摄影机、打光伞、老爷椅子一一调好摆正,快速将背景图案组合好,而最重要的环节当然是交给小方了。小方一脸精神地与顾客笑谈,然后要求他们配合摆好姿势,迅速按下快门,一次次闪光,定格的是瞬间的表情,也定格了美妙的心情。洗相片也是小方最投入的事,在暗房里,时间仿佛凝结成光与影的协奏,他信心十足,等待着胶片感光的时刻,等待着黑白或彩照的显影,等待着一帧帧艺术生命的落定。

  有人预测,他做照相馆生意不过是一时冲动,心血来潮,很难挣到大钱,一旦遇到阻力受了挫,他就会知难而退了。小方同学似乎是要证明自己,一入行就是十余载,头上甚至长出亮丝丝的白发,人也消瘦了许多。他把精力、心血都投进摄影中,生意红火了好几年光景,真让我们对小方的耐心刮目相看。他在经营中会适当营销,给自己打广告推介自己,比如他会选择一些拍得精巧、美观的照片,如八九岁的小女孩的单人照,二十岁姑娘的艺术照,甜蜜的情侣照,和和美美的全家照,有序排列,贴在照相馆的橱窗里,供人观瞻。过往的路人驻足片刻,有的在这感受到生活的静美,有的在这里找到了信心和勇气,还有的这里获得艺术的灵感。过往的路人需要照相,首先想到的必定是老街照相馆。甚至有些公司、团体也慕名来找到小方,请他拍摄集体照和宣传片。小方的圈子大了,有时也会参加摄影比赛。交朋结友,为店铺攒人气,为自己加分。忙里偷闲,他喜欢在老街的角落里闲逛,记录老街在城镇化浪潮中的变迁,用影像留住尘封的历史,褪色的记忆。他的风景照,开始被人欣赏,被人推荐发表。

  那几年,小方手头渐渐宽裕,换了更大的店铺,开拓生意,不知有多少人眼红,甚至也想跟风开一家照相馆,但老街其它的照相馆开了半年左右就关门歇业,没有父子照相馆坚持得久。最忙的时候,小方请了两名员工给他帮忙,中午也就凑合着吃盒饭,也不午睡,只是稍微斜靠一下,养养神而已。搬迁后重新开业,他特意请人用遒劲的毛笔字写了一块匾:“老街照相馆”,他第一次穿上笔挺的西服,前来贺禧的不少,烟花爆竹放得满地红。他收了几个学徒,也舍得把机会给年轻人,让他们把事业撑起来。他加入了省摄影家协会,和市里的其它艺术家成立了一个艺术沙龙,兴致勃勃地探讨摄影、文学、绘画、音乐之间的关联。他在文人雅集中红了起来,跟着书法家练练毛笔字,写写文章发表,酒桌上推杯换盏,侃侃而谈,左右逢源。他懂经济,但已经早早告别了《资本论》里的枯燥理论,坐上了人生的快捷列车。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老方对照相馆的未来担忧起来,在是否要继续经营照相馆的问题上,父子渐渐有了分歧。原来,老方经营照相馆三十余年,年复一年和摄影器材打交道,早就觉得了无趣味,最重要的是传统摄影业经历了辉煌期后,可能正面临着走下坡路的趋势。不久的将来,很难在新兴市场立足,胶卷时代迟早要终结。不如早点把照相馆关掉,去互联网市场淘金。乐凯胶卷的破产不就是最有力的案例吗?听完老方的陈述,小方态度坚定,自信能够坚守。他说这照相馆乃是太爷爷传下来的,理应传承下来,什么行业都会有起起落落、走高走低的过程,不能因为明天的未知就放弃身后的一路坚持。坚持越久的事物越有它存在的巨大意义,他甚至搬出《资本论》里的一些句子加以印证,传统生意在新变革中也照样可以迎来发展的黄金时代。反正人弃之,我赏之。小方在家中的朗声言辞,暂时压过了老方的反驳势头。他们的争吵,往往是一边倒的局面,不是势均力敌的论战。在老方的沉默中,反照着两代人、两种身份的错位。小方年轻,却成了深深笃信传统的旧文人,老方渐老,倒像是思想前卫的新青年。这种错位,错得奇怪,可又似乎错得必然。

  小方同学为了践行他那“自信者自强”的人生哲学,一心想把照相馆生意做大做强,为此,不遗余力,推出拍照新式样,开展促销活动,甚至接上门拍照的活儿。到了适婚的年龄,恋爱也不谈,婚姻也不结,一再错过终身大事。但他觉得值,他希望用业绩来回击老爸的怀疑。然而,到了第十个年头,两个伙计的辞职让他感到危机的靠近。原来,新街的婚纱摄影越做越火,老板要高薪挖人,自己的生意一下子清淡了不少。毕竟,老街常住人口锐减已是不争事实,而人们对照相馆的依赖随着照相技术的革命而变弱。数码相机层出不穷,越来越高级也越来越新潮,进了千家万户,而智能手机拍照功能更是不断专业,普及大众。做证件的相片、全家福再也不需要找照相馆拍摄,自己在家的就能搞定。近几年来,小方抱怨说一天也见不到一个顾客,他成了孤军,光杆司令,无事坐在照相馆里喝喝茶,看看闲书,翻翻个人摄影集。而老方已经很久不来馆中。没有盈利的时代,储蓄老本开始消耗。照相馆业的萧条秋季真的来临了。那天,老方来到店里,正式提出尽快把店面转手卖掉的想法。小方沉默了许久,还不同意。他说自己再坚持三年,三年没有起色,再卖也不迟。老方说还三十年呢,再坚持就是坐吃山空……小方说什么也要坚守一年,一年为期,一年后不见转机,我无条件同意。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在小方瘦削的脸上,像极了小说里自信满满的孤胆英雄。

  他费尽苦思,决定和电视台合作拍摄纪录片,开展“老照片”民间摄影大赛,和新开的影楼合作,和旅行社合作推介老街及照相馆,免费赠送人物照,订最惠套餐……令他哭笑不得的是,半年内馆里的顾客没有增加,只有传媒公司竟相以重金聘请他当首席摄影师,政府也有意请他做民间文化顾问,参与文物保护方面的决策。这结果如果不是对他的讽刺,至少也是调侃。他那“自信者自强”的哲学一下子被击得粉碎,在时局面前,他不得不认输、低头。此刻,他闭门谢客,只想一个人静一静,独坐在照相馆里,沉淀十五年的驳杂心情。

  黄昏余影,老方推开了照相馆的大门。父子二人相顾无言,静默良久。老方以不容商量的口吻郑重其事告诉小方,已经委托中介,对外转让,里面的器材下周找人搬完。小方听后不再声辩。当天,父子俩决定在照相馆过晚,以这样的方式和这幢建筑告别。快到子夜时分,小方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摇醒另一边的老方,让他帮自己拍一张以照相馆为背景的半身照。老方睁开惺忪的两眼,要用新式照机,可小方坚持用黑布盖头的老爷机,老方手生,拨弄半天才拍好。照片中的小方,忧郁中露出淡淡微笑,不知道是还想重拾当年的自信还是不再自信的苦涩?然而,这是属于他的告别仪式。而照相馆外,灯光黯淡,不见人影,满地的枯叶和照相馆橱窗里的旧照片化作深秋的梦呓。

  他们最后没有等来愿意接手的买家,倒是政府愿意出资,把照相馆改造成老街博物馆的一部分,并请小方担任管理者。小方想了好几天,犹豫了好几天,接受条件,同意这一安排。而老方则背起行囊,南下淘金去了。我想,这位十五年前以研读《资本论》闻名的自信主义者,一次次用微光清晰还原了斑驳岁月里的繁花绿叶,却无法避免镜头积满厚厚尘埃的结局。他以痴情的方式冲洗了时间胶片,却被时间冲洗到时间之外、城市之沿。他以华灯初上为起点,从东方欲晓开始跋涉,而为这家老店打上句点的,则是灯火阑珊的夜景。

TAG标签:

【审核人:雨祺】

------分隔线----------------------------
文友推荐
 
返回首页
 
------分隔线----------------------------
本文最近访客
作者资料
    美文欣赏 美文欣赏 本文作者文集 发送留言 加为好友 会员名称:美文欣赏 会员等级:文学秀才 用户积分:18181 投稿总数:3949 篇 本月投稿:10 篇 登录次数: 686 他的生日:05-27 注册时间: 2012-02-08 03:20:56 最后登录: 2019-08-11 12:36:21
您最近浏览的文章
微信公众号【建议关注】
 

深度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