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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静萍:那一纸温柔

时间:2019-08-26 22:35:00字数:8381【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网络时代,书信,手札,似乎渐成稀有之物。不知还有多少人,尚有闲情望空中“雁字”,我想即便是有,如此雾霾的天气,大雁想必也无心在空中练字。城市的灯火璀璨,月亮自愧地躲在云后,西楼正歌舞升平,沉重的帘布闭合着,阻断的,又岂止是月光。

  鸿雁传情,飞鸽传书。书信似成为锦灰,信是笺上的花,黑黑的字散落在暗黄的纸上,在往昔的岁月里慢慢地生长,弥漫的是淡淡文墨清香,含情脉脉,脉脉含情。书信的往来,本是传情达意的,亲情,友情,思慕之情,字如其人,见字如面。

  在那个“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年代,凭栏远眺,依楼遥望,谁曾说过,无故莫凭栏。长亭短亭,山高远长,秋水望穿,目断南飞之雁。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陆游在面对驿站的梅花,谁知他手里可否端着温热的黄藤酒?“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这是唐朝诗人张籍的《秋思》。诗人羁旅客乡,见秋风而念家怀亲,于是,托人捎信回家。临走时又怕遗漏了什么,连忙打开看了一遍又一遍。“行人临发又开封”,如此简淡的话语,如此凝重的乡思之情。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这首词是李清照的《凤凰台上忆吹箫》,李清照婚后不久,赵明诚离家远游,思念日甚,遂有此长短句行世。

  秦淮八绝中的柳如是,有着“艳过六朝,情深班蔡”的美誉,她的尺牍,也就是书信,足见其真性情。此处节选三札:

  接教并诸台贶,始知昨宵春去矣。天涯荡子,关心殊甚。紫燕香泥,落花犹重,未知尚有殷勤启金屋者否?感甚!感甚!刘晋翁云霄之谊,使人一往情深,应是江郎所谓神文昔耳。某翁愿作交甫,正恐弟仍是濯缨人耳。一笑!(尺牍之四)

  鹊声雨梦,遂若与先生为隔世游矣。至归途黯瑟,惟有轻浪萍花与断魂杨柳耳。回想先生种种深情,应如锅台高揭。汉水西流,岂止桃花千尺也。但离别微茫,非若麻姑方平,则为刘阮重来耳。秋间之约,尚怀渺渺,所望于先生维持之矣。便羽即当续及,昔人相思字,每付之断鸿声里。弟于先生亦正如是,书次惘然。(尺牍之七)

  枯桑海水,羁怀遇之,非先生指以翔步,则汉阳摇落之感,其何以免耶?商山之行,亦视先生为淹速尔。徒步得无烦屐乎?并闻。(尺牍之八)

  至于文君白头之吟,婕妤团扇之咏,乌孙黄鹄之歌,徐淑宝钗之札,诸如此类的诗文难以车载斗量。由此可知,因何文人墨客喜以鱼雁借代书信了。

  其实,现当代文人墨客的信札功夫也了不得,鲁迅的《两地书》,徐志摩的《爱眉小札》自不必说,在此,我想引用郁达夫给王映霞的情书。现代作家中,我以为郁达夫是最本真的一位。

  映霞:

  现在大约你总已经到了杭州了吧?你的祖父母亲弟弟妹妹都好么?你或者现在在吃晚饭,但我一个人,却只坐在电灯的前头呆想,想你在家庭里团聚的乐趣。……

  映霞,你叮嘱我的话,我句句都遵守着,我以后要节戒烟酒,要发奋做我的事业了,这一层请你放心。……

  映霞,我相信你,我敬佩你,我更感激你到了万分,以后只教你能够时时写信给我,那我在寂寞之中,还可以自慰。我只盼望我们的自由的日子到来,到那时候,我们俩可以永远地不至于离开。映霞,从前你住在梅白克路的时候,我们俩虽则不是在一个屋椽之下,但要相见的时候,只要经过一二十分钟就可以相见。那时候即使不和你相见,我心里但想着你是和我同处在上海,同在呼吸一个地方的空气,那心里就平稳许多,但现在你却去得很远了,我一想到你,就要辛酸起来。映霞,这一回的小别,你大约总猜不出要使我感到多苦楚。但你的这一次的返里,却是不得已的,并且我们的来日,亦正长得很。映霞,我希望你能够利用这个机会,说得你母亲心服,好使我们俩的事情,得早一日成功。……

  总之,映霞,我以后要努力了,要好好儿的做人了,我想把我的事业,重新再来过一番,庶几可以不使你失望,不使人家笑你爱错了人。……

  今天头昏得很,想早点睡觉,只写到此为止,此信,当于明天一早,由我自家跑上租界上去寄出。我希望你当没有接到这一封信之先,已经有了寄给我的来书。

  平实的语言,殷殷的爱。重情的郁达夫,寻求完美的郁达夫。

  当代著名诗人流沙河写给何洁的情书《七只情雁》也是一段佳话,这里节选的是《第一只雁》,且听诗人的“雁叫声声”。

  我的洁:

  那天傍晚送你上车后,我急步归去。在半路上天就黑尽了。巨大的苍龙七宿正缓缓地从天际升起。列星灿然,都在向我笑。我平生第一回发现星空是这样的亲切,这样的美丽。那银河两岸的牵牛织女星该会羡慕我们吧?我们将一年相逢十二次,他们却只有一次。

  我在路上居然唱了一支歌,那是《燕子》。我很久没有唱过《燕子》了。我唱,泪水都给唱出来了。我这《燕子》是对你那《魂断蓝桥》的回答。我的织女星,但愿命运不要捉弄我们,但愿你永远是我的织女星。……

  我这一生什么都不想要了。青灯黄卷,绿窗白纸,这些从前对我说来是依依难舍的东西,现在一刀两断了。虚荣实利,早已绝此念头。我只想有你和我在一起,劳碌终日,自食其力,谢繁华,绝交游,乐淡泊,甘寂寞,学那拙技的鹪鹩,营巢蓬蒿之间,寄迹桑榆之上,栖不过一枝,飞不过半里,啾啾唧唧,唱完我们的一生。用政治术语来说,这就叫做“甘心退出历史舞台”。说具体些,我锯大木,你操缝纫,一生如此,毫无怨言。这样,当我们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就能含着满足的微笑,想到那伟大的上苍赐给我们的春花秋月没有被我们白白的浪费掉。试想想吧,洁,我们这短促的一生,已经浪费了多少光阴!我们忙着撕去一张张的日历,何尝想过这一张张被撕去的不是纸片,而是我们自己的生命!我已经撕到夏至,你已经撕到春分。尚未撕去的,在我,还剩有碧荷丹枫,银霜白雪;在你,还剩有比我多出的草长莺飞,柳絮蝉鸣。我们所剩下的不多了,要百倍珍惜,洁!

  所谓纸短情长,那一纸温柔,曾抚慰多少相思之苦,疗就几多社会的隐痛。不经意间,天空因信札平添一缕文化气息的馨香,文化的百花园,多了一株独特的花儿。馨香蕴文化,而今,那盈盈一脉馨香在电子信息时代的今天,正羞涩地躲在云层里,书信往来,逐渐被快捷生活方式取代,这株花,亦将成为稀有的花木。可是,可是,此境只应天上有啊,我想,惟有书信才能表足款款的情、浓浓的意。

  书信,常赋予生活以美的情趣,书信时代的渐行渐远,总觉生活里少了点什么。雁儿啊,你是否和我一样已经忘了书信的味道?一“信”可以惊人,还是感恩书信,善待书信吧,不要让“锦书来”的温馨画面淡出人们的视线。回顾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个热词叫笔友,如同今天的网友。书信的冷落,我想,丢失的应该不仅仅是那一纸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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