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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彪:邂逅秋海棠(外一篇)

时间:2020-09-07 20:11:01字数:9281【  】来源:原创 作者:心音 点击:0

  周日到公园,见秋花甚夥,一如春华之绚丽。

  园内布置最多的是各色秋菊,亦有一串红、七色苏、金盏草一类。在园中的桃花岛上,几株桃树上竟然还开着一些灼灼的粉白小花,令人惊诧。落有桃花的草地上,两只白鹡鸰啫啫叫着,偶尔扑棱几下翅膀,原来它们是在赶小虫子,这又是我的新发现。

  东边有一条不太清澈的小溪,溪内多乌黑的莋草。在有桂子飘落的溪岸上,我忽然发现了几株秋海棠,虽仍是伶仃瘦弱之态,但淡红色的花容,确似娇女的粉颜,比雅人室内花盆中的妩媚多了。而且花枝也有半人高,不似那近乎匍匐于地的矮锉者流。几只美丽的碧凤蝶,在那嫩黄的花蕊中流连着。

  秋海棠是草本,与木海棠迥异,但发华于秋日,似更有一种凛然之气。其花仅为四瓣(它花多是五瓣),已是独特,然形状又多姿,下面叶片也漾着红晕,无不给人心动的柔媚之感。元朝伊世珍《琅嬛记》引《采兰杂志》云:“有女相思,每日洒泪。后泪洒处生草,其花甚媚,色如妇面,秋开,名曰断肠花,又名八月春,即今秋海棠也(因值班,无原书,手中只有摘录的笔记,字句可能稍有出入)。”中国的俱多名花,庶几都有悠久的美丽传说。由此亦可观知,国人自古就喜爱香花美人矣。

  但秋海棠为何偏要叫断肠花呢?这里的“断肠”,盖指极度思念或悲痛,曹丕《燕歌行》中之“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即是此意。怪不得,我的故乡一带称秋海棠为相思草。据说陆游前妻唐琬,因数年不育为陆母不容,无乃休归。临别时,唐琬特意赠陆游一盆秋海棠,不只是“有女仳离,嘅其叹矣”,实寄无穷相思之意。所以不几年,唐琬便因相思抑郁而死。不知道可怜的唐婉,最终是否成了秋海棠的花神没有?

  清代的纳兰性德,也很喜爱秋海棠,在其词中多有歌咏。如《临江仙》,词曰:“六月阑干三夜雨,倩谁护取娇慵。可怜寂寞粉墙东。已分裙衩绿,犹裹泪绡红。曾记鬓边斜落下,半床凉月惺忪。旧欢如在梦魂中。自然肠欲断,何必更秋风。”他还有一首《锦堂春》,下题“秋海棠”,内有“夜来微雨西风里,无力任 攲斜。仿佛个人睡起,晕红不着铅华”云云。似写花,实咏人,应该是纪念情笃的亡妻,表达自己思念的凄苦。

  红楼梦第三十七回有秋爽斋偶结海棠社一节。过去有人以为文中的海棠乃木海棠,实为谬也。你看,“独黛玉或抚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们嘲笑。”秋色里绽开的,自然是秋海棠了。黛玉的海棠诗最佳,“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无疑是秋海棠的绝作,但被“稻香老农”屈为亚元,也许李纨青春守寡,已对秋海棠这“相思草”不敢深深回味了。

  秋海棠,也有多种,如大叶秋海棠、木里秋海棠、竹节秋海棠等。北京尚有一种大叶金星秋海棠,叶大而厚,上洒金点,颇似洒金珊瑚,秆子亦高而粗,近乎木海棠。齐白石喜以其入画,画中,其姿窈窕可爱,其花小朵娇红,花瓣旁往往有工笔画就的蛱蝶,展翅欲扑人面,大约也在表现一种“暗中自有清香在,不是幽人不得知”的意境吧?

  草木有本心,是不错的,但至于梅的冰清玉洁、竹的君子谦谦、兰的坚贞不渝、莲的出污泥不染等,全为人为的赋予,强加的桂冠。即便禀秋气而发的秋海棠,它又何曾知道相思是何物?它能做的,便是该开花时开花,该寂寞时寂寞,在这大地上没有辜负自己的生命和美丽罢了。


  新秋遇秋葵

  写这篇小文,是因为今日在菜市又遇到了秋葵。

  我识荆秋葵还是在十年前的一次宴会上。开席较迟,几位香气袭人的丽人拿出了几小袋包装精致的零食,这是以冻干工艺做成的秋葵干,据说此乃当下零食界的网红食品。我承蒙馈赠食了几片,脆而微甜,味感似不胜于童年食过的甘薯片。

  见到大片长在地上的秋葵,是在癸巳年的初秋。那日天高云淡,我与同乡前往航运界成功人士某君建于宁马交界处的农庄。水面上有正肥的鱼蟹和黑白豚鸭,也有渐老的芰荷、茭白和芡实。南坡的松竹掩映下,有网起的鸡埘和石木的圈栏,鸡豚之声时时可闻。东坡则辟有菜圃,种有各色时蔬,其中有一片就是郁郁的秋葵。其秆高大,有的长得比一人还高,上面生着粉刺,裂开的叶片颇似巨掌。那些细长似辣椒的果实,一个个翘然昂坐在枝干上。其色有两类,一为淡绿,一为紫红。经叩问,才知它们分别是绿秋葵和咖啡秋葵。它们也同芝麻一样开花节节高,下面的早已萎凋,上端还可见大而艳的花,香色颇类木槿,多为黄色,间有白、紫,花蕊美若墨玉。

  晚餐很丰盛,除渔人送来的一条肥硕的江鮠外,琳琅满桌的七荤八素都是农庄自产的,其中新蔬中就有才摘的秋葵,嫩绿者去蒂,做成玉碧完整的蒜蓉秋葵;紫红的斜切薄片,烩以腰梅肉丝。

  杯觥交错间,红光满面的某君对秋葵大赞其口,称之“蔬菜伟哥”,并说它已与玛咖、石斛、冰草等成为男人新宠。他夹起一根较完整的蒜蓉秋葵,尖角朝上,说:“你们看,就是现在它还是雄风不减。”席上有笑靥如花的女会计,我们只是唯唯。餍饫之后,他热情地执意送我们一点农庄土产,其中自然少不了秋葵这不腆之仪。

  此后,我在菜市见到秋葵也买一点,并随一购菜主妇学到了识别秋葵老嫩的方法,这就是掐它的小尖尖,嫩者一掐就断。我也渐渐粗知了几种烹调之法,除炒食外,也可腌渍或做汤。不过无论是凉拌、清炒或炖食,先需把秋葵放入沸水中烫一下,以去其涩。听从东洋回来的一位同学说,日本人喜欢将秋葵白灼后冰镇,配上芥末、木鱼花,再蘸酱汁吃。这种吃法,我不曾尝试过,猜想类似啖三文鱼吧。

  由于对秋葵熟识了,我便开始关注它,颇似读过全唐诗中薛涛、鱼玄机的诗,就想了解她们的芳情一样。原来中国古老的典籍中,并无秋葵的芳名,它也是舶来品。一说其原产南亚印度,另一说考证野生于西非埃塞俄比亚。无可争辩的是,于今它已挺立于人类的东西半球了。在西方,它还被誉为“美人指”(这真是巨人国美女的指头了),在中国则有叫羊角的有称样辣椒的,大约都源于其荚果的形状。

  其实,自元代以后的农书药典里,却多次出现过“秋葵”的面目。如元人王祯《农桑通诀》记载:“种之早者,俗呼为秋葵,迟者为冬葵。”明朝李时珍《本草纲目》里也说:“四五月种者可留子;六七月种者为秋葵;八九月种者为冬葵,经年收采。”不过上面二书所说的“秋葵”,不是现在的秋葵,“同名而异实也”,它是华夏最古老的蔬菜之一,学名葵,名列“五菜”之首(其他四菜是藿、薤、葱、韭),《诗经·七月》中就有“七月烹葵及菽”的诗句。葵菜在中国各地都有野生,人们可采其嫩茎叶食用,也可将它入药。种植的葵菜中,我见过一种叫冬苋菜的,植株高大,为冬日佳蔬。葵菜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叶子向日而生,所以南朝鲍照有“葵藿向日”的赋词,唐代的杜甫、唐彦谦分别有“葵霍倾太阳”“倾阳一点丹心在”的诗赞。但秋葵有无这种秉性,我没有观察过。至于国人为何要将这洋菜称为秋葵,大约因为它与葵菜同属锦葵科草本植物,形状亦似,尤其都生有同样的鸭掌或猪耳般的叶子(鲍照在《园葵赋》就将葵的叶子喻为鸭掌、豚耳)。

  只是舶来的秋葵,曾如一炮走红的流行女明星而大出风头,让灰头灰脑的本主葵菜望尘莫及。据说,秋葵嫩荚里那黏乎乎令我生厌的粘液,正是它的营养精华所在,不仅可以美容、降脂、降糖,而且关健的是还能壮阳,一度使得上至英俊白领下及黑面民工,都竞相购食。

  然而一切都会在时间的镜子前还原本相,原来秋葵也如号称太太乐的春韭一样,都是不会强化人类阳刚功能的平常蔬菜。它虽具草本植物的药性,也只是“治喉痛,淋病,小便困难。”(见《台湾药用植物志》)但一些富起来的中国人总会想像,他看水浒看到的是潘金莲的白腿,吃秋葵吃到的是西多芬(伟哥)的雄壮。据说秋葵含有少量咖啡碱,也许会让他们产生莫名的“夜郎自大”之感吧?

  老子《道德经》里有关于“赤子朘作”的论述,朘作是人类的本真,为何要赖于他物?假武松即便怎么喝酒壮胆,也不会打死真大虫的!

  秋葵,我仍会买会吃,它只是我眼里的一盘蔬菜而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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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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