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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小说|黄照群:井里有个烂西瓜

时间:2019-12-02 18:54:00字数:9555【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欣赏 点击:0

  “谁这么缺德,把烂西瓜扔水井里!让大家怎么用水?”“好端端一井水,叫烂西瓜糟蹋了!”“哎呀,不是还没到拆迁搬家日子吗,这井水不能用可怎么办呀?”“丧德哟!不干好事准不得好死!”

  在即将拆迁的城中村的井台边,有几位邻居大妈在骂街。其中,我们同班男同学王大宝他妈摔盆踹桶高声大嗓骂得尤为难听。

  我气不过要冲出去解释,母亲一把拉住。父亲不声不响掯头解开吊桶上的绳索,系在脸盆口大小的网筛四边,对我说:“小春苗,你带弟弟去把那烂西瓜捞出来,尽量捞干净了。”我赌气说:“爸,西瓜是我们家的,可又不是我们搞烂的,凭什么要我们去捞?那我家损失的那个大西瓜,又找谁来赔?”父亲大度地说:“赔什么赔?谁让你看管不力呢?去吧,等你们把烂西瓜碎片都捞干净了,我会再买一个来,紧你们姐弟俩吃伤!”

  井水被烂西瓜污染,用水的人们只得怨气纷纷移步远处,去收费的自来水亭那儿取水。

  我们家屋后的这口水井,水平面离地面不太深,也就三米左右的样子。我们开始打捞,捞出来的大块西瓜,我们姐弟俩舍不得浪费,还嬉戏着争抢来吃。还别说,除了甜度明显降低,水分还挺充足,凉凉的真爽!那些微型小块的和那些散如絮状的瓜瓤,我们虽也舍不得丢弃,却因抓不上手而不得不放弃,总不能趴筛子上舔食吧?那也太丢人了不是!在抓吃碎块西瓜的时候,我的余光好像感觉到,王大宝别在不远处墙角偷偷地冷笑。哇!亏得没舔食出洋相哟,否则,传出去会让同学们笑死!

  西瓜是父亲中午下班时特意买的。父亲在原公司倒闭后失业了好几年,前不久才被一家民办学校聘用。今天,刚领了工资,一狠心买了大西瓜。父亲知道那是我们姐弟俩的最爱!西瓜在我们家,整个一夏季也就只能见到三四回,就这还有两次是母亲打工单位防暑降温时发的,母亲舍不得吃,悄悄藏袋子里带回家的。

  父亲抱西瓜进门的时候,我们姐弟欢呼雀跃那个欣喜若狂哟,比吃肉还快活!荤腥在我们家每周或多或少也能品尝一两次,因为父亲擅长钓鱼,待业期间,每隔几天总能钓些杂七杂八叫不出名的鱼儿来改善伙食。有时钓着大鱼,父亲就拿去菜场卖钱,换些肉类给我们解馋。因此,特别是在酷热难耐的夏季,我们对荤腥的迷恋,远不及对西瓜之类降温水果的期盼。

  我从父亲手中接过西瓜,快速地水洗一下,举起菜刀要切,父亲夺过刀子,笑着说:“日头下暴晒的西瓜皮都发烫了,还是让它阴凉一下再吃吧。”我脑子一转:“爸,那我们把西瓜放到屋后的井里冰一冰不是更好吗?”父亲说:“我也正是这个意思。”

  于是,我们把大西瓜装进大眼网兜,投放在井里漂浮着。我还带了把小椅子,坐在一边,不时提醒前来打水的人们:小心大西瓜哟!

  午饭时分,打水用水洗洗涮涮的人们都回家吃饭去了,井台四周空荡荡的。确认没有隐患,我也回家了。我这边刚端起饭碗,才扒拉几口,猛然看见王大宝提着小铁桶,挽一圈绳索,从门前闪过,那样子像是去打水。我顾及到井中西瓜,赶紧跑出门外,正要提醒王大宝,却发现他的提桶已经装满了水,显然是打水归来。我心里更慌了,急忙跑去井边,探头朝井里张望,发现西瓜安然无恙,这才放心回家去继续吃饭。

  饭后,我喝了几口凉白开,抹下嘴,直奔井台继续履行我护瓜的职责。弟弟跟屁虫似的也来到井台,他小嘴里甜甜地说是来陪陪我,怕我孤单寂寞。哎哟喂,就算我智障都明白那是借口,要不是为西瓜而来那才叫怪呢。

  弟弟手指着井口,说要去瞅瞅西瓜。看看,灵魂大暴露了吧!才六七岁的小屁孩,去井口我不放心,就拉着他不让去。弟弟撒娇地央求:“姐姐好。姐姐好的不得了。我就看一眼,就一眼嘛。好不好?”我搂着他故意板着脸高低不让。

  弟弟终于还是耐不住好奇,乘我没留神的机会溜到井口,扒在井栏朝里看。突然,他惊叫:“姐!坏啦!西瓜爆炸啦!”我闻听,急忙蹿过去,往井里一看,可不嘛!好好的井底西瓜,不知在何时因何事被何人砸得稀巴烂!我的头大了!弟弟扁嘴要哭,小大人似的气呼呼地直跺脚。

  父亲来了,他是来取西瓜,要赶在上班前和一大家子一起来分享。弟弟“哇”地哭着奔向父亲。我气急败坏地向父亲描述了西瓜的现状,指出“惨案”发生的时间,就是我在家吃饭那短暂的时间范围内。我的目的不言而喻,那是借故推诿我护瓜失职之责,免遭父亲责怪。

  一丝惋惜的表情掠过父亲的眉宇,但很快便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张笑脸。父亲去井口看了看,随手拉出绳索和网兜,甩了几下水,盘成了绳圈,用剩下的一节绳头在弟弟小屁股上轻轻抽一下,说:“好大事呀!走,回家去。”然后,像赶羊似的把我们赶回家。

  “小春苗,你看,这是谁干的呢?”回到家,父亲问。我分析说:“透过现象来看,西瓜像是被故意搞烂的,还是猛砸了好几下的结果。要是无意碰的,西瓜顶多是开裂了,绝不会稀巴烂!”“那你怀疑谁呢?”“我猜是西头我的同学王大宝。就他老是嫉妒我们家的生活比他们家好那么一点点。”父亲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说:“不要乱猜疑,说话要有证据,你有吗?”我支吾着:“没,没有。”

  就是在这个时候,井台边传来了本文开篇的那些纷杂的骂街声。

  父亲赶紧把他扎好的网筛交给我,吩咐我们快去把井里的西瓜碎片散瓤捞干净,越干净越好!尽快让大家能正常用水。

  正当我们边捞边吃着捞出来的西瓜残骸时,王大宝被他妈妈揪着耳朵拖了过来,还没走近我们,大宝他妈就高声大嗓地说:“对不起呀!他家的小春苗。你们家的西瓜,就是我家大宝这臭小子故意搞烂的。他说他吃不着让你们也吃不成。这坏小子!对不起啊!等一刻,我们家会赔给你们家一个西瓜的。对不起啊!”

  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愣在那儿发懵。我弟弟却指着王大宝,说:“就要赔,就要你赔,就要赔个大大的大西瓜!”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提着两个大西瓜出现在我们面前。大宝妈迎上去,当面向我父亲认错、道歉。父亲摇摇头,说:“大宝他可能也是没留神无意的。好大事呀!”说完,却递给大宝妈一个西瓜:“天太热。这个瓜,送给大嫂你们家去消消暑吧。不成敬意,请你别推辞。”

  大宝妈好感动哟,眼泪都快流下来了。“这怎么行?我家大宝都干了坏事,还,还收你们家西瓜,那成什么样子?我搞死不能要!”

  父亲执意要送,便从大宝妈推挡的手中把西瓜转手塞给了大宝。王大宝笑嘻嘻地接了并紧紧抱在怀中。

  回到家中,我不解地问父亲:“为什么不惩罚他们,不让他赔,反而倒送西瓜给他们?”

  父亲意味深长地说:“王大宝才是初中学生,就有如此的仇富心理,并敢于付诸行动,想想,如果不及时扭转,将来会有多么可怕呀!我们家生活条件虽然暂时也拮据,但我们一定要尽力地去感化他、挽救他,让他尽早扭转这种有害情绪,树立起正确的人生观。特别是在你们处在青春叛逆期和可塑性最佳的年龄段,搞得不好会毁了一辈子的!所以今天,我没计较他,受嫉妒心的唆使而砸烂西瓜去责怪他,惩罚他,不但没要赔,反而送他西瓜,人心都是肉长的嘛,我希望大宝他从中能醒悟点什么。”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傍晚,我去井台打水,看见王大宝瘫坐在井台边喘气,像是很劳累的样子。我诧异。有大妈告诉我,王大宝用蚊帐作网,在井里,整整捞了几个时辰的西瓜残渣碎瓤。现在井水可清净啦!

  晚上,王大宝他妈领着王大宝,一人抱一个西瓜登门来,说是来赔偿。我熟知父亲的本意,拦阻着坚辞不受。父亲却幽默地说:“哈哈!损一赔二呀?我们家可从来没这规矩!”

  大宝他妈坚持要赔偿。我们家一再谢绝。两家人亲亲热热拉拉扯扯互不相让。

  看着大宝妈真心实意的样子,父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飞快地切开西瓜,招呼说:“来来来,大家都来吃瓜,紧着吃,吃伤,吃够为止!”

  这时我看见,王大宝眼水丝丝,第一个动手拿起最大的一片西瓜,双手捧着递给我的弟弟;第二片捧给了我的父亲;他自己却拿了一片最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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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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