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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野墨菊:网

时间:2019-11-19 18:22:38字数:17649【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欣赏 点击:0

  夜已深,四楼九年级实验班教室的灯还亮着。孩子们正在刷题,笔尖飞走的“沙沙”声像蚕食桑叶,疾速的,缓慢的,交织在一起,像音乐的和声,又像杂糅的句子。面对“离中考还有45天”的倒计时,谁也不愿第一个放下手中的笔。更何况下周一要进行江淮名校联考呢。

  讲台上站着班主任兼英语老师余毓。她一脸严肃,目光炯炯,按S形环视着。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三列四排的座位上,抖动起来,进而向整个教室扩散,聚集;再扩散,再聚集……

  余老师一个箭步跨出教室,把目光投向校园——

  校园笼在朦胧中,操场上的运动器材掩映在树木竹林中,这儿凸起,那儿凹下,像暗流涌动的海面。隔壁菜市场的腥臭味弥漫在空气里,浑浊,恶心,叫人欲静不能。余老师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离学校20公里外的一家别墅也亮着灯。主人罗惠明正坐在书房电脑前,一边审阅着单菁菁上报的业务方案,一边等女儿下晚自习。

  近两年,受金融危机的影响,投资风险越来越大,身为投资公司老总,她寝食难安。公司人员一裁再裁,进行大换血,却招进了单菁菁。

  单菁菁来公司已三个年头了,业务方案做得仍不规范,罗总看得头晕目眩。她摘下眼镜,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挤压着睛明穴,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把小高层的影子投在窗前的地上,阴森森的,仿佛是谁设置的陷阱。

  “有新公司上市”,手机发出报告声。这是罗总特意设置的语音提示,她喜欢这种富有生机的话语。罗总扫了一眼手机,是班主任余老师的短信。她一愣,皱了皱眉头,抓起车子钥匙出了门……

  10分钟不到,罗总站在了余老师面前。侯冀离校出走已成事实。

  余老师拿出侯冀今天的信息记录,和罗总一起分析:

  上午第四节课,物理老师送来的物理测试成绩,侯冀排名第二;

  中午,生活委员反映侯冀没吃午饭;

  下午第一节下课,体育老师报告侯冀800米长跑没达标。

  ……

  余老师拨打单校长的手机,请示报警,但还没接通又挂了。余老师知道,向单校长汇报,无疑告诉校长自己工作能力差,没有完成学校分配的任务。两年前,侯冀刚入学,校长对她和授课老师说的话又响起在耳边:“侯冀的学习要按设计的轨迹运行,切不可以忽略细节,授课老师必须实行‘天汇报制’,确保侯冀三年后的中考拿到状元……”

  余老师握着手机不知所措,用无奈的目光看着罗总。罗总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打电话给先生,又怕惊扰先生。

  罗总是女强人,也是贤妻良母。她是读着舒婷的诗长大的,她始终以一棵木棉站在先生这棵橡树旁。先生是信息系统的王牌,她是金融系统的大咖。她与他这么交相辉映地站在事业的大地上,除了爱,更重要的是携手为女儿站成一道风景,站成女儿的向往。她从不因家里的琐事打先生的电话。

  一向矜持的罗总失态了,甚至歇斯底里:“侯冀,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罗总眼里盛满了焦虑,她忽然感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要付诸东流了。女儿上的这所学校是全市最有名的初中,是中考状元的摇篮。为了女儿,她第一次权权交易,暗箱操作,录取了单校长的千金单菁菁为投资公司的员工,还……

  罗总越想,心里越难过,越紧张:“侯冀,你在哪?”

  侯冀正走在校园外的马路上。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旺盛的枝桠肆意地伸展,在空中交汇,形成了篷,遮住了日光月华。一片叶子,在夜风中离开枝头,落在侯冀的颈脖上,她用手抓起,吃了一惊,还是初夏,怎么就落叶了?她浑身不自在,索性脱了外套,拿在手上。外套上的标志“√”在她眼前一闪,她的思绪便飞了很远——

  那是她6岁生日。妈妈第一次到幼儿园接她,便对她说:“宝贝,今天是你生日,妈妈要给你买最好的生日礼物。高兴吗?”侯冀一下子扑到妈妈怀里,搂着妈妈的脖子:“妈妈,什么生日礼物?”“保密!”妈妈一脸得意,在侯冀脸上亲了亲。

  走进商场,小侯冀被花花绿绿的裙子吸引了,拖着妈妈往花花绿绿奔,妈妈却拉着她的手往运动专柜走。母女俩都停下了脚步。

  “妈妈,我要买花裙子!”

  “宝贝,再过一个月,你就要上小学了,你是大孩子了,可不能再迷恋花花绿绿的裙子。妈妈要送你特别的衣服。”

  “妈妈,什么特别衣服?”

  “特别衣服嘛,就像一位不说话的老师,能督促你做个好孩子,做个学霸!你想不想做学霸?”

  侯冀对妈妈的话似懂非懂,但想到衣服的神奇,便点了点头。

  妈妈拉着侯冀来到耐克专柜,选了两套夏装,一套藏青色,一套天蓝色,便用手托起耐克标志“√”笑盈盈地说:“宝贝,喜欢吗?”

  侯冀摇了摇头。

  妈妈蹲下身,把衣服摊在膝盖上,一手搂着女儿,一手指着“√”说:“宝贝,你看这是什么?”

  “勾!我的英语绘本上都是小勾勾。”“对了!你穿上它,以后的作业都是小勾勾。”

  侯冀扭过头,将信将疑地看着妈妈。

  “相信妈妈,穿上它,就能成为学霸。”

  神奇使侯冀再次点了点头,同时,伸出小手,指着粉红色的夏装说:“妈妈,我可以换那套吗?”

  妈妈摇摇头,轻声说:“不——可——以。”

  侯冀嘟哝着小嘴,泪水在眼里打转。

  妈妈放下衣服,双手搭在女儿的肩上,紧紧盯着女儿,严肃地说;“宝贝,妈妈平时怎么教育你的,要像爸爸一样坚强,这点小事就流泪,长大能做什么?”

  侯冀胆怯地擦了擦眼泪,犯了错似的,低着头。

  妈妈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拿起衣服,来到穿衣镜前,把天蓝色的衣服在女儿胸前展开:“宝贝,你看多漂亮,看着衣服的颜色,你想到了什么?”

  侯冀歪着脑袋,眨了眨眼:“大海!”

  “对!对!”妈妈激动起来,脸上泛着红光,又指着另一件说:“这个呢?”

  侯冀盯了半天,也想不起来。

  妈妈急了,指着藏青色的说:“这是山的颜色。山稳,海阔。”

  侯冀看着镜子里的妈妈,眼里全是疑虑。6岁的孩子还不能理解妈妈的用意和美好愿望。妈妈选这样的色彩,想从潜意识里暗示女儿。她希望女儿有一颗宽广的心去孕育未来,有一个稳定的成绩去赢得未来。

  从那一刻开始,侯冀的服装从短衫到羽绒服都是耐克牌的。

  说来也巧,侯冀穿着耐克衫从小学到初中都是班上的学霸。侯冀对妈妈越加崇拜了。可是?

  侯冀埋怨起自己,埋怨自己不该多看了他一眼。

  昨天体育课,训练过“长跑”、“跳绳”、“坐位体前屈”,学霸一类的同学躺在草坪上掏出随身带的备忘录,巩固知识;另一类同学便来到高低杠前玩起了高低杠。

  侯冀的备忘录是班主任为她量身定做的,每天的尺寸都有变化,今天是完形填空。为了她能在下周一江淮名校联考拿满分,余老师有意提高了难度,要求侯冀每完成一道题,就要举一反三,自己想出三五道题目来。余老师的经验是:出题比做题更能锻炼学生的归纳和记忆能力。侯冀想出一道题就卡住了。

  她抬头思考,高低杠上的王小宝正屈伸上换握高杠,秒时腾空,一跃抓住了高杠,接着一个转身倒立起来……

  侯冀惊喜,坐起,前倾,双膝跪在了草坪上……外婆家门前电线上的小燕子倏的一下飞进了她的脑海,她放大了瞳孔,张大了嘴巴……王小宝空中腾飞的形象定格在她的脑海了。

  接下来的化学课,她怎么也安静不下来,脑子里一会儿是小燕子,一会儿是王小宝。王小宝和小燕子在她脑海中上窜下跳,她甩甩头,试图将其甩掉,但越甩,形象越分明,她害怕起来,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下课后,她趴在课桌上。王小宝一个“障碍跨栏”碰到了侯冀的座位。侯冀抬起头,只见王小宝冲上讲台,擦起黑板……

  这时,侯冀忽而记起,每堂课,老师都要将黑板写得满满的,下一节上课,黑板又都干干净净的,自己从来没擦过,都是王小宝擦的吗?她心里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感动?感激?她自己也说不清。

  不管是什么情感,她都不能原谅自己。她想起了爸爸的话:“冀儿,要想学习超过别人,就要做到比别人更专心,任何时候都要心无旁骛。”

  我做到“心无旁骛”了吗?侯冀自责着,但自责并没让她安心,心里反而更乱了。直到下晚自习,她的心也没回到从前。

  她的心回不到从前,这是她不能原谅的。也是她不敢想象的事。她,第一次失眠了。

  今早,她感到四肢发软,大脑空空的。上午第三节课物理测试,侯冀拿到试卷竟忘了老师给她的锦囊妙计。这可是三天前,物理老师为她开小灶,传授的应试方法。侯冀紧皱眉头,希望能把方法挤出来,挤出的却是汗。一看表,时间已过去了10分钟,她不能再挤了,拿起笔刷刷做起来。

  第四节下课,班主任把她叫去了,指着试卷上的“85”(满分90)说:“侯冀,这就是你的物理成绩吗?”

  鲜红的“85”像刺刀,秒速穿透耐克衫,刺中侯冀的心,心绞痛着。她惭愧地抬起头,想说声“对不起!”目光与班主任的目光相遇了,她惊悚起来,悲惨的一幕又出现在她的眼前——

  八年级时,上学路上,她看到一只小狗从车窗纵身跳下,旁边的车子从小狗身上疾驰而过……小狗的主人抱起小狗时,目光就是这样:痛心!自责!绝望!

  “85”意味着我在江淮名校联考中有被碾的危险吗?太可怕了。

  午饭时,她看着饭,一点食欲也没有,“85”装满了她的头脑,也装满了她的胃,一阵恶心,便推开饭盒,趴在桌上试图睡觉。可接二连三的事像一条条小蚕啃食着她的心,她的心在滴血,一滴,一滴,在胸腔洇开,洇开,洇成一幅复杂的图案……

  她正想理一理纷繁的思绪,上课铃响了,体育测试。她咬着牙走向操场,跑上跑道……结果800米用时3′26",没拿到满分。

  晚自习,余老师早早站在讲台上,脸像窗外的树,铁青着。侯冀想,晚自习会不会变成成绩分析会呢?“85”、“3′26"”一起蹦到她面前,嘲笑着她……她实在受不了了,抓起书包,趁上自习前同学们进进出出的机会,出了校门——

  路上死一般的寂静,侯冀的心在这寂静中下沉,下沉……握着衣服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她松开了手,放弃的同时,世界也仿佛离她而去。双脚起落的声音更沉重、怪异。她打起哆嗦,感觉有双无形的手拿着鞭子,正把她往黑暗的地方赶。她不甘心,心里似乎升起留恋的情感,但瞬间又消失了。黑暗好,走进黑暗就不会再看到可怕的目光……

  于是,她迟疑的脚步变得坚定,坚定的往公园湖畔走。

  公园里,角角落落都有彩灯,梦幻一般。通往湖畔的路蜿蜒着,路旁是密集的植物,绿光下,这些植物没有了岁月的沧桑,没有了时光的年轮,就那么碧绿着,油光着,水嫩着……如处子的皮肤,又如浸着水的梦。

  这样的景致一下子征服了侯冀,她忘了自己要去的地方,伏下身,目光亲吻着每一片绿叶,不自觉的吟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她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教她背诵过《山居秋暝》,但从没有过这样真真切切的感受。她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抚摸着,她仿佛抚摸着诗、抚摸着一幅画、甚至抚摸到诗的虚实结合之美:灯光如水,泼洒在绿植上,像清泉流过岩石,有琤琮的声音响在耳畔……哦,诗的意境原来在这里!她展开双臂拥抱,眼里溢出泪来。

  忽而,彩灯由绿变为黄,侯冀眼前一片枯黄,她的第一反应:秋季。季节也跳级?“跳级”一词让侯冀很快又想到了爸爸。

  爸爸是侯冀的偶像,土生土长的农家孩子,凭着自己的毅力和专心,小学连跳两级,一路超过他人,考取名牌大学,继而被保送出国,回国后,成了信息系统的领军人物……

  侯冀环顾四周,一盏盏太阳能灯发出幽暗的光,像忧伤的眼。一股凉气从不远处袭来,包裹着她的全身。她蜷缩着,像一只蚕,任由心中惭愧的丝缠裹,缠裹,裹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咬着嘴唇,不让泪水流出,心里默默地说:侯冀,你不配做爸爸的女儿。

  她黯然神伤地来到了湖边。

  湖岸躲进了夜里,灯光把岸边的垂柳妆点得格外靓丽,成团、成堆、成片地将湖环抱着。

  自然就是这样神奇,往往能将人记忆的死角瞬间复活。眼前的湖与柳,让侯冀想起了朱自清的《春晖的一月》,想起了她最喜爱的句子“湖在山的趾边,山在湖的唇边……”心湖漾起一层温暖的涟漪。自然与文学在这里合而为一了,这是语文老师无论用怎样的语言也描绘不出的境界:相依,相拥,相亲…她甚至想,字典上应该有“唇趾相依”这个词吧。侯冀的感受除了美,还有一种力。她的思绪返回到操场,返回到高低杠上……这样的思绪跳跃让她浑身松弛下来……她太累了,她想休息片刻。

  侯冀依着柳树坐下,爸爸陪她赏喷泉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那是她上初中的第一个国庆节。爸爸从外地回来了,仅有的三天假都给了她:第一天陪她逛书店,第二天陪她攻克难题,第三天陪她来到公园,来到这个湖畔。

  湖中心的喷泉开了,白练当空,如纱,如瀑,飞溅的水滴被阳光染成了彩色。侯冀兴奋极了,抱着爸爸的胳膊、合着喷泉的音乐跳着。爸爸为女儿的兴奋而兴奋,饶有兴趣地给女儿讲起喷泉的形成过程……

  七年级的侯冀,脑海里第一次装进了“溶解度”、“压强”、“理想气体状态方程”……尽管这些名词是那么陌生,可是,她心里已产生了对物理、化学的兴趣。爸爸从喷泉原理讲到射程,进而讲到湖面积的求解……侯冀听得如痴如醉。爸爸暗自庆幸一个清华生正在自己的手中有了雏形。

  爸爸现场讲学在女儿心里播下了爱科学的种子,女儿一直用努力浇灌着这粒种子。今天,这粒种子缺水了,干瘪了,侯冀的心苦涩着、羞愧着……

  彩灯灭了,眼前一片黑暗。她抱紧书包,一种生死离别的恐惧胁迫着她,勒索她,她喘息加速,嗓子干得冒烟,她想咽一口吐沫,口腔却干干的,她感到死在向自己一步步逼近,她全身发抖,发抖,闭上了眼睛……

  “啪”,重物落水的声音钻入她的耳朵。“我解脱了。”她告诉自己。睁开眼,想最后看一看这个世界。却看见一条一尺来长的鲤鱼在湖面跳跃……她确定落水的是鱼,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幸运,耻辱?

  远处的小船向她靠近,船上的渔夫正用手捋着什么。渐渐地近了,近了,连接渔夫手与湖面的是网。网越收越紧,她看清网中的鱼恐惧得东撞西撞……其中的一条好像是刚才跳水的鲤鱼。她的心又一次变得灰冷:得水的鱼也逃脱不了网住的命运!

  这时,一条鱼冲破了网,蹦到船头,继而蹦到了湖里……侯冀打了个激灵,一骨碌站起身。

  晨光熹微,给这个熬过黑夜的孩子镀上了银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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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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