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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迷失的爱

时间:2019-04-19 20:49:29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一

  老于眼神呆滞,似乎观赏面前的景色,又好像遥望绿树楼林背后的广阔田野。他呆呆地坐在长椅上,像一个孤独的候鸟,栖息在客地的枝头,脑海中却放纵如烟的思绪,在往日的时光里徜徉。苍老的面容上偶尔喜上眉梢表情怡然;偶尔面沉如水呈现几多忧愁;偶尔热泪盈眶悲喜交加……他忘情地畅想着过去,情不自禁时自喃喃着自言自语。

  “唉!这一辈子活得,唯一一件漂亮事儿就是娶了她!嘿嘿嘿……”

  老于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庄稼老汉,父亲给他起了个特别吉祥的名字,从一生下到现在,大家都叫他于得水。别看他现在老态龙钟的样子,年轻的时候可是一个帅小伙。于得水文化不高,初中还没上完,就参加了生产队的文艺宣传队,一是因为父亲多病,弟弟妹妹上学,母亲一人挣不出全家人的吃喝花销,他要下地干活为家中出把力,减轻母亲的负担;一是自己对学习不感兴趣,不是上学的材料,喜欢自由自在地混春秋。于得水在学校三天两头被老师批评,上课罚站、班会提名、到办公室受训都是家常便饭,不只是老师,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废材。然而,自从于得水进了文艺宣传队,可谓锋芒乍现,令人刮目相看。

  靠山村响应上级号召,在本村三个生产小队抽调爱好娱乐有文艺天分的人才,组建文艺宣传队。本来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拿惯了锄杠锹把的手改行摆弄乐器,考虑习惯了春耕秋收的头脑,扭转思维创作剧本、背记台词,一个是散漫思维方式不适应新岗位,一个是不能完全进入状态,再就是精神过度亢奋、嘻嘻哈哈不自律、无法严肃工作。虽然到外地宣传队参加考察学习了,但是落实在自己工作上、着手具体事宜,一切都是从零做起,需要不断摸索经验进行实践。

  由于一时半会拿不出半点成绩,大队长在公社被书记点了名,老张差点把脑袋扎到裤裆里,丢人呀!回到大队部就把各小队队长臭骂了一顿,靠山村三个小队长三堂会审,把文艺宣传队正负负责人连扒三层皮,气得二人回头就把上级指示传达的同时,又把队员们“归拢”(收拾)了一遍,就差没骂娘了。宣传队上下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拿不出好玩艺就得散伙,回去出苦力流大汗,幸亏队长慧眼识英才,一眼看上了经常来宣传队转悠的于得水,不由得灵机一动,心想“这小子心眼机灵头脑灵活有点馊点子,没准可以派上用场。”实在没办法,就算死马当活马医吧。

  于得水是正儿八经的学生,上学长学问是正经,可是他不能全心全意扑在课本上,学习不好几次留级,在班里晃晃荡荡的可谓鹤立鸡群,俨然副班主任,同学偶尔拿他开玩笑,早有心思退学了。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于得水看上了文艺宣传队的一名女队员,她叫小琴,活波开朗,爱说爱笑,尤其她的长相令于得水垂涎三尺,打心底里忧喜交加,难取难舍。如今有了好机会,下到生产队不用干体力活,唱唱跳跳就把工分挣了,有了收入,可以帮母亲贴补家用,还能够与小琴朝夕相处,说不定可以搂草打兔子把事儿办了,这不是一举多得嘛!于得水越想越高兴,一口答应了宣传队长的要求,退学参加了宣传队,为文艺宣传献计献策。

  废材少一个不少,人才多一个不多。

  于得水为靠山村文艺宣传队注入了鲜活的血液,文艺节目推陈出新,台下练习,台上演出,献给观众的除了老样板戏,还结合身边事创作了数来宝、说唱三句半等节目。群众只会图热闹找乐呵,关键是公社的领导给以肯定和好评,大队长立马抬起了头,说话直喷吐沫星子,就连骂人时都呲着牙一副乐模样。小队长为此私下里开了个庆功会,几个头头脑脑喝得五迷三道的,非要封于得水做宣传队队长。于得水有自知之明,知道文艺宣传队队长是大队书记外甥的小舅子的连桥(娶了两姊妹的两位男士),自己算哪根葱啊,再说自己的心思不在意当官,唯一目标就想把小琴搞到手。

  于得水誓死不从,推掉了文艺宣传队队长饭碗的差事,让他欠自己一个人情。小队长表面为难心里头高兴,既可以在公社主管领导面前说话,又可以在大队书记跟前立足,还可以在下属那里表现赏罚分明。归根结底,于得水做为文艺宣传队一份子,成了生产队里的能人,成为姑娘们瞩目的焦点人物,尤其得到了心仪的姑娘的青睐。

  于得水如愿以偿,小琴自己送上门来了。于得水高高大大的个子,搭眼就是麻利人,虽然模样算不上英俊,但是男人的才能比相貌重要,关键是头脑灵活手脚灵便干啥啥行,而且都能做得出彩让人佩服,就这些优点,小琴打心里爱慕。眼见得好多闺蜜都有意垂青,小琴不敢有丝毫怠慢,找了些借口,主动来找于得水。说是对台词练节目,其实是想先入为主,使闺蜜们知难而退,自己独领风骚,好事自然水到渠成。

  人都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于得水抱得美人归只是时间的问题。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事有坎坷转折。正当于得水跟小琴相处得日渐融洽之际,半路上杀出一匹白龙马。于得水这匹黑马比那匹白龙马稍逊一筹,爱情的风向标急转,于得水岌岌可危,惶惶不可终日。

  于得水请生产副队长喝小烧(合作社自酿白酒),得到情敌的一手材料。原来他是城里来的高中生,叫白祥,画了一手好油画,一张毛主席画像就像主席本人在面前一样。白祥为人大方但是少言寡语,凭着自己一技之长,为乡亲们每家画一幅油画,博得了大家的好感,尤其夺得了小琴的芳心。因为白祥为小琴画的肖像太逼真了。小琴长这么大也没照过一张相片,她感到白祥的画比她本人都漂亮,每天照镜子,也没发现自己这么美啊!小琴真佩服白祥,能在一张普普通通的纸上,留住自己美丽的影子。

  别看白祥在众人面前少言寡语,跟小琴来往却是无拘无束,稳重中不乏洒脱,潇洒中富于斯文。最令小琴大跌眼镜的是白祥一笔好字,一篇文章笔走龙蛇,与他的油画相辅相成,一样的美,一样的迷人,这让小琴越跟白祥来往越好奇,觉得白祥有好多吸引人的地方。在不断的接触中,白祥给小琴留下了完美的印象,小琴不由自主地、不自察觉的把自己心中的唯一一份真爱转嫁到白祥的身上。

  从小琴越来越少的与自己接触,而越来越多地跟白祥来往的情况看,于得水不愿意承认而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爱的迷失。

  小琴跟新来的白祥谈恋爱了,也就是小琴把于得水蹬了。村里的人都心里明镜似的,大多数人认为,下乡知青靠不住,政策一变,人家就展翅飞了,不会带着个农村户口的累赘。何况你小琴还没有美若天仙令人忘乎所以、全然不顾,非要死心眼登高枝,有的罪受。于得水想不到那么仔细透彻,只关注自己的得失自己的烦恼,一天天挨过来,愁得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觅爱秘诀,可怜兮兮地喝醉了一回又一回。于得水无心演出节目,小琴忙于编织自己的爱情神话(少女纯洁的爱),文艺宣传队缺少文艺骨干,慰问演出也搁置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家都在忙,都有自己的快乐,反正少不了工分。文艺宣传队成了恋爱俱乐部,直到有一天,小琴的家长了解到事态严重,立刻出面干预,小琴的情感天空骤然间晴转多云了。

  二

  人间爱情是春风。小琴的爱牵扯着了两个人的世界,翻开两个不一样的风景,令人有种寒暑两季的极端感受。

  小琴的感情支配从影响两个人的情绪活动,蔓延到干扰了集体的工作秩序,骨干成员的惰工行为直接扰乱了文艺宣传队的正常工作,这是从基层到高层各级干部都不能容忍的。小队长找于得水谈心谈工作,于得水可不敢坦白内心所思所想,谎说“这些天身体不太舒服,需要休息几天”,至于啥时候痊愈上班工作就不好说了。当官的也不能“踩”病号啊,小队长心里明白嘴上不好直说,人都是爱面子的,慢慢解决吧。时间长了,大队长找到了小队长头上,说着说着开始不客气了。小队长点头拍胸脯做保证,坚决马上解决问题,回村就进了小琴家,一连两三趟,说话唠嗑挺客气,就是有点弦外之音,有点软中带硬,令小琴的父母格外不舒服。

  小琴妈成了丈二和尚,“咋回事儿?”

  “咋回事儿,还不是你那宝贝闺女?!”

  小琴爹气哼哼地出了家门,他要找到不争气的女儿,好好说道说道。这一说道就有学问了。

  小琴自然至死不渝,坚守自己纯贞的爱情,甚至绝食要挟父母。眼见得此路不通,就得迂回行动,大人们比小孩子有权术。小队长找白祥谈思想工作,那真是苦口婆心、暖语温存、晓以利害,一回不行就屡次三番软中带硬,甚至使用工作之便,为白祥打通回城的绿色通道,进行威逼利诱。终于有一天,白祥顺从领导的安排,也表现出为小琴着想的好意,把自己在领导面前表白的承诺,迅速付诸于行动来证明自己的诚意。大队小队上下欢颜,予以赞许。

  临回城前,白祥和小琴约会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两人泪流满面,强颜欢笑,相互祝福,渴望有一天还能够相见……

  这一天,于得水的世界春暖花开,他仰望着一碧如洗的万里晴空,心情大好。他要感谢父母,感谢他们把他生长在农村,凭着自己有点智慧的头脑,凭着自己是根红苗正的贫农,才得以从城市知青手里夺回了心爱的姑娘,于得水心里美。

  有人笑他,“赶明儿个别叫于得水了。”

  “叫啥?”

  “叫于得琴呗!”

  于得水吓得环顾四周,没发现小琴,这才稳住神。“这话可不能瞎说,叫小琴听到,还不定咋想呢。”

  “是啊,还不得以为是你把小白挤兑走的。”

  “你还说!好哥们,大家都别撤梯子呀。”

  一些人嘿嘿直笑,不再提这话茬。风停了,雨住了,一池春水依然明净如镜,靠山村迎来了又一个新年。

  文艺宣传队巡回演出,为公社、为大队、为小队、为靠山村夺取了荣誉。社员虽然依旧挨累干活,生活依然那么贫苦,但是人们天天都有个好心情,看看电影听听戏,扭扭秧歌逗个趣,打打扑克撒撒欢,喝喝小烧吹牛皮。这一年最高兴的要数于得水,猫冬的时节,于得水把文艺宣传队、靠山村最漂亮的姑娘娶回了家,日子过得自然是和和美美。

  小琴没有再闹情绪,忘没忘掉城市知青白祥,她不说谁也不知道。农村姑娘就是这么回事,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白天生产队干活,回家洗衣做饭侍候老的少的,晚上还得给老爷儿们暖被窝。于得水如愿以偿,对妻子小琴体贴入微,爱惜有加。接下来的岁月,依然是春夏秋冬往复不断,一年年盼望好种子好地好收成。小琴嫁给于得水,就算很添还(兴旺)老于家,一连生了两儿两女,于得水美妻娇娃儿,可谓志得意满。也许人都有个怪毛病,一个劲地吃蜜也就不知道甜了,于得水“老婆孩子热炕头”过得滋润,骨子里游手好闲的毛病开始显露出来了。

  这时候,生产队已经解体了,民办文艺宣传队也早已解散了,于得水真正体验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境遇。于得水的特长无处发挥,自家承包田需要实实在在出力出汗、付出辛苦来获取粮食的丰收,干活挨累是他的短板(弱点)。每每跟妻子吵嘴之后,他都特别留恋过去的美好时光,渴望有一天回到生产队时代,从头开始文艺宣传的生活。

  看到于得水这样没有出息,小琴越来越寒心,就更加怀念跟白祥相处的日子,与其说是时代世事棒打鸳鸯,不如说是于得水为她和白祥之间架设了障碍。如果不是于得水单相思、妨碍宣传队工作,父母也不会受到大队小队领导的批评和训斥,她也不会离开白祥,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别人这么说,她是不承认的,因为她觉得于得水不是一无是处,也是有优点的,何况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咋能那么褒贬根红苗正的贫下中农呢。小琴听从母亲的教诲,安下心来跟于得水过日子,给老于家生孩子添丁进口。于得水事事谦让着她,开始时过得还算顺心,偶尔想起白祥的时候,她就在心里骂自己,狠狠心把自己那一点感情沉没在心海深处,一心一意操持这个家。

  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日子过得越发困难了,于得水原来映照在小琴面前的光辉消失殆尽,于得水的智慧和灵性完全被自身的懒惰侵蚀了。家里过得越发家不像家、人不像人了,走在大街上,经常受到村民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长道短。小琴没事不敢出门,觉得人前抬不起头来,她实在纳闷,自己怎么就过到这种天地呢?有时候真想一死了之,看到年龄尚小的孩子,不得不忍耐忍耐再忍耐,凭借自己单薄的身体,能干多少干多少,尽力为家里多挣点收入。她从一位活泼开朗的漂亮姑娘,变成了面黄肌瘦、体弱多病的半老徐娘,整天家里家外忙碌得像个团团转的陀螺,一直在机械地运转着,为了孩子继续坚持着。直到有一天病倒在田里,昏昏迷迷中好像梦到心底抹杀不死的人,她的心重新复活了。

  三

  小琴早上出门干活,中午没有回来,于得水自己用开水泡饭凑合一顿,等小琴做晚饭再填补不足。饭后觉得意犹未尽,倒了一口杯白酒,就着剩菜独饮。一杯下肚不过瘾,又倒一杯,最后趴到炕上呼呼地“烀猪头”(睡觉),一觉睡到太阳快落山了,小琴还没回来。于得水一点不觉得意外,他知道小琴是急性子,干活总是拼命,他多次劝她无效也不管了,反正自己不出那横力(犟劲儿),日子不是一天过的,混吧。下炕倒杯水醒醒酒,正喝着,小琴回来了,是一个陌生男人背回来的。

  看到别人背着自己媳妇,于得水仅剩的二分酒劲一扫而光。“妈的!”眼睛就立起来了,“两个人挨得那么近,唉,你手往哪放呢?敢摸我媳妇屁股,你找抽哇!”

  那人没理他,轻轻把小琴放在炕上躺好,这才不屑地看了于得水一眼。就这一眼,于得水想要打人的冲动消失了,被那目光一扫,他浑身像触电一样,准确点说像挨了激光炮摧残。他看大孙子打游戏,那玩意老厉害了,妖魔鬼怪挨上就玩儿完。于得水身大力不亏,眸光的生物静电咋的(伤害)不了他,关键是那张面孔,那是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模样。他,是他,他是自己的情敌,曾经的情敌。小琴已经是老于家人,于得水也有了免疫力,不怕你白祥卷土重来,难道你还能在眼皮底下把人拐跑不成?小子!敢动一点花花心眼儿,打出你狗屎来。

  于得水眼力不错,那男人正是白祥。白祥回到城里,重新进修,考上了省美术学院,毕业后自己开了间工作室,专业从事绘画。这次下乡专门到大自然中去写生,看中了一片金黄的葵花地,竟在地头认出了小琴,赶紧奔过去,还没到跟前,小琴一头栽倒在地上,昏晕过去。白祥慌忙过去抱起小琴,揽在怀里。虽然过去多年,小琴的音容笑貌依然珍藏在记忆里,生怕她稍纵即逝。如今再次相逢,看到小琴瘦弱的体格,模样虽然有些变化,但是从形体和五官上,依稀可以看出旧时的形态。白祥很高兴自己没有看错,面前的是小琴,怀抱里正是深深心爱的女人。

  “琴啊,你可受苦了!”

  就这样,白祥一直坐着不动,端详着恋人的模样,往事如潮,心海起伏,百样滋味齐聚,万语千言哽咽。小琴这么瘦弱,肯定是吃苦受累、营养不良才昏倒的。赶紧取出随身携带的鲜奶,轻轻饮喂小琴喝下去。

  小琴渐渐恢复了知觉,身上比刚才舒服了许多,感觉自己在某人怀里,激灵灵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男人的脸,不由得恼羞成怒,一耳光打过去。白祥猝不及防,挨个正着,“啪”的一下,半边脸顿觉热辣辣的麻木木的疼丝丝的。

  “小琴,是我!”白祥看到小琴安然无恙很高兴。

  小琴这才仔细辨认,终于认清面前的男人,原来是自己心里珍藏的那个人。她一骨碌爬起来,慌张张就走,自己如今的惨样,有啥颜面再见故人?没想到刚走两步,腿脚一软坐到地上。白祥抢步欺身想要搀扶,小琴一把甩开,“你别管我!你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做什么?“

  “小琴,你听我说……”

  “不听不听!”

  “我也有难言之隐啊!”

  小琴回想起抛开她、自己逃回城里的懦夫形象,爱恨交加,不由得泪如泉涌,呜咽出声。白祥也热泪盈眶,不知如何是好。看到小琴不再决意离开,白祥轻声细语地说起了自己回城之后……原来,白祥一直惦记着小琴姑娘,这些年来,除了看书学习,就是泼墨作画,没有把半点心思用到感情上去,为的就是学业有成之后,能够给小琴一个无忧无虑、完美幸福的家。他不知道小琴受了多少委屈多少愁苦,他要赶回萌芽爱情的地方,找回自己曾经无力爱护的真情,他要还给小琴幸福快乐的后半辈子,今天终于不期而遇,这就是老天的安排,天意不负有情人。

  于得水看见白祥,非常非常不痛快,刚刚消停(肃静)才几年,这小子咋又冒出来了?于得水感到了危机。现在不同于以前,自己那时正当时运旺盛、人前红得发紫,领导都处处偏袒他,一个小小的下乡知青更奈何不了他。如今自己成了小白丁儿,日子过得不景气,三天两头跟小琴唧唧(吵架),夫妻感情出现微妙变化,稍有风吹草动就会人仰马翻损失殆尽,输净老本儿不算,还要成为人们嬉戏笑骂的话柄。现在白祥出现了,很可能来插上一腿,后院要起火呀。

  于得水不是不放心老婆,这么些年过来,非常了解小琴的秉性,她为人处世非常坦白,相信她不会被着他做出有伤风化的事情,不会跟白祥乱来给他戴绿帽子,但是于得水信不过白祥这只惦记吃腥的猫,恐怕这回自己真的凶多吉少、在劫难逃了。怎么办?于得水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香烟,望着辗转反侧闭眼装睡的小琴,忧虑千回百转。忽然,一句老话萦绕脑海,“树根不动树梢白摇晃”,于得水灵机一动,计上心头,不由得心花怒放。

  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想当年,就是用自己一片痴情打动了小琴姑娘的芳心,展翅的金丝鸟才没有飞出靠山村,而是栖息在他于得水这棵歪脖子树上。小琴姑娘心肠软,特别善解人意,咱就给她低三下四软磨硬泡好说好商量,准保她乖乖就范,打消抛夫弃子远走高飞的念头。你远道儿和尚再会念经,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把勺子伸进我们饭锅里,到最后就是竹篮子打水,孤魂野鬼似地空着两手走人。想到这里,老于“嘿嘿嘿”地乐出声来。

  “老家伙,想什么美事呢?”

  老于正想得入神,一句玩笑话吓得他一个激灵,“哎呀,老梆子!吓死我啦,你不会稳当点。”

  “哈哈哈,有什么好事说出来,我也乐一乐。”

  “哼!我可没工夫哄你,找别人去吧。”

  “给脸不要脸了是不是?要不是“大白鲢”(一位姓于的女士端庄秀丽,人们爱称她“美人于”,有人开玩笑说是“大白鲢”)找你,我懒得理你,啥饽饽呀!?”

  “咱这是香饽饽,嘿嘿嘿,你那么麻木懂得啥?”

  “行了行了,麻溜走,三缺一都等着呢。要不是你有个当官儿的儿子,我可不搭理你!谁叫儿子归人管呢。唉!老天不睁眼呀。”

  “走吧,别发牢骚了。你儿子马上也提干了,偷着乐去吧小子!”

  “真的吗?!啊,我说老于,你跟我说说。哎呀……这是谁呀?走路也不睁眼。”

  两人光顾着逗笑话,没注意被路人撞了个趔趄,老于一把扶住老庞。撞老庞的是老年公寓里的护理员小王,小王笑着道了个歉,急三火四地走开去。老庞呲牙咧嘴地不是心思,“你这小青年,以后做事要稳重些,毛手毛脚的算怎么回事!”老于打圆场,“没事没事,你赶紧忙你的去吧。啊,不是小王,出啥事了?瞧你慌里慌张的。”

  “还不是我那位祖宗,咋侍候也不满意,就是不吃饭,整天叨叨咕咕的。领导都呲我两回了,老太太再不吃饭,我看我赶早卷铺盖走人吧。”小王愁眉苦脸地说着,一副特别委屈的模样。

  “身上不舒服了吗?”

  “不是,矫大夫看了,根本没有病,可能有心事。”

  “哦,那她都叨咕些啥?”

  一旁的老庞没耐心关注这事,一拉老于,“问那么多干什么?你还能治啊怎么地?”一听这话,小王眼睛发亮,也拉住老于,“大爷,啊不对,是老爷爷,老爷爷你就给我出个主意呗。”老于不是大夫,但是活了一大把年岁,啥蹊跷事没见过?说不准自己真就能解决这道难题。想到这,又坐回到长椅上,认真询问小王。“这老太太盯价叨咕些啥?”

  “断断续续地也听不出整句话呀,什么画啊也不是花啊,还有小明小蓉,还有……天祥靠山屯得水家旺什么的,乱七八糟,理不出头绪来。”

  四

  老于听小王说老太太叨咕的这些话,就像触动了他那根敏感神经,“小琴!”他自言自语出一个名字。他一把抓住小王的胳膊,“小王你快说,她还叨咕些啥?”小王直劲儿咧嘴,“于爷爷你先把手松开听我说……”老于不理会小王说啥,环顾四周,“她在哪儿?小琴在哪?”老庞瞅着不对劲,照着老于手上一巴掌,“你个老不正经的,把手拿开,有话慢慢说!”

  小王挣脱开,疼得直揉搓手臂。“于爷爷,你说谁在哪?谁是小琴啊?”

  “啊?谁是小琴?我没说啊。”老于如梦方醒,发现自己失态了,刚才听说老太太叨咕的话,他一猜就认定老太太是走失多年的小琴,心里一激动说漏了嘴。家丑不可外扬,这要是传扬出去,自己还怎么在这里呆下去?儿子也会因为这事颜面扫地。思想再三,决定暗暗观察事情到了何等地步,曾经是十好几年的恩爱夫妻,自己绝不会坐视不理。“小王,你先带我去看看啥情况。好吧?”

  “好啊!咱们这就过去。”说着起身,前面带路,直奔那位老太太的住所。

  小王开门进去,老于并没有跟进屋,在门外向里面望去,看到一位中年男人,正在喂躺在床上的老妇人吃饭。中年男人十分有耐心,一边说话哄老人吃饭,一边一勺一勺地把饭菜送到老妇人嘴边。老妇人并没有像小王说的那样不正经吃饭,一边吃着饭菜,一边含混不清地说些什么。老于隐约听到老妇人叫中年人“天祥”,莫非这就是她所念叨的天祥?仔细端详老妇人,这才认出来,正是自己走失多年的老婆小琴。老于干涸已久的眼窝儿,开始湿润了。

  “老婆子!这些年你去哪啦?”

  老于不由得向前迈出一步,又不由得停下脚步,现在还不是跟她见面的时候,到底怎么回事?弄明白再说。想到这儿,老于返身往回走,见老于没有进屋,老庞从身后撵上来。

  “哎老家伙,你怎么不进去呀?你不是帮小王解决问题呢吗?怎么啦,打退堂鼓了?老油条,见硬就回。”

  “见硬就回怎么啦?就见硬就回,爱咋咋地!”老于一下子想起小琴说自己“不吃苦,见硬就回”的话来,没来由地冲着老庞发火,老庞当时就懵了。

  傍晚的时候,小王找到老于,再次请求老于帮他解决老太太(小琴)吃饭问题,从谈话中,老于了解了那位中年人和小琴的一些信息。原来那位中年人叫张成,是个义工,可能长相有点儿像老妇人的故人,老妇人一直喊他天祥。每次张成来了,她都乖乖地吃饭,而且特别兴奋,头脑也不糊涂了。可是,张成有自己的工作,不能时时刻刻在这里帮助护理老人家,所以她情绪时好时坏,波动很大。

  领导没有查找到送她入住的亲人,因为送她来这里的人已经去世了。据说是一位画家,当时一次性支付了十五年的费用,还留下了一大笔钱,供老太太自由支配。那位画家谎说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临摹采风,等他回来的时候再来这里,让老太太安心等他,没想到离开不久就撒手人寰了。老画家没有儿女,最亲近的就是这位老太太了。老太太天天想日日盼的人死了,谁也不敢告诉她,本来就糊里糊涂,怕再有个刺激,出现个三长两短,那样谁也担待不起责任。现在,领导急于找到老太太经常叨咕的那些人,看看有没有希望稳定住她的情绪。如果老于有办法办到,这里的领导会给老于一个非常满意的报酬。

  说到报酬,老于的脸一阵发热,他怎么有脸接受这种报酬,爱护小琴是他应尽的责任。自从小琴离家出走,他于得水时时刻刻惦念着她,担心她在外面受委屈。在外吃山珍海味,不如在家啃窝头大咸菜,一家人就图个团圆。于得水也曾漫无目的地找了一段时间,光在白祥的老家辽城就逗留了小半年,手里的钱花光了,就蹲候车室桥洞子门楼子,饿了就进饭馆子吃剩饭剩菜,没少受人白眼儿。后来别人了解了他的情况,就格外照顾他,有了熟人又要到下一个陌生城市寻找去了,有几回冬天冷得受不了,只好回家猫冬,准备再次进城寻找。

  一开始惹来不少村民嘲笑,日子长了见怪不怪,就没人嚼舌头了。一点点地,于得水的泪水都偷偷地流干了,心肠变得硬朗了。有时候,恨不得天下所有的女人都跑掉,让那些“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的人尝尝苦头;有时候,又希望大家都好好地过日子,不要像自己一样变得孩子没妈、汉子没家;有时候自己把自己锁在屋里扇自己嘴巴,都怪自己不争气。他不恨小琴,小琴为这个家做了很多很多,是他于得水对不起人家,害得一位弱女子累得一身病,仍然躲不过一贫如洗的日子,是他于得水从中作梗,使得鸳鸯离散劳燕分飞……

  哭过闹过之后,困难必须度过,于得水誓死改头换面、重新做个真爷们儿。于是,他煞下心来,又当爹又当妈,一直把最小的一双儿女供养上完大学,两个大的也成了家。

  于得水如鱼得水,老来得福。小儿子读完名牌大学,参加了工作,由于工作成绩显著,越级升迁,当上了某部门领导。孩子怕老爸在家孤苦伶仃独守寂寞,兄弟姐妹几个一商量,把他送进了老年公寓。这里有很多老年人,有共同语言,平时吃饭睡觉以外,还可以一群人唱唱歌、跳跳舞、打打牌、看看电视,有各种娱乐活动,还有保健医生定期检查身体,指导个人生理卫生,一天天可悠闲了。然而,于得水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确认小琴也在这里的时候,于得水的心里踏实了,他要重新把握小琴的监护权。

  想法距离做法很远,不做就是放空炮。要做就必须抓紧时间,都是一大把岁数的人,今晚脱去鞋和袜,不知明日穿不穿。首先于得水要开个家庭会议,跟孩子们报告一声,争取他们的同意,因为,这些年孩子们早已经忘记了妈妈的存在,提到他们的妈妈,就等于揭开他们心口的伤疤。一听说老于要请假回家一趟,小王莫名其妙,帮他解决老太太的问题,跟回不回家有什么关系?看老于不是开玩笑,也不像躲事儿,跟领导商量之后,打电话通知于得水的儿子。

  家有长子,国有大臣,有事先跟大儿子商量。回到靠山村大儿子家,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半截儿,大儿子就听出了老爸的心思,把头摇得拨郎鼓似的。

  “爸,这才几年,难道你忘了吗?当年人家都怎么看咱?要不是小旺她妈不嫌弃咱家烂眼子事儿,我到现在还打着光棍儿哩!叫她回来,没门!”

  一听这话,老于肺都气炸了。实指望大儿子懂事能体谅老爸、支持老爸,话题还没展开,就被当头棒喝。“小兔崽子!你真是翅膀硬啦。”一下没搂住火,一嘴巴呼过去,“越活越抽抽了,她是你亲妈!做儿子的不养活老妈,吐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不是我不养活亲妈,是她不要我们,扔下我们自己去享福了。叫我们现在都抬不起头来!”

  “孩子,你要这么想,咱家日子苦,你妈有她的幸福,也有她的自由,要不是爸爸我,你妈她不会吃这么多苦,挨这么多累,人家应该是城里人,吃供应粮的。”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跟我说不着,既然生了我们就不应该丢下不管,还给我们留下那样难堪的难处。你知道街上都喊我们啥?我到死都忘不了!”

  “你妈她跟白祥没有那种事儿,都是外人埋汰咱……”

  “爸!你别说了,反正我不许她再进咱家门,别的我啥也不管。”

  老于跟儿子说不通,气得站起来又坐下,扬起巴掌又撂下,“好好好,我说不动你,你弟文化高,比你懂事儿,等他回来再说。”

  一家人话不投机,满桌子菜谁也没动一筷子。老于气呼呼地和衣躺下,一夜胡思乱想辗转难眠。

  五

  第二天早早起来,到大街上走走。农村的空气格外清新,吸进胸腔里感到特别舒爽,一团乱麻的脑袋暂时有了些清醒。

  如今的靠山村更新了面貌,村民都盖了新房子,有红砖房,也有彩钢房,房前屋后依然是绿色葱茏的菜园,大街上是平坦的水泥板道,两侧是清洁的排水沟,不见散松的牲畜,偶尔听到家禽在农家院里鸣叫,还有撞着铁链的看家狗狂吠。老于没有冒昧地闯进哪一家去做客,也没有做贼似的特意往院里张望,离乡好几年,就这样随意散散步,看看有些物是人非的景致。不知不觉间走到村头,一模一样的两个场景在老于眼前晃动。

  靠山村的土地肥沃,分布在村子周边,虽然被群山包围,但是都是宽阔的沟塘或者平缓的岗岭开垦出来的,二洼地居多,抗旱耐涝,只要不来早霜早冻,年年可以大丰收。村边不远有一条清澈的小河,上游是茫茫的群山深林,还有一眼活水的山泉,冬夏不停地流淌着清澈的山泉水,泉水里生长着一种叫不出名字的小白鱼,数量不多,味道鲜美,老于曾经逮回好几条为小琴下奶。河边有一片小树林,原来都是些杂木,杨树、桦树、椴树、槐树、榆树、柞树、山丁树,还有一棵狗奶子酸浆,那是小孩子们的乐园,奔跑打闹,上树摘果子,弹弓子打鸟,就是大人们也时常到那里,寻找一些安装锹镐斧子锄头的木把,现在都是一色的落叶松,听孙子说,那里的松蘑可好吃了。

  “嘿嘿,好吃。”

  看着想着,老于的眼睛有点模糊,恍惚间,望见两个人影,一男一女,都是正当青春年少,定睛细看,正是小琴和白祥。小琴一身素雅,农村姑娘的穿着打扮,白祥一身西装(早年百姓多习惯穿着中式服装,即使正规场合也有爱好中山装的,这里说的是西式服装,不是西服)上下整洁,背着行李手提兜囊,二人没有过分卿卿我我,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就分手了,小琴好像很悲伤,于得水躲在暗处看不仔细。眨眼间,变成了自己和小琴,当时他抱住小琴,死死地抱住,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小琴就顺着那场梅雨洪流走了。

  小琴哭了,他也哭了。他向小琴发誓,一定好好照顾小琴,让她幸福快乐,结果,他于得水如愿以偿,幸福快乐,小琴却从心里往外不痛快。于得水也不傻,是自己做得不好,是自己食言做得不到位,可是这能怨谁?时势造英雄,时势也造狗熊,他于得水变成了狗熊。假如自己早些悔悟,煞下心思实打实干,挨累出汗拼出个王八羔子样儿,也能够过上吃用不愁的生活,小琴她就不会胡乱寻思,就不会一去不回头。

  唉!怨只怨自己不爷们儿,心胸太狭窄。自从那日白祥背回小琴,自己就怀着戒备之心,时刻防着二人。

  正这时候,外面传出闲言碎语,矛头直指小琴白祥,三人成虎,连他于得水都不得不信,听说小琴的兄弟还曾去捉奸。社会上就有一些人,闲着没事,拿别人取乐,有的也说没的也说,传到谁耳朵里谁就信以为真,有很多正经事被搅黄了,有很多正经人被逼惨了。大儿子的亲事就险险黄汤喽,要不大儿子也不能那么激烈反应,大女儿的婚事也是三起三落不顺当,搞得家里鸡飞狗跳不安宁,为这事他俩儿没少吵仗。

  有一回他还动了手,打完之后老后悔了,那是第一次打她,也是最后一次。事情过后不长时间,小琴就不知去向了,临走,小琴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每个人的衣服都洗得整整洁洁的放好,小琴就这样含悲忍辱离开了这个家。

  于得水感到天塌了,天塌了!这一切能怨小琴吗?不,可是,可是怨谁呢!

  “哟!老于回来了?”

  老于被说话声惊醒,扭头细看,是一位庄稼老汉,拄着个拐棍儿,老态龙钟的步态。认出来了,是般大般(差不多岁数)的老伙计(发小),传闲话的有他一份!

  “哼!这里是家,不回这来去哪啊?”

  老于气哼哼地说着往回走,不再理睬他。这时候的老于,可谓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情绪一团糟。一个人正独自烦恼,手机响了,老年公寓来电话,说老妇人出现异常状况,老于等不及等候小儿子,立即往回赶,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要在小琴身边。

  ***第二天上午,小儿子于文明回到靠山村,老于如果知道,一定会像迎接大救星一样喜气洋洋的。大女儿回来了,小女儿蓉蓉在外地工作,不能马上赶回来。了解了父亲的心事,兄妹几个没有适当的见解,都觉得事情棘手不好处理。以局外人的身份看,撇开尴尬的往事不说,眼下就是夫妻、母子之间的事情,说好办就好办,说不好办就不好办,关键在于当事人的心态,于情于理到底侧重在哪里。这件事办理得好与不好,将会翻起一场轩然大波。

  老于赶回老年公寓的时候,老太太正闹情绪,护理人员小王正在打扫地板上的饭菜和碎碗碴子。

  “天祥,天祥你在哪儿啊?……小旺,到奶奶这儿来。乖,听话,让奶奶抱抱。……蓉蓉赶紧写作业,好好学,我老闺女真好,将来考大学,馋死他们。呵呵呵!你在那干啥呢?又淘气!小蛋子就是不省心,别光贪玩,跟你二姐一样,考大学馋他们。这死老头子不勤快,看孩子们的衣服多埋汰,得水,得水……”

  小王收起垃圾一出门,正碰见老于,“于师傅,您可回来了!”

  “啊,回来了。你去忙,我进去看看,没事别打扰我。”

  “好的,于师傅。您只管进去,有事招呼一声,我走不远。”

  老于走到门边,正好听到小琴招呼自己的名字,顺势推开屋门走进去,就像平时回家一样自然,见到小琴抢先打招呼,就像从地里回家吃饭一样。“来了来了,招呼我干啥?该吃饭了,做没做好呢?饿死我了。”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坐在小琴身边。

  老太太神色一怔,犹豫了好久,才磕磕巴巴地说,“得水,真的是得水。你去哪了,你不管我,孩子们也不管我。小孙子生奶奶气了吗?”说着,双手捧起老于的脸庞仔细端详。“老了,老了。”说着两行热泪滚落下来。“得水,你来了。你不怪我吗?”

  “不怪你,怪我,咱老公母俩儿没反正,你没事儿就好。饿了没,要不咱俩儿吃点?”

  “孩子们……”

  于得水知道,小琴思念亲生骨肉,心里有顾虑,怕孩子们跟她有隔阂,不认她这个妈。说实话,老于也做不了孩子们的主,但是他有自信,能够好好照顾小琴。别看他七十几岁人,身体特棒,吃啥啥香,不像小琴思想负担过重,有点老年痴呆,记性时好时坏。原以为,他和小琴相见会是多么曲折,没想到如此平静自然,不像电视上演的那么夸张煽情。

  这才是生活,踏踏实实的生活。

  小王返身回来的时候,老于老太太相互搀扶着走出屋来,“小王,一会儿麻烦你再准备点儿饭菜,我领她到外面转一圈儿,回来就吃。”

  “哎!”小王看到面前这情景,心里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再不用担心老太太的饮食健康了。听了老于的话,连连答应着,高兴得转身就跑。“于师傅,饭菜马上就得,您就擎好吧!”

  老年公寓最难侍候的老太太被老于摆平了,有的人感到新奇。人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一点也不假,你看人家于师傅多厉害,帮忙做好了工作,没准儿还能抱得美人归哩。老庞就是羡慕,大老远地指指点点,伸着大拇指为老于加油。小王也非常高兴,决定撮合二位,她看好这对黄昏恋。其实,老于和小琴本来就是原配夫妻,啥时候用他们闲吃萝卜淡操心了?哈哈,话不能这么说,他们原来的关系在这里可不能摆明,就顺着大家的好意完美收官吧。老于心里这么想,另一方面还是担心孩子们有不同意见,如果有一个孩子体贴大人们的心情,他于得水也算没白活这几十年了。

  护理员小王真是好服务,拿些可口的饭菜追着两位老人来了。当即就近找个地方放好,老于哄着小琴慢慢吃饭,两人一边吃着,一边回忆过去的岁月,可能是心情好的原因,小琴的记忆明显地恢复了一点,有很多往事逗得她咯咯直笑,这顿饭可谓吃得欢天喜地、酒足饭饱。正当要收拾残羹剩饭“班师回朝”,小王来取碗筷,并且指给老于一个人。老于一扭脸,发现了远远地站在树影边上的小儿子于文明。

  “小王,你带她回去,我有点儿事。”又冲小琴说,“你先回屋休息,我去方便方便,一会儿再去你那儿。”小琴点头,一边跟随小王离开,一边回头张望。

  老于又到小儿子跟前,“看到了吧?那是你妈。”

  “嗯。……爸,您说的事我没意见。你只管做,大哥他们同意就行,我绝不反对。”

  “你什么意思?”

  “爸!我已经做出了让步,您还让我怎们样?我不说了,那边来人了,我走了,您注意身体。”于文明说着向一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轻轻地说,“蓉蓉和我一个意思,她来电话说了。告诉我妈,合适的时候我会去看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时候,老庞的大嗓门传过来,“老于,那是谁呀?你小儿子?该不是烦恶我吧?怎么我一来他就走了?当官的都有架子。”老于没搭腔,转身就走。“哎,你还没告诉我那人是谁呢。”

  靠山村夜静人息,只有于得水的大儿子家还亮着灯光。小孙子食宿在学校,屋里只有儿子儿媳和于得水,父子两代三个人分别在两个阵营。吃过早饭,就这么坐着,父子俩儿各自抽着烟,谁也不说一句话。于得水喜欢抽旱烟,但是老年公寓里怕人家挨炝,戒了,今个儿遇到难事又捡起来。儿媳把专门为老爸准备的旱烟笸罗拿过来,于得水狠劲儿卷烟狠劲儿抽着,似乎跟儿子比拼耐性和定力,谁输了就得妥协。好久好久,儿媳妇耐不住性子了。

  “大力,你都说话呀,爸在等你口信呢。”

  “该说的我都说了,就那么回事。”

  老于一看大儿子冷冰冰,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架势,按捺下去的怒火又撞上脑门,实在压制不住了。

  “你说啥了?我看你个王八蛋忘了本啦,饮水还得思源哩,你忘了自己从哪儿出来的了!不管好歹,她是你妈,当儿女的没有不养亲妈的道理。你这样就是不孝!老话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有别人说的,没有自己扣屎盆子的。我看你白当老大了,还不如你弟弟妹妹明事理,你不同意,我不强求。生你们的时候我能做主,现在我做事干啥要你同意?”说着,起身穿好大衣,就往外走。

  “爸,你干啥去?天都黑了。”

  “我回去,不在这碍你们眼了!小子,临走老爸再给你讲个故事……”

  尾声

  半个月后,老于和小琴举办了隆重的婚礼。

  一个月后,老年公寓门口停下一辆中巴客车,从车上下来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一个男孩跑在前面,后面一位农村妇女冲男孩儿喊,“小旺,你知道爷爷奶奶在哪屋吗?”“妈,你放心吧。我给爷爷奶奶一个大大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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