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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焕章:挑担鳜鱼下江南

时间:2019-03-14 23:44:08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摘抄 点击:0

  “臭鳜鱼”,是徽菜中的一绝。

  改革开放不久,60多岁的父亲,从老家来到城里,说是来看他“时时想”的孙子和孙女。这一回,他的心情特别好。闲聊中,他多次说改革开放政策好,“说它好,就是好在我们社员(人民公社)既有田做,又能做点小生意,这就不会再饿死人了”。他又笑提往事,讲他当年去屯溪卖臭鳜鱼的故事。

  1954年6月,长江破坝(溃堤)。无为遭遇百年不遇的特大水灾,江水滔天,圩区一汪洋片。正在扬花吐蕊,丰收可望的水稻,全都淹没,颗粒无收。可老家泉塘的鱼虾却多得出奇,活蹦乱跳的鱼虾,多得“压断街”。这是农家的土话,意思是,鱼太多,街市要被压塌了。

  过去,无为商界有一种传统“商律”,叫做“百里不贩鲜鲜”——是说贩卖鲜鱼活虾,不可舍近求远。因为那时交通困难,也没有什么保鲜技术。

  为了度过灾荒,维持一家老少三代六口人的生活,父亲响应政府“生产自救”的号召,在江水尚未退完的“秋老虎”时分,毅然决定,要做一趟冒险生意。就是在中秋节前,挑担鳜鱼,到号称“小上海”的屯溪走一趟。这次远道贩鲜,祖母支持,而妈妈反对。

  屯溪,距我的祖居地约300华里。它是皖南山区徽州盆地的四大名镇之首,是两江交汇,通衢三省的古镇。

  贱取如珠玉。当时,泉塘街上的鱼价,低得惊人,只有六七分钱一斤。在两个早市里,父亲就买到了160多斤的鳜鱼,全都是斤把重的。妈妈在河边,将鱼一条一条地杀好,清洗干净,然后晾干。父亲随即把鱼放进新买的一副篾稻箩里。存放之前,先把自已采摘和晒干的荷叶,铺垫在稻箩底部,又在稻箩内部的周围,紧贴上几层干荷叶。然后,便一层一层地码入鳜鱼。每码一层,就铺上一层清香扑鼻的荷叶,再洒上一层盐。最后,再喷上当地名产“烧酒”,那酒出自赵俊庭糟坊,用上等大麦酿造,享誉乡里。

  为什么用新稻箩、新干荷叶,还要再洒上烧酒呢?父亲说,新稻箩和新荷叶干净得很,用盐腌渍后的鲜鳜鱼,再喷上一层烧酒,就更能保鲜。在挑到屯溪约三天的时间里,鱼不会变质。他认定,在中秋节之前,一定能赶到商贾云集的屯溪,而且准能卖个好价钱。

  青年时期的父亲,在江南的糖坊里做过学徒,在多年的日子里,常和崇山峻岭为伍。他肩挑百来斤的欢团篓,翻山越岭,行走在山区的大小集镇和古民居,叫卖欢团。尔后的十多年,每年秋收后,他都会到江南给人“抬滑杆”。在当时名为国民政府“黄山特别行政区”的旅游胜地,给中外游客和达官贵人抬轿上山。在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之一的九华山,抬中外香客上山,向地藏王菩萨进香。也抬送商人到太平、祁门和歙县等地,让他们收购茶叶、香菇、野兽皮毛等土特产。也许,正因为父亲对徽州的商情和民俗相当了解,他才有勇气和信心,做这趟“十拿九稳”的赚钱买卖,做这趟“自找苦吃”的小生意,挑担鳜鱼下江南。

  父亲说,徽州人念书的多,先生多,做生意的人家也多。平时,他们喜欢“扣字眼,讲字洞”地咬文嚼字。他们还有一个传统习惯,就是中秋节爱吃鱼。说吃了鱼,家里就会年年有余。吃鲤鱼,家里读书的儿子就能跳龙门,中状元——去留洋。还有不少人家,在这时节,十分讲究吉利,都想能吃到鳜鱼,因为鳜鱼,又名桂鱼。桂鱼,贵鱼也。吃了贵鱼,或可就能大富大贵。当时的徽州饭馆、酒店,也特别喜欢在中秋时节,推出徽菜中的一绝——臭鳜鱼,让客人欢度一年一度的“千里共蝉娟”这个民间佳节。

  当时,从老家到屯溪,交通极不方便,那是一个交通不发达的时代,主要靠两脚奔走。

  40岁,正当盛年。那天清晨,父亲脚穿一双布草鞋,身着土布对襟短袖褂,头戴出远门常用的棕斗笠,一手持着“打杵”,肩用槐树扁担,挑着盛满两稻箩约140斤的鳜鱼,出了家门。

  父亲刚走,奶奶就让我点响一挂五十响的爆竹,甩向天空。这是在为父亲壮行,也是一种美好的祈盼。

  父亲挑鳜鱼的扁担头上,悬挂了6双精细的布草鞋,这是时年78岁的奶奶专门编织的。祖父曾经说过,奶奶不仅针线女红做得好,还很会编织布草鞋,工艺出众。年青时,家里穷,祖父给人家帮工多年,奶奶常常打草鞋上街去卖。内行的农人,都抢着买。他们说,“三奶奶(祖父排行老三)用碎布条和锤熟的糯稻草混编在一起的草鞋,耐穿,养脚”。

  这6双布草鞋,凝结着奶奶对儿子的慈母心。奶奶祝愿我的父亲在这趟贩鲜的生意中,能“六六大顺”。

  这次,父亲从老家挑鳜鱼到屯溪,走的是一条他熟悉的近路。他先到土桥街的江边码头,搭帆船,过江到铜官山的扫巴沟,再挑到大通荷叶洲,途中穿越青阳、太平、歙县等好几个县。沿途多是山野丛林,连绵不绝。羊肠小道,崎岖不平。野兽、毒蛇,时有出没。旧时,以种水稻为主业的老家乡民,一般都不愿或不敢到徽州去做生意。一怕翻山越岭,吃苦受累;二怕山中的野兽、毒蛇伤人;三怕歹人谋财害命。

  父亲走的是经太平的甘棠到小岩寺的近路,可快到歙县的岩寺时,老天下起了瓢泼大雨,而且连续不停。父亲说,当时没法赶路,因为山谷间狂风怒啸,溪涧中水流奔涌。那情境,不要说肩挑重担,就是空手前行也很艰难。父亲只好在山中找个人家借宿,以待天睛。谁知,这一等就是两三天。此时,稻箩中的鳜鱼,已渐有臭味。这一下,可真把父亲急坏了却渐有的臭味;这一下,可急坏了父亲,他说“真是心急如焚”。他担心这趟贩鱼生意不仅赚不到钱,“还可能血本无归”。

  “人想等发财,不一定能等到;人想下雨等晴天,一定会等到”,父亲说。天无绝人之路,第三天傍晚,天放晴了,风也小了。父亲很快找到了一个很会爬山的小伙子帮忙,将原是一副重担,分开来挑。这样,很快就到了屯溪。

  “谁能料到,不到一个时辰,鱼就被街民和饭馆抢买一空!”屯溪老街的鱼行老板,帮我开出了天价,卖出了屯溪从来没有过的价钱。这一趟,赚了高出成本8倍的钱。鱼行老板对我父亲说:“我们从来没有卖过用这种独特方法腌制的鳜鱼。这种带有荷叶青香、烧酒醇香,自然浑香的鲜鳜鱼,味道真绝。”老板还要我父亲下一年,多弄些这种鳜鱼来,价钱上决不亏待。父亲说:我哪有什么“独特方法”,裹干荷叶,喷烧酒,都是应时而生,是老天爷助我,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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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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