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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中彩:孤独的世界

时间:2019-08-16 21:41:23字数:9072【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01

  小奇,吃饭了!她轻轻地喊我。

  我慵懒地躺在床上。花色的被单盖着肚子,空调的凉风吹着伸到床边的脚,舒适极了。这顿早饭,我不想吃,她急地搓着手。

  她关了空调,拉起了我。

  倦意瞬间消失。我跑到院角那棵粗大的杨树下,抬头看,绿色的叶子伸展到天空中,金光闪闪的,挑动着我的眼睛。枝上有一只麻雀伸头缩颈地盯着我,我不想惹它,可不小心发出了一声怒吼,随之飞得无影无踪了。唉,真烦心,失败的感觉像一艘刚刚漏水的小船渐渐地沉入了湖底。

  她硬把我拉到院前的厨房里,喂了我几口稀饭和煮蛋。她说,小奇啊,不吃饭,又怎么能吃药呢?

  我推开她,躲到门角边,坐在小凳子上,数着自己的手指头。可是怎么掰着数,也数不过来是多少。但我不烦躁,还是来回地数,突然还自得地笑,之后,又自言自语地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话。

  外面,树上的知了开始不停地叫了!

  太吵了,我不安了,我嚷嚷,把衣襟拉得老长。我一听到大的声音,就会惊恐万分的。可恶的知了,难道不知道吗?她抚着我的头,并且把我拉到吊扇的下面,说,小奇,不怕,小奇,不怕。我晃了两下脑袋,感觉轻松了许多。哦,是她,一定是她昨天把我的头发剃短了的缘故。

  她说,小奇,中午想吃些什么呀?

  我瞟了她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傻笑了一下,冲出门,到小车棚里赶出了天蓝色的自行车,在院子里打转转地骑着。

  小奇,听话,进屋来,太阳底下太热。她跟上来,说着,就抓住了我的胳膊往饭厅里拉。

  厨房隔壁的饭厅很大,一般也是我活动的场所。

  她给了我一支铅笔,两张白纸,让我坐在小桌子旁。她弯腰在我的背后,扶着我的右手,教我写,教我画。我顺着她的意,写完了数字1到10,又画了一个圆,她说,这是火热的太阳。然后,拉着我的双手,站了起来,旋转了一圈。她向我微微地笑,很开心,我听到了她跳动着的心房……

  她汗香味的短发、柔亮的眼睛、浅红色的裙子,连动着一支舞、一首歌……

  02

  我瞅着饭厅窗外青青的秧田和秧田埂上一个扛锹看水的人,莫名其妙地叫了一下。那人一个趔趄,先是一只脚掉进了田里,随之摔倒了!古怪的埋怨声传来,不知道她说了多少遍“对不起”,而我掰弄着手指头,若无其事。

  她又让我喊她妈妈,并且说,小奇啊,咱们以后不要无缘无故地大叫了,好吗?

  妈妈?我喊不出,更不理解她话里的道理。我除了会哭、会笑、会闹,其它的,什么都不会,所以,“妈妈”是个什么意思,对于我,一直都是个谜。

  该死的天气,真热,我的汗岀了很多。她帮我脱下汗衫,又打了一盆温水给我擦脊背和脸,还说,小奇啊,你都十六岁了,个子都有妈妈高了,还这样,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怎么过?我不管。反正,我每天都有吃有喝的,日子不还是依次的往前走?她为什么对我好,我不知道,我也不会有感激她的表情和动作。

  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间,我哭了。无缘无故地哭、笑、闹,是我每天反复无数次不可控的行为。此刻,我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还哽咽着。她也满眼的泪花,并且说,小奇,怎么啦?

  她把我抱到怀里,擦拭着我的眼角和脸颊,我闻到了一股乳香的味道,天很热,而我的心中却泛起了一层天蓝色的涟漪。

  揉揉眼睛,怂怂鼻子,我又发出了狂野的笑声。小花猫惊吓地跳下凳子,小黄狗冲出门去汪汪地叫。

  她松开我,帮我穿了件蓝灰相间的条纹背心,然后,非常麻利地摘着菜。她满脸的汗水,泛着光亮。我走近她,摸她的裙袋,拿出她的手机,坐在椅子上,认真地划,我要找到那首歌。音乐响起来了……她说,又是《雨蝶》啊!我不晓得这“雨蝶”的道理,反正,我听着,就觉得很舒服。

  我反复地播放着,并且把手机紧贴在耳朵上,音量也调到最大。说也奇怪,只有这首曲调,声音再高,我也能经受的起,不像平日里,外界的动静一点点大,我就惊慌失措。

  别刻板了,小奇!她对我说,我知道你这样时间听长了,就会躁动起来,无法控制的,手机还给妈妈吧!

  果然,我烦了,内心深处升腾出一股无以言状的热火,与此同时,需要释放,这是我的常态,我一口把手机的屏幕咬破了。

  她跑过来,拿过去手机,左擦右擦,前看后看,眼泪汪汪的,说,小奇啊,妈妈真的没有钱修手机了!

  我抓住她的腿,掐住不放。她忍受着,我看到了她扭曲的脸和眼睛里的哀伤,我触电了一般鬼笑了一下,松手了。我又好像意思到了什么,想去抚摸她的脸,她说,乖,不用了。

  我随即从饭厅的门大步地走出,在院子里来回地跑。热,我不怕,我乐,我逍遥。

  全身湿透了,我有些吃力了!她拉住我,我还跺着脚!她说,小奇,洗澡去!

  她带我去了卧室的洗澡间。

  她帮我洗,我不停地笑!

  我也弄湿了她的衣裙,她不恼。

  我猛然拉开玻璃门,倏地逃了出来。她在身后追,声音也大了许多:小奇啊,不穿衣服的大男孩,多丑啊!

  她抓住了我,帮我穿上了蓝月亮背心和细格子短裤。我躺在堂屋的沙发上,看着吊扇打着转,我的眼睛迷糊了……

  03

  小奇,吃饭了!她轻轻地喊我。

  茄子,不吃;苋菜,不吃;空心菜,也不吃……只吃肉不就饭。一碟子肉吃完了后,不知怎的,我就把一碗饭倒在桌子上,用手往下压。她制止我,我不依。她把手抬起来,又放下去。然后,她抱着自己的头蹲了下来,没有发岀一点声音来。

  天气热得厉害,我跑到卧室,指着墙上的空调挂机,嗷嗷地叫。她打开空调,我安静了下来。

  我躺在床上,眼睛微迷着,昏昏沉沉的,像是飞了起来,却不清楚要飞到哪里去。一会儿,难受得很,像是不能呼吸了,眼睛无神了,泛岀了半边白。

  她摸摸我的额头,说,这么烫啊,妈妈带你去医院。

  我站不起,她着急地直跺脚,说,小奇啊,妈妈怎么骑车带你呢?

  不行,得抓紧时间退烧。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给我喂退烧药,然后,快速从小车棚里推出架子车,使劲地把我抱上去,冒着高温,拉着走。

  路上,她不停地说,小奇啊,镇医院只有三里多,你坚持住,妈妈再加把劲。

  任凭火辣辣的太阳烤着我们……之后的事,我就记不清了……

  明白过来时,已经是深夜。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透过窗子,天上的星儿好漂亮,我的心向那儿飞,全然不管趴在床沿睡着了的她。

  三天后的上午,热浪扑面而来。我不情愿地拉上架子车……她躺在了上面……我们艰难地回家了!

  04

  又过了一些日子,反正夏天还没有完,早晨,太阳升得很高了,她还不起床。我推推她,她不动。

  不知不觉中,家里来了许多人。每一个人,看到她,都向我摇着头,叹着气。其中,有几个好事的人说着一样的话,看她的胳膊和腿,都被这孩子伤成什么样子了!

  过了一天,一群人把她放进了大盒子里面,然后吆喝着把她抬了岀去……

  我见不到她了,耳朵再也听不到她轻轻地喊我,小奇,吃饭了!

  一个很老很矮的人代替了她。这个人还弯腰驼背的,脸似院前河边一棵老柳的皮,头发白得像冬天轻轻飞舞的雪,还让我喊她奶奶。

  我突然发岀了“奶奶”的音节。奶奶先是惊异,然后跪地叩头,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感恩、感谢着什么。

  我变乖了吗?

  夕阳下,奶奶一手柱着拐杖一手拉着我的手,带我去了一个土堆的面前。四周杂草丛生。忽然,一只不知名的鸟儿从不远处的槐树林里飞起,发岀一声凄厉的叫声……

  我的腰身不由的抖动了一下,双手捂着耳朵,毫无征兆地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妈妈……开门呀……小奇害怕……小奇要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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