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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宋业国:雏燕弄潮

时间:2019-10-09 22:36:00字数:129770【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苏洁急着校对清样,差点误了这趟去北京的特快,等她赶到车站时,卧车厢已经关上了门,她凭着记者证才在车站警察的协助下从尾车爬上了已缓缓滑动的列车。

  姜山一手提着箱子一手紧拉着苏洁那只纤细的手,使劲地拔着堵在车厢走道上的人,嘴里不停地喊着:“谢谢,请让个道。”

  “喂,前面的良民们,后面有两位钦差大臣,请开道——”一位留着卷发的小伙子用轻蔑的眼光看了看姜山,油腔滑凋地嚷着。

  姜山听了,心想也是。索性放下箱子,点起一支烟,仗着一米八个头的优势,不用抬头就将整个车厢的角角落落尽收眼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面一位留着大胡子的青年人,好容易挤到了自己的坐位前,抬头一看,行李架上已被堆得满满的。自己的手提箱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存身的地方。他指着头顶上一只特大的自制的蛇皮袋:“请问,这是谁的?”

  “我的。”半响,有了应声,是女声。

  “挪个地方可以吗?

  “行啊,麻烦您了。”

  大胡子青年四周看了看,一脚踏上座位一边往下拿一边问:“可以倒置吗?”

  “里面全是衣服,没关系。”

  随着一声“好的。”大胡子青年顺手将蛇皮袋一下子拎在走道上,然后将自己的箱子放在空出来的位置上,心安理得地坐下来,再也没有动作了。

  “……你,你怎么就把它放在这儿了?”还是那个女高音。

  “我征得了你的同意。”

  “你,你真不讲理。”

  “咦——,你把东西放在我的座位上面,是我不讲理,还是你霸道?”

  “你不讲理,象我没出过门似的。”

  “我知道,你是靠跑火车生活的,不然的话又不是日本鬼子来了要跑反,带那么多东西干嘛,你说是吗?”

  ……

  话是越来越多,声音是越来越高。看来文工团不常深入基层,这不,多好的一位女高音和一位语言大师竟被遗忘在这儿——埋没了人才。

  “好拿(了),好拿(了),大家都系(是)出门人,不要吵拿(了),你把东习(西)放在我这儿好拿(了)——”倒底是沿海来的,话虽然说得不标准,听了倒蛮舒服。

  “就是,人啊就是这样,事情没出来没人问,事情闹大了,总有人管。如此看来,讲理的嘛还是有的。向沿海的同志学习,向沿海的同志致敬。”大胡子青年依旧是不紧不慢,边说边眨着小眼睛。

  “这就系(是)你的不对啦,我也系(是)好心嘛。”

  “我知道岂止是好心呢,简直是活雷峰嘛。不过,你得感谢我呀,不系(是)我,你就当不成雷峰啦——”

  真叫人啼笑皆非,人上一百,形形色色。

  原来就不通的通道,此时已人满为患,彻底堵死了。直到苏洁把列车长请来了,一场风波才平息了。苏洁和姜山在列车长的帮助下,好容易才挤到自己的卧铺厢。这是个豪华单间,总共只有上下四个铺,苏洁买了四张票包下了,于是,这儿成了他俩的天地了。

  姜山将旅行箱往铺上一扔,转过身接过苏洁的手提包随手放在铺上,然后伸了伸已近麻木的双臂。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牡丹牌香烟。苏洁见了,伸手夺过扔在茶几上,转身打开包取出一条美国造“Winston”。撕开封条。“呶,抽这个来劲。”

  “哪来的?”

  “没花钱,爸爸那儿偷的。”

  “什么不偷,偷这外烟干嘛?”

  “我需要剌激。”

  “奇怪,中国百分之九十的女人都心地善良,不但自己不抽烟,更劝男人不抽烟。”

  “哼,男人不抽烟,等于女人长胡子。再说我是属于那百分之九十以外的。我百分之一百支持爱人的爱好。”

  “可我不是你的爱人。”

  “你是男人,我爱着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所爱的男人便是爱人,我就这么想的。”

  “诡辩。”姜山接过烟,用海派的姿势撕开封条,用手指弹了一下烟壳,一支烟跳出五分之二:“你也来一颗。”

  “理所当然,烟是我的。”说着苏洁用腥红的嘴唇轻轻地将烟叼出来。姜山自己也取过一支,用打火机点燃后,又将火递向苏洁。苏洁象老烟枪一样来了个长龙吸水,半响才将废气许许吐出。她脱去鞋,斜靠在铺上:“过来,靠近我坐下。”

  姜山看着她那血红色T恤衫裹着的身子及那遮住了半个脸的长发,按灭了手中的烟蒂,顺从地斜靠在苏洁的身旁。一股幽香沁入肺腑。

  苏洁垂下眼帘:“亲亲我。”

  “你心不跳?冒天下之大不韪。”

  “心跳,但是跳得很平静。我是个女人,天赋一个神圣的权利,可以自由自在地爱一个男人。”

  “可你是我妻子之外的又一个女人。”

  苏洁勾过姜山的脖子,在他嘴上印上一个吻。“那是你的事,我自信我能将你掳过来。”

  “我要是誓死不投降呢?”

  “算我没本事,或者说我瞎了眼。“

  “咚咚!”敲门声后接着一声轻轻地女声:“可以进来吗?”

  一阵后忙脚乱,姜山理了理衣领,又用手将头发梳了两下:“谁,请进。”

  一位扎着羊角辫的列车员走进来递过菜谱:“列车马上供应晚餐,请问用点什么?”

  姜山接过菜谱:“喂,你的胃口如何?嗯,吃点什么?”

  苏洁懒洋洋地翻身坐起来,“你看着办吧,捡好吃的来几个,别忘了,来几瓶啤酒。”

  姜山拿过笔,在菜单上画了六上圈,递回菜单时他问:“同志,请问这趟车的列车长是……”

  “是王车长。”

  “原来不是……”

  “陈车长家里有事,和王车长换的班。”

  “我说呢,我们的票是小陈给买的,你看见他代我问个好。”

  “好的。“

  姜山十分友好地将列车员送出门外,回身关上门,狡黠地笑了笑。

  “胡弄一个小姑娘,算什么?”

  “图个方便,等会儿菜来得快,且干净卫生。”

  “鬼灵精。”

  “雕虫小技,现在时兴‘唯关系论’。”

  “好了,留点精力对付你的老婆吧。”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因而不可以轻易乱用,我要将有限的精力投入到‘四化’大业中去。”

  “伪君子,变着法儿的勾引一个未婚姑娘同上北京,且包了一间卧车厢又当何解释?”

  “是吸引。吸引和勾引有着本质的区别。男人的魅力在于能吸引女人。聪明的女人往往主动被俘掳。”

  苏洁翻了翻白眼,一翻身朝里睡了,把个圆墩墩的屁股对着他。

  姜山靠着苏洁斜躺着,伸手将苏洁搂在怀里:“怎么,生气了?”

  “鬼才和你生气。我在气我自己,为什么这么没志气?”

  “好了,我向你认错。”说着姜山的两只手不安分的在苏洁浑圆的双乳上抚来抚去。他知道女人需要爱,更需要爱抚。

  苏洁终于忍不住了,就势一翻身,仰面躺在铺上,高挺着胸,任凭姜山在身上揉着,嘴里喃喃呓语:“姜山,我求求你,不要这样,我受不了了,真的。我要——”

  “噢,别急。我们才刚刚踏上旅途,路还长着呢。猜猜看,我现在的欲望是什么?”

  “两个异性在一起,男人的欲望只会是——”

  “嗯,不!是填肚子,我饿了。”

  “笃笃——”敲门声。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苏洁依旧一翻身朝里睡去。姜山理了理衣领:“请进。”

  门开处,笑容可掬的列车员托着一盘食品:“你们好。你们要的菜来了。”

  “谢谢!”

  “不客气,还需要什么,请告诉我一声。”

  “好的。”姜山说着在茶几上摆好菜,拿了两瓶啤酒,用一只瓶口抵在另一只瓶盖的下沿,用力往茶几上一撞,借助惯性打开了瓶盖,满满倒上两怀啤酒,然后扶起苏洁:“来,开饭了。”

  苏洁笑着在姜山脸上吻了一下端起怀子:“祝你此去北京马到成功,干怀!”

  “谢谢!”两只酒怀碰在一起。姜山喝干了怀中的酒,将空怀子向苏洁亮了亮。苏洁也不甘示弱,憋住气喝干了怀中的酒。

  “苏洁,有句话我早就想对你说,可一直没说。”

  “小滑头。竟敢在我面前卖关子,有话就讲别装模作样。”

  “你爱我,我知道。可是我始终在想——是我太富有吸引力了。还是你自作多情?”

  “怎么说呢?其实,我也知道我的这种爱是多么虚无飘渺。但是,人啊,往往就是这样,越是达不到的东西,越是要不遗余力地去追求。”

  “你知道,我现在是在努力要干一番事业,干事业并不是谁想干就可以干成的。这需要机会,现在我有了机会,可是我害怕……”

  “别说了,你怕的,也是怕我的。如果不是这点,我早就主动出击了。现在这个样子,可不是我本来的性格。这正是我的痛苦所在。”

  “实话告诉你,你犯不着花这么大的精力去追求一个得不到的东西,我不象你想象的那样才华横溢。你看到的,以及我在你面前所表现的,全是假象。我很善于伪装,公开场合,我用冷酷的外表,遮盖着丰富感情的内心。而和你在一起,我又用多情善感遮盖着一颗冷冰冰的心。”

  “其实,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你的心不会放在我身上。但是我并不侈求,只要现在,将来你都能偶尔想起我,我就满足了。我只觉得,和你在一起,或者说不在一起时,只要一想到你,我就感到很充实,能有这一点。我也就够了。”

  “但是因此,你将来可能痛苦一辈子。你永远只能是我的朋友,或者换个时髦一点的叫法吧,情人。”

  “朋友也好,情人也好。我需要的是我想爱的,我能去爱,并被我爱的人接受,那怕他很勉强。”

  “可你不觉得,你是在做有悖于社会公德的事情?”

  “你不承认,我对你的事业、追求有帮助吗。如果是这样,我不是有利于社会吗?”

  “你的话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世上的事都是对立统一的。”

  “这个道理,上初中时就该懂得。”

  “我那时政治老是考不好,死记硬背,也只能勉强及格,至今我还认为,运动是相对的,静止是绝对的。”

  “零分。正好相反,我的厂长先生。”

  “不信你看,火车一直在走,可我们这儿却象是餐厅里,如果不看窗外的话。”

  “关键的是,你的视野没有突破这个窗框子。”

  “哈哈,框子,正是因为我们的周围框子太多了。苏洁,我还想问,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嗯,大约是第一次采访你厂吧,或者说是采访你开始的吧,再或者说是我知道你也是老三届的时候吧。”

  “一见钟情。”

  “不,不是,是你的表演太出色了。从我成人后,我一直在寻找,寻找我心中的偶像。当我写完了有关你的那篇报告文学后,一股相见恨晚的心情油然而生。有人说,当你见到的异性给你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时,那么,他(她)就是你心中的偶像。”

  下午一上班,姜山就和技术员林玲坐在办公室里,开始了她们之间那场马拉松式的争论。

  “现实点吧,我的科长。人生、追求、事业、奋斗,这些我们都经历过了。可是你我得到的是什么呢?一杯苦酒,一杯苦酒啊。生活折磨我们够了,又担心我们不再去碰这杯苦酒了,来一小块糖,勾引你再去端这个杯子。”林玲激动了,但是声音不高,象是自言自语,带着颤音。

  “林玲,我们不能老是这样呀,我说过多少次了,追求本身就是否定。但是,我们应该在尽可能大的数里求尽可能优的值……-”

  “别说了,我懂。”林玲走到他身旁,双手支在桌上托着腮,眼睛盯着姜山。姜山眨了眨眼睛,一股沁心的香水味。

  “接下来应该是这样的。在求值的过程中免不了要对比,要淘汰,要更新。哼!淘汰谁呀,更新谁呀。我早看透了。中国自有中国的国情。要发财靠胡来,要做官,靠后台。就说你吧,奋斗到如今,又能怎样。三年前,一个香港仔到厂里一转,什么爱国投资呀,什么产品包销呀,头儿们脑袋一热,花12%的高息贷款80万元,盖了这幢现代化的工作大楼,看来气势磅礴,可害惨了工人。当时你说,这等于在自己脖子上架了一个枷锁,可是谁听呢?北风口臭屁一个,响过即罢。头儿们出国考察,高级宾馆杯盏交斛一阵子,利息一年就是十一万元谁算过呢,你等着发扬愚公移山精神吧,子子孙孙还债不止。“

  电话铃响,姜山欲接,林玲手快,伸手摘下话筒扔在一边“打什么岔。再说吧,你这个生产科长的交椅,为什么能坐得这么稳,头儿有眼,看你还能用一阵子,要不早淘汰了。我提醒你,你除了点子多外,就再没有一点当官的因子了。咳!不说了……”林玲痛苦地闭上眼睛,象是有无限的惆怅,随手把话筒挂在电话机上。

  姜山毫无目标地拉开抽屉,两手支着下巴沉思着。他依稀觉得林玲的胸脯在激烈地起伏着,不平的气息一阵阵地向他脸上袭来。

  姜山习惯了这种短兵相接,这对他俩来说已不是第一次了,以往总是以姜山的这种沉默而告结束。

  “哎,姜山,听说了吗?厂里就积压的三十万双旅游鞋要公开招标承包推销。”

  “知道,我正要告诉你,我准备去投标。”

  “你疯啦,好事挨得上你吗?”

  “你认为我是为了得到好处?”

  “那你发什么疯,让那些出国考察,吃高级宴会的头儿们去添两根白发吧。”

  “他们不会添一根白发的。五百来口工人,总不能眼看着他们拿25%的工资吧。”

  “中国又出了个大救星。”

  “玲玲,你不要这么说。我知道你是在说唯心的话,如果我真的中标了,你打算怎么办?”

  “有没有刀山火海?”

  “还不至于吧。”

  “那好吧,尝尝两胁插刀的滋味。”

  “如果把你的话写在小说里,看不出是女人的话。”

  “雄化了?”

  “起码有这种迹象。”

  “那不奇怪,这顺应了时代的潮流。当今男人雌化更为普遍。”

  电话铃又响了,姜山拿起耳机……

  “头儿在催,招标答辩马上开始,我得去了。”

  “等等。”玲玲若有其事地帮他理了理头发、衣领,又在他脸上吻了一下:“给你一点力量,要势在必得,祝你成功,我等着你。”

  “谢谢,不会使你失望的。”说着打开门,一阵风似地向门外漩去。

  “等等,我陪你一道去。”

  多年来,会议室里除了传达调整工资文件外,难得象今天这样暴棚。公开招标承包在这个中型皮鞋厂里算新生事物。招标书贴出一周了,真正投标的只有四个人,这中包括姜山在内。他是上午才递上投标书的。看热闹的人多。

  市皮革公司经理是个秃了顶的大学毕业生,原来学的是机械设计专业,前不久借着文凭风旋上了公司一把手的交椅。属改革时代所生出来的改革型企业家,今天答辩由他主持。

  “我们H皮鞋厂现在库存旅游鞋三十万双,占用流动资金四百五十万元。厂里已经无法组织再生产。现在我代表队公司主持招标承包推销答辩,旨在发现人才,来救活这个厂。”

  一阵开场锣后,底下鸦雀无声。

  厂长是个老皮匠,十四岁当学徒至今做了四十年的皮鞋。去年市场流行旅游鞋,在公司的授意下,引进了一套流水线,月产五万双。可是好景不长,流水线开了八个月,却积压了三十万双。本钱未捞回,却将流动资金全占住了,眼前三十万双鞋不推出去,简直要他的命。此时,他满头大汗,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对大伙儿说:“伙计,谁能把三十万双鞋推出去,我奖励他一万元。”

  如此慷慨叫人不敢相信他就是这个厂的厂长。

  下面仍是万户俱寂。

  “光是为了推出这三十万双鞋吗?”

  “是的,谁能承包,我向他作三个揖。”

  “作揖管吃吗?”

  “哈哈……”

  “严肃点。”

  ……

  姜山挤到前面:“我的厂长经理们,你们光盯着这三十万双鞋,就动此干戈呀?”

  “这是当务之急。”

  “那好我来试试,我保证俩个月内推出。”

  “试试?我可不是开玩笑呀。”

  “谁和开玩笑啦?”

  “那好,你说说你的打算。”

  “这个呀,保密。”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悬了赏的。”

  “你要什么条件?”

  “我要钱,兑现了,一双按一元提奖。”

  主席台上的主考官们一阵子交头接耳。

  “可以,签个合同吧。”

  “签合同的目的是怕赖账,我能跟领导签合同吗。当着大伙儿的面,我写个保证,两个月内不推销完三十万双鞋,你们开除我的公职。推销完了你给我三十万元,实在不给也就算了。这是第一个条件。”

  “那你的第二个条件呢?”

  “在这两个月内,厂里我说了算。”

  “你这是……”

  “我要权。当两个月的厂长。如果完成了就继续当下去。有的人要钱,有的人要权,我是两者都想要,既要权又要钱。”

  “如果你完不成呢?”

  “这我还没考虑,为了使你们放心。这样吧,如果两个月内完不成,我自然下台,同时付这三十万双鞋占用资金的银行利息,直到有人把它推销完为止。”

  “你等等,我们研究一下。”

  ……

  姜山郑重其事地在合同上按了手印手对着大伙说:“全厂职工同志们,今天我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为了全厂职工,我豁出去了。今后如有冒犯大家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我的打算,三天内重新组织中层职能科室班子,精简非生产人员,一周内重新制定厂规厂纪,一个月内推出三十万双旅游鞋。同时恢复生产再创个省优部优什么的,用它作为敲门砖,把我们的产品推向全国,敲开财神老爷的大门……

  会散了。

  当官儿的走了。

  工人们围着姜山不愿离去。姜山的师傅挤到他的面前抚着他的头:“姜山,我可提醒你,咱这皮鞋厂不好弄呀。”那语气象老子对儿子。

  “师傅,我知道,如果不是象你说的这样,我们皮鞋厂也不会到这一步啊。”

  “你给咱一句放心话,靠什么?”

  “靠政策,靠大伙儿支持,靠你们这些老人扶持,再有就是靠信念与抱负了。一个工厂要有名气,一支队伍要有士气,一个人要有志气。”

  “好小子,咱大伙儿支持你。”

  “谢谢。”姜山把双手合在一起虔诚地支在下巴上。

  四

  “啊——大人物回来了,有失远迎。”妻子卜玉琼笑盈盈地迎进了姜山,那笑是冷是热是嘲是讥不得而知。厂里的事她知道了。

  “准备怎么犒赏我呢?”

  “臭美,老三样,两荤一素,今个儿加个卤菜猪耳朵。”

  “好,谢谢你,来二两。”

  玉琼给姜山倒好了酒,他不客气地端起来呷了一口:“哎,小山呢?“

  “做功课呢。”

  “嗳,我说厂里能兑现吗?”

  “你指什么?”

  “钱呀,当今顶顶有用的。”

  “你知道,我追求的不是这个。”

  “可你是这个家庭的一员,在这个家里我说了算,我最关心的是钱。”

  “玉琼,我说过多少次了,立志、工作、成功,是人类活动的三大要素,立志是事业上的大门,工作是登堂入室的旅程,那尽头便是成功。以前我们没有机会进入那个大门,现在——”

  “得。耳朵都听出茧来了。这么一个厂,前任们结下了千丝万缕的网,容易吗?”

  “可你不要忘了,我们这一代的责任。在企业在国家都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你我,还有我们整整这一代人,生下不久便挨饿,上学不久就停课,刚刚毕业就插队,回城几年待分配,结婚没有窝,生活最窘迫,这就是我们走过的路,是我们的命运,就是我们的素质。但是路总是得走下去,历史的原因,耽误了整整一代人,总不能让我们这一代人所处的历史时期是个空白,让我们的下一代来个飞跃吧。”

  “我只是耽心你逮不到狐狸反惹一身骚,到头来下不了台。”

  “那你帮一把呀。”

  “我……你知道,我们到了这个年龄,想得更多的是什么,是有个安安稳稳的家,风调雨顺的日子,丈夫贴心,儿子听话,晚上能睡个安稳觉就满足了。”

  “那我一直过高地估计了你,我还想着我蹲大狱时,你能给我送点吃的呢。”

  “丧气话,猫尿堵不住你这臭嘴。你放心,你要真蹲了大狱,那一定是个冤案。”

  “高见。”

  “在一起睡了十几年的,我还不清楚那心是冷是热。你放心去蹲大狱吧,我一不改嫁,二不丧气,带着儿子好好过,等着有人给你平反昭雪。”

  “好妻子,我就等着你这句话。”

  “你真臭美,我那是等你呀,世上男人多着呢,我等那补发工资,一笔可观的数呀。”

  “财迷,我可不是说着玩的,这次我是动真格的了。我将不择手段去达到目的。叫小山吃饭,完了,我出去一趟。”

  姜山按了一下门玲。那流行的电子乐曲响开了。

  林玲穿着一件睡衣探出头来,迎进了姜山关上门后,那电子门铃声还在不厌其烦地响着。林玲搂住姜山,一股高级洗发波和混合型香水味扑鼻而来,姜山皱了皱鼻子。

  “怎么,光明不在?”

  “我知道你要来,放了他的假。”

  “又去拼搏了?”

  “十拼九输,典型一个能挣会花。”

  “顺应了潮流。中央忙改革,省里忙出国,企业忙吃喝,百姓忙赌博嘛。”姜山推开林玲。重重地往沙发上一坐。林玲转身递过一支“555”牌香烟。又冲来一杯雀巢。她和姜山夫妇是同班同学。与鲁光明结婚快十年了,仍然没要小孩。由于这,她看起来要比姜山年轻许多。

  姜山抽着烟,尽量不往林玲身上看。她刚洗了澡,头发还没干,散披在肩上。睡衣的质地很薄,隐约能看出她的形体。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

  “干嘛不看我?”

  “我是怕我发现你在看我。”

  “我为什么不能看你。”

  “你眼里有火。”

  “怕我烧着你。”

  “不怕,我是一块花岗岩。”

  “玉琼她知道你来这儿吗?”

  “干嘛提她。”

  “你不怕她回去不开门?”

  “还不至于吧。”

  “……”

  “嗳,林玲,我说,你该有个孩子了。”

  “为什么?”

  “孩子是爱的结晶。”

  “那你就不怕世上多个赌棍,祸国殃民。”

  “纯血统论。”

  “不奇怪,遗传生理一直被人承认。”

  “光明人不坏。”

  “我没说他坏。”

  “那你——”

  “不坏并等于就好,更不能等于就是理想的丈夫。”

  “夫妻感情重在培养。”

  “跳蚤蛋怎么也培养出龙种。”

  “他很会做生意。”

  “大约是因为在生意经上付出的精力太多,世界上他只认得钱。”

  “我想找他做我的帮手。”

  “那得问我答应不。”

  “我想你不会不答应的。”

  “为什么?”

  “我们是老同学了。”

  “如果仅仅是老同学,我马上请你出去。”

  “林玲,你知道,这次我是下了赌注的。”

  “所以来找赌棍帮忙?”

  “也可以这么说。”

  “可我如果不答应呢?”

  “你会答应的。”

  “为什么?”

  “我来的时候你就告诉我了。”

  “讨厌,我的心思都让你摸透了,光明象你多好。”

  “你把他交给我,我来改造他,近朱者赤。”

  “多谢了。好吧,我答应你,但是有个条件。”

  “开个价吧。”

  “闭上眼睛。”

  “好的。”

  林玲猛地扑到姜山的身上,在他脸上印下一个吻。那纤细的手也不安稳地从他那敞开的领口伸到衬衫里,在姜山那浑厚的胸口抚摸着。少许,她温顺躺在姜山的怀里,微微闭着眼睛,眼窝里渗出两颗晶莹的泪珠。

  姜山掏出手帕,轻轻地沾去林玲的泪。林玲一动也不动,象一只温顺小羊。人的感情总是这样地奇怪。此时此情,勾起了姜山的隐痛来。

  婚姻,总是那样的神奇。不,是平谈。几千年来,中国人的婚姻更是这样。有人作过抽样调查,百分之八十的婚姻是凑合,是为了传宗接代。这部分人婚姻的特点是先结婚,后恋爱,夫妻感情是逐步培养的。另外的百分之二十中的一小部分是经过千辛万苦的恋爱奋斗而结成的所谓浪漫式婚姻,在这部分人中离婚率真较大。另有一部分则完全是在偶然的机遇中促成的。姜山、卜玉琼;林玲、曹光明这两对夫妻就属于这一类。

  姜山、林玲、曹光明三人原来是同班同学。还是在中学的时候,姜山、林玲由于出身知识分子家庭,且学习成绩优良,在一起较谈得来。曹光明长得虎头虎脑,一脸傻象,说话大大咧咧,办事马马虎虎,学习成绩也差,林玲嘲笑他说他的拳头要比脑袋发达得多。曹光明后来能和他俩玩到一起来,完全是历史玩笑造成的……

  一九六六年初夏那阵狂风把地上的尘土扬上了天,树上的果子吹落了地,他们三人也在风中卷在起了。

  姜山永远忘不了那一次红卫兵组织讨论他加入红卫兵的事。由于他父亲解放前曾在国民党部队当过随军医生,被列入了黑五类子女一档去了。在讨论会上,谁也不愿先发言,一个个眼睛睁得老大。别看他们年纪不大,阶级立场比现在的党委们都要坚定。林玲爸爸是大学讲师,那职业也不在红五类之列。但属于团结对象,属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虽然她不敢吱声,但是心里是向着姜山的。可是祖辈八代打长工出身的曹光明觉得,虽然祖上八代当长工,饿了八代饭,给他却留下了一个传家宝。到此时,紫光高照,比别人高十分,象是祖辈给他留下了万贯家产,自己也象腰缠万贯,财大气粗。他天不怕,地不怕。他见大家都不发言,便一使劲举了双手,坚决同意吸收姜山为红卫兵。但是这会儿真理并没有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姜山不但没有加入红卫兵,反而株连了林玲和曹光明。林玲的罪名是:在阶级斗争的风口浪尖上经不起考验,系动摇分子。而曹光明的罪名就吓人了,完完全全彻底背叛了贫下中农阶级,与黑五类的狗崽子划不清界限,立场不稳。呜呼,姜山由此对他们俩,特别是曹光明是感谢不尽,自此三人成了莫逆之交。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历史带着血风腥雨跨进了七十年代,知识分子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浪潮将这三个莫逆之交冲散了。林玲和曹光明雄纠纠、气昂昂地报名去大别山革命老根据地,发誓要在老区人民中间滚一身泥巴,练一颗红心。姜山原本也一齐走的,但是船漏偏遇迎头风,临行前医院通知他,已经住院一年多的爸爸最后诊断为晚期肝癌。是长子又是老小的他只好留下来尽尽孝道了。但是他不放心林玲,一个姑娘家到那鬼不生蛋的深山老林去,无论如何也不会出落成一位水灵小姐来。再说整个儿穷得叮当响,姑娘连卫生纸都不知道干什么的,他怎么能放心呢?于是,他备了一点酒菜,把林玲和曹光明一齐叫来家里为他们饯行。

  席间,他们三人都不吱声,姜山和曹光明不时地端起杯子对碰一下再喝下去,一杯一杯地喝着闷酒。林玲两眼汪汪,不吃不喝,象个傻子一样坐在他俩中间。

  姜山端起一怀酒递给林玲:“来,精神一点,让我们一起举杯,金色的学生时代过去了,从今我们走上了人生的一个最长且最艰难的生活道路。我们一起喝了它,把学生时代一起藏在心底吧。”

  林玲听到姜山说话了,来了劲头:“姜山说得对,幸亏毛主席他老人家发动了这场史无例的文化大革命,使我们三人走到一起来了,我们要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因此,我得议,我们三个人从今以后:一要始终紧紧地团结在一起,海枯石烂不变心。二我们之间对谁也不许有丝毫的保留,否则——”

  曹光明大着嗓门接过话头:“如果不是这样,就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后又分开,各自将酒倒进了自己的嘴里。

  姜山掏出几张角票:“光明,你去买两包烟来。”

  曹光明看了看林玲,象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快去,买好一点的,我们从此就是男子汉了,得有点男子汉的味道。”

  曹光明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起身走了。

  ……

  “姜山,你不要再喝了,我们就要分别了,我想听到你对我说些什么。”

  “林玲,很遗憾。我虽然不能和你一起去,相隔千里,我会常常思念你的,我们还会再见的。”

  “看你说的,象是我们去坐劳改。我们去广阔天地炼红心嘛。”

  “幼稚,林玲,你答应我,不要忘记我。”

  “我不会忘记你的,我到那儿,三天给你写一封信。”

  “可我总是不放心。”

  林玲低着,不吱声。突然,她一转身,双手勾住姜山的脖子,在他那毛茸茸的小嘴上吻了一下,姜山浑身的血凝固了。少许林玲温顺地躺在姜山的怀里,微微闭着眼睛,眼窝里渗出两颗晶莹的泪珠。

  林玲睁开眼睛,痴情地望着姜山:“姜山,告诉我,你到底还爱不爱我?”

  “不爱,但是我一直喜欢你。”

  “够了,在我的字典里,爱和喜欢是一个意思。”

  “不,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爱和喜欢有着质的区别。”

  “为什么?”

  “你属于别的男人,而我属于别的女人。”

  “那又怎么样?”

  “我们都不应该分享别人的任何东西。”

  “可你还欠下我一笔债。”

  姜山知道她说的债是指那次饯行酒宴上,她动情地吻了他一下,而他没有反应。

  “时过境迁,现在已无法偿还,但是我将永远记住。”

  “冷血动物。”林玲动怒,她从姜山的怀里站起来,打开抽屉取出一迭“老头票”,使劲地扔到姜山的怀里。

  “去吧,找那冤家去吧,他在老地方。”

  “带这么多钱干什么?”

  “笑话,不带钱你能进去吗?再说,不带钱你去又干什么?”

  “可我不善赌博。”

  “那你还硬撑什么大头搞什么承包,那可是一场大赌博啊。”

  “你说对了百分之五十,是搏,但不是赌。”

  “真不明白你哪来的横劲?”

  “不是横劲,是支柱的作用。我时常这样想,我们赤祼祼地来到这个人世间,是祖国这块大地养育了我们,将来在我们离去的时候,总得给养育我们的这块大地留下一点什么。”

  “哼!别遗臭万年,株连后代就谢天谢地了。好吧,我陪你一道去找他。”

  林玲当着他的面脱去睡裙,换上件腥红色的连衣裙。他背过脸,避过她那近似赤祼的身子。

  关灯。锁门。他在她的带领下,穿街过巷。她挽着他,象一对热恋中的情侣那样肆无忌弹。

  到了。老远的有两个小青年在惨谈的路灯下打康乐球。他们依旧往前走。

  “嗳?游客止步,这儿不是公园。”

  “我们是——”

  “我知道——谈恋爱应专找黑地方去,甭暗处的事明处做。”

  姜山站住了,望着林玲。林玲一撇嘴,那唇象划了人“≈”号。笑话,打猎的人也怕豺狼虎豹,开饭店怕大肚汉。告诉你们老板,就说外面来了个港商。

  “好大的口气,我就是老板,是溜子拿敲门砖来。”

  林玲掏出一迭钞票,又拿出一付未开封的扑克一亮:“见过吗?是大户人家。”

  “哟嗬,对不起,冲撞你了,我当是钉子,瞎眼,里面请。”

  姜山掏出手帕擦擦汗,那手心里都出汗了。林玲领着他一直往里走。

  一进屋,一股浓烈的烟味迎面扑来,曹光明果然在里面。只见他赤膊坐在那儿,身边围了一圈人,一个个瞪着血红的眼睛,贪婪在瞅着桌上的牌。

  这儿可不是一般的赌场,打麻将牌嫌太慢,时间就是金钱嘛;推牌九太麻烦,不符合当今的快节奏。他们用扑克赌,一人从一副扑克中抽一张牌,谁点子多谁赢。姜山用手碰了碰他:“你出来一下,我找你有事。”

  “哎,你怎么来了,等一下,弟兄们,对不起,我大哥找我有事,明天再见。”说着他将牌理齐,放了二百块钱在上面作为对东道主的感谢,然后将面前的钱一把塞在口袋里,挤了出来……

  此情此景,吓得林玲使劲捏住姜山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去了:“我真不敢相信,他每天来此要付出多大的精力。”

  “赌博从来都是这样,这不奇怪,他们需要有李玉和赴宴的勇气和刁德一的智慧,还得有视金钱如粪土的风度。”

  他们三人回到家里,已近十一点了。林玲端来了杯咖啡。姜山用小银勺轻轻地搅着刚放进去的一块方糖:“光明,我找你有事。”

  “知道,没事你不会找我的。”

  “知道我的事了吧。”

  “恭喜你呀,知道得不太详细。”

  “自己要了个芝麻大的官。”

  “就是来报信的吗?”

  “不,我想约你出山,做我的帮手。”

  “嘿!姜山,你找错人了,我不希罕你们那官,作起报告来半天口不干,看报纸半天不知累,工资嘛一个月不如我半天。”

  “这我知道,现在的干部制底极端神密化,个人说了算,二流上级用三流下级。关系学,官场学成了他们的必修课,苦干不如巧干,贡献不如贡礼,好胳膊如腿不如张好嘴,我也看透了。”

  “就这样得了,你甭来拉我出山,干脆你跟着我,安安稳稳地卖木梳,且是桃木的——抓现钱。”

  “我们难道不能改变一下对现实的偏见吗?或者说,改变一下人们对我们老三届的偏见吗?”

  “为什么?有必要吗?”

  “有必要,不为什么,因为我们老三届。”

  “老三届干什么?吃苦还不够吗?该堤内损失堤外补了。变,变什么?春夏秋冬,过了清明是谷雨。宇宙演变了多少亿年,地球还不是自西向东转。”

  “就算我私人找你帮忙行吗?你总不至于看着你的老同学在厂里丢人现眼吧?”

  “这是两码事,说吧完不成承包要赔多少钱?我给。”

  “这真是两码事,我倒不是为了钱,也不是在乎那几个钱,我是要把握机会,要表现一下。你知道,完全适合自己的机会并不多。我还想借机体验一下,我的自信是不是太自信了。”

  “你承包的是推销旅游鞋,这我没干过。”

  “可你会做生意。”林玲大声地突然插话,将他俩人吓了一跳。

  “那是为我自个儿赚钱。”

  “这是为我,也为我们老三届挣面子。我给你一个月500元报酬,国内最高一级工资的二倍。”

  “这我无所谓,钱在我这里不算什么。”

  “你答应了?”

  “你得先解决我的后顾之忧。”

  “你说吧,凡是我能办到的——”

  “我不要你为我两胁插刀,你知道,我辛辛苦苦奋斗三年营造的事业不能因此荒废。”

  “暂时歇几天不行吗?”

  “不行,干你那个我一点把握都没有,我不能不留后路。”

  “我到厂里和其它人商量一下,叫林玲在家帮你先顶着。”

  “别出馊主意,我和他可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道。”林玲一点余地不留。

  “我可未曾想过要她做帮手,她不象别的人看现的,她要为崇高的事业而奋斗。”

  姜山取过一支烟吸着,半晌他说:“这样吧,我叫玉琼帮你几天。”

  “这主意不错,咱四个人中,就玉琼嫂子理解我的事业。正巧,我手头这批货两天就完,石狮那边又联系了一批货,干脆让她去小香港看看,帮我把货取回来。”

  “好吧,就这样是了。”

  ……

  在林玲的鼾声中,姜山与曹光明一直谈到鸡叫。

  姜山实现了在全厂工人面前许下诺言,上任的第一天,他就利用他职权将原来的厂长“封”了个顾问,厂长一气之下,请了病假回家休息去了。

  接着他又把原来中层那些理不清其中关系少爷小姐们统统编成了一个机动班,暂时到仓库去整理那三十万双积压的旅游鞋。虽然这中包括什么厂长的外甥,书记的小姨子等,但是其中有两人例外,那就是供电局业务科长小姨子丁雯,火车站货运常主任的儿子常虹。对机动班的这十五个人,他又给他们下了定额,每人每天整理二百双旅游鞋。

  第三,根据目前的实际情况,将生产和技术全并在一个科。同时任命林玲为科长,重点带着二十几个精干的技术骨干,一方面对原生产工艺进行修改,另一方面设计新一代产品,力争在一个月内完成。

  第四,当众宣布聘请曹光明为自己的副手,主要抓销售工作。

  第五,全厂其它人员暂时不动,以车间为单位,近一段时间主要是清理库存旅游鞋。每人每天200双,多劳多得。

  按排完这些以后,他又找来林玲:“林玲,我明天和光明一道出去了,厂里就交给你了。我不在的时候,困难可能更多,但我相信你能顶下来。”

  “谢谢!可是,你还没有问我答应了吗?”

  “这还用问?你不是常说我们生不逢时吗?现在机会来了。”

  “我知道机会加勤奋等于成功,可你——我总替你耽心。”

  “你应当相信我。我想只要能成功,哪怕去上刀山,下火海,或者说要我献出自己,我想你也会赞成的。”

  “我想知道你究竟有多大的把握?”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是我自信。”

  “自信,自信不是美德。”

  “自信能获得自立,能赢得自尊。”

  “你不觉得自信与骄傲自满之间随时可以划上等于吗?”

  “不可以。再说,唯唯诺诺不算是谦逊。”

  “狂妄自大。”

  “你喜欢畏畏缩缩式的恭谨?”

  “目中无人也不是男子汉的风度。”

  “虚心再加上庸庸碌碌是男子汉的风度?”

  “你——”

  “好,我们别贫嘴了,临行前给我一句祝福吧,那怕是唯心的也罢。我想讨个吉利。”

  “行,我祝你碰得头破血流。”

  “你的话不是金口玉言,我此去不见南墙不回头。”

  初夏,热风扑面,行人专找树荫走。行人要走人行道,行人靠右行的教条打早已被人们忘得一干二净。

  古城珍珠市商业中心的一家最大的皮鞋专营商店门前贴着一张硕大的广告。在“夏季皮凉鞋大联展”几个大字下,写着几行字迹粗犷的美术行书体:“津京沪最新式样,香港流行。一次性投放市场,欲购从速。”旁边还画着一个穿短裙姑娘的大腿,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皮凉鞋,沿鞋往上看,过了膝盖尺余,才看到一条红色短裙的下摆,再往上看,没有了,只画到此。

  两位穿着白衬衣的年轻人在这诱人的广告前止步。那白衬衣领口敞着,一层黑黑的灰垢几乎可以剐下来。其中一位高点的手里提了个旅行包,手上还搭着一件皱皱巴巴的毛料西服,一看就使人想起了东北大汉。另一个却西装革履,戴着一幅贴有外国商标的变色眼镜。那眼镜架是镀金的,黄灿灿的,象是旧社会的大亨。

  东北大汉用胳膊捅了捅戴变色眼镜的:“姜山,就这样,按第一方案行动。”

  “光明,方案是你定的,我总感觉它的可能性不大。”

  “不,商人可以不重视学习,但要精通钓鱼术。”

  “那,我在旅社等你,有事电话联系。”

  东北大汉迈步跨进皮鞋商店。一群花技招展的女人把个三尺柜台围得水泄不通。一男一女两位营业员应接不暇地忙着收款给鞋。看来门外那张诱人的广告确实吸引了许多赶时髦的女人们。另一边卖皮单鞋的柜台却冷冷清清,一位女营业员在电风扇下用指甲钳漫不经心地修着指甲。

  “同志,请问有旅游鞋吗?”东北大汉把那只油腻的包放在柜台上问。

  女营业员头未抬,只是把眼朝上翻了翻,黑眼珠向上藏去了一半,眼眶中其余位置尽让白眼珠占去。白眼珠向来是滞销品,而她却廉价推销让人难受。“自己看。”话比白眼珠更让人难受。

  “噢,同志,你把这双拿给我看看。”

  她无可奈何地拿出一双旅游鞋,鞋盒上落满灰尘,“H皮鞋厂出品”几个字映入眼帘。“我试试,可以吗?”

  “可以,请先付钱。”

  “我还没说要。”

  “不要试什么?没事一边乘凉去,我们这儿还有个逍遥津公园,三国时张辽的墓在那儿”。

  东北大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扔在柜台上:“给了钱可以试了吗?”

  “可以,你想试到什么时候请便。”

  “请搬十箱来,我这脚有毛病。”

  那营业员胀红了脸,自从当营业员以来,从未碰到过象这样让人过不去的。

  “你到底要不要?”

  “你到底有货没。”

  “外面看看招牌,这儿干什么的?”

  “招牌,有些也是徒有其表,前天报上才登了一侧消息说,有个叫环球百货公司原来是一文无有的皮包公司。”

  “我们这儿是国营商店。”

  “我也是替国营工厂办事的,买劳保鞋。”

  营业员一听说是买劳保鞋,脸变了。职业习惯告诉她,来者是宗大买卖。变魔术的人还要借助一块布遮一下,她更高明,一下子变得那么可爱,那么讨人喜欢。

  “咳,我说你呀,怎么不早说,你要多少?”

  “东北大汉”伸出了三个手指头。

  “三百双?”

  “东北大汉”摇摇头,掏出一支烟叨在嘴上。

  “三千双?”“东北大汉”手中的打火机窜出一团蓝色的火苗,又摇摇头后吐出一串长长的烟。营业员忙倒了一杯开水递了过去,又将电风扇对准了“东北大汉”。

  “三万?”说这话时她未敢使劲,眼却瞪得滚圆。

  “你去过大庆油田吗?”

  “中学时听老师说过,没去过。”

  “我们那儿有三、四十万职工。”

  “什么,天哪。”营业员瞠目结舌了,她醒悟了,面前站着的不单单是一个粗眉大眼浑身油腻的“东北大汉”,还是可以带来福音的祥云呢。“小丁,你过来,帮我照应一下。”她甩头向隔壁柜台喊了一声。她的头发松松,保养得很好,那动作使人想到了样板戏《杜鹃山》里的柯湘。

  “大老板,你跟我一道,我带你去找我们经理。”

  “那鞋还未试呢。”

  “嘻嘻!”她拿出了女人的法宝,嘻嘻一笑,能将干戈化玉帛。笑完她一边拎起“东北大汉”的包自报家门说:“我姓柳,叫柳叶,你喊我小柳或柳叶都行。你呢?”

  “嗯,不错的芳名。我姓曹,你喊我曹大哥,曹师傅都行。”曹光明始终记住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老话。

  “曹处长,你是乘火机来的吧?”柳叶是个鬼灵精。她这么一声曹处长,曹光明连升四级。

  曹光明跟着柳叶来到三楼会客室。柳叶一边忙着泡水一边说:“曹处长,刚才我有眼不识金镶玉,你是走南闯北的大干部,不要和小妹一般见识。你在这儿稍坐一会儿,我去叫经理。”说完她又一甩“柯湘”头,走出了会客室。

  经理是个三十刚出头的小伙子,此时他正在为这次皮凉鞋展销会获得成功沾沾自喜,他坐在办公桌前得意洋洋地看着一本画报。

  “张经理,好自在呀。”

  “营业时间,你怎么又乱跑。”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怎么,你——”

  “我给你带来了一位贵客。”

  “什么贵客,别哄我。”

  “信不信由你。我先问你,干嘛扣我这个月的奖金?”

  “你心里明白。有话快说,没事哪凉快哪儿歇着去。”前几天,他约柳叶去跳舞,柳叶没去,为此,他找个借口,扣了她这个月的奖金。

  “不行,你今天不说明白,我就不走。”说着她一屁股坐在张经理的腿上。“说不说,不说我就喊了。”

  张经理虽然背着妻子一直和柳叶暗中往来,但是他清楚万一让人知道了对他不利。“好,奖金全在这儿收着,今晚上你来拿,一个不少你的。”说着他在柳叶的脸上吻了一下推开她:“上班时间,不要胡来。”

  “你们男人都一个调,假正经。喂,我跟你说,外面来了大户,要买三十万双旅游鞋,是大庆油田的。”

  “什么,你说什么,人呢?”

  “在会客室等你呢。”

  “咳,你怎不早说呢?”

  会客室里,曹光明抽着烟,显得极不耐烦。

  “张经理,这就是大庆油田的曹处长。曹处长,这是我们经理。”

  “你好!”

  “你好,请坐。”

  “张经理,我这次是回来探亲的。听说H皮鞋厂的旅游鞋很好,我想看看。”

  “啊,欢迎欢迎。不知你看过之后感觉如何?”

  “式样还可以,价钱也不贵。只是我要的数字大,不知你们有没有这么多货?”

  “这你不用耽心,我们是做生意的,货是卖不完的。”

  “痛快!我先要三十万双。原来我是准备到皮鞋厂去联系的,既然你们这儿有货,皮鞋厂我就不去了。”

  “曹处长,你放心。只要这笔生意成交了,我们决不会忘记你的。”

  “那好,我明天就乘飞机回去,再向我们领导汇报一下,如果此事定下来,我给你们打电话,你看如何?”

  “好的,好的,我们静候佳音,到时候,我们一定好好感谢你的。”

  “你说哪去了,我们是国营企业。为了保险,我先付你们三千元。如果不回信,这三千块就不要了。”说着曹光明打开包,从里面抽出三千块钱放在桌上了。

  “这……我看就不必了吧。”

  “看你说的。噢,不早了,我得回旅馆了,皮鞋厂说,下午派人来的。”

  “曹处长,这事你作主了。晚上我在江淮饭店等你,我们再好好叙叙。”

  “不用了,别客气,我们回头有的是机会。”

  “我不是不客气,只是尽东道主一点意思。柳叶,这样,我交给你个任务,你陪曹处长去街上转转,然后和他一道去旅馆等他,晚上我在江淮酒家等你们。曹处长要是不来,我可找你算帐。”

  “好来,我保证完成任务。”

  柳叶陪着曹光明一同出了门。

  “小柳,时间还早,我想去给我女朋友买两件衣服。”

  “我陪你一道,欢迎吗?”

  “女同志现在时兴什么衣服?”

  “各人的审美观不同,如果说流行嘛,以铁血红最受亲睐。”

  “是吗?”

  “嗯。大红热烈。黑色,沉着,对比强烈且富有寓意。”

  “那就以你的审美观为准,你帮我挑吧。”

  “嗳,你的那位个儿高吗?”

  “和你高矮,胖瘦都差不多。”

  柳叶十分热心地按照自己的喜欢,帮曹光明挑了两件大红真丝衬衫和一条黑色乔其纱无袖连衣裙,再加上一双小巧灵珑的大红色皮凉鞋。接着她又自作主张替一曹光明也买了两件衬衫和一条尽是口袋的西式短裤。然后,他俩顺着步行商业街边走边聊。

  忽然,天下起雨来,且越下越大。一眨眼他俩的衣服全湿了。衬衣紧紧贴在身上,几乎是透明的了。

  “我家就在那边,到我家去躲一下雨吧。”

  “那好,远吗?”

  “紧跑几步就到,你跟着我。”

  曹光明将包顶在头上,跟在柳叶后边跑着,他看着柳叶那被雨淋湿几乎是赤裸的身子,在前面扭动着,要不是有两只手在摆动,就象维纳斯,心里直想笑。

  “嘿,到了。”柳叶打开门。

  曹光明弯着腰进去。出现在眼前的是女人的世界,三角裤,乳罩,长筒袜,散乱地挂在衣架上,他顺手关上门,眼却没处放。他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前后张望着,结果以失望告终,这儿就一间屋。“啊——欠!”他响响地打个喷嚏,象打雷,具有国际水平。

  “你得感谢我替你也买了两件衣服,不然你现在得穿湿的。”

  “倒也是,不过也可以不穿湿的,光腚。”

  柳叶脸上一阵微红。她顺手拉上窗帘,拿出一件连衣裙。

  “你要干什么?”

  “换衣服。”

  “换刚买的那件吧。”

  “那不是给你女朋友买的吗?”

  “我还没有朋友,是给你买的。”

  “你坏,净占便宜。”

  “请问,我要不要出去躲一下?”

  “随便你,不出去就闭上眼睛。”

  “你相信我?”

  “试试吧,姑娘的身子可不能随便看的。”

  “可我已经看到过了。”

  “你——”

  “你换吧,我闭上眼睛,保证不往前挪一步。”

  柳叶背过身子,飞快地脱去上衣,解开纹胸,脱下裙子,就剩一条三角裤,再穿上那件黑色的乔其纱连衣裙,再退下三角裤。

  “啊——欠。”曹光明又打了个喷嚏。

  “啊,你。”柳叶吓了一跳。“你也换换衣服吧。”

  “你怎么办?”

  “和你一样。”

  曹光明三下五除二脱了个精光,柳叶见了突然向他扑来。曹光明未在意,两人一起跌倒在沙发里上。

  曹光明推开她:“你和维纳斯一样美,我可不好玷污你。”说着他慌乱地穿上那条西式短裤,太小,屁股崩得滚圆。

  “我说过,谁看了我的身子,我就嫁给他。”

  “我曾说过,在我未结婚之前,决不碰任何女人的身子。”

  “病态”

  “我赔偿你的精神损失。”说着曹光明递过一迭线。

  “多少,你的手脚不小。”

  “不多,我没数,我们大庆人用钱从来不数。多余的,你还给我。”

  柳叶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用手背擦了擦嘴:“怎么,还想要?”

  “不,我不能白要你的钱,这是回报。”

  “哎哟,不下雨了,我得去买飞机票了。”

  ……

  曹光明醉得像一滩烂泥,全靠柳叶架着回到旅馆,到了房间门口,他站住了。

  “我扶你进去。”

  “不用,我没醉。”

  “沉得像死猪,就等于是我将你背回来了。”

  “谢谢你,下次有机会我背你,你走吧。”

  他红着眼,看着柳叶消失在楼梯口。确信她走了,他才跑进洗手间,尽快地吐起来。他庆幸自己还能坚持到现在,吐完了,又用水冲了冲头,顿时清醒不少。他有个习惯,醉得再狠,吐了没事。

  “怎么,你还没睡?”

  “好你个穷小子,我花钱让你去油肠子。”姜山倒过一杯开水。

  “好啊,下次让你去,女人、酒,没有两下子,能应付得了吗?”

  “事情办得怎么样?”

  “我办事,你放心。”

  一星期后,姜山回到厂里,一见到林玲第一个感觉就是她明显地瘦了。

  “厂里怎么样?”

  “你指什么?”

  “仓库的鞋子擦了多少?”

  “完成指示的仅有一半人。”

  “为什么?”

  “很简单,已经两个月没发奖金了不说,连工资也只发了75%,仅有的五千元让你们一齐带走了,工人指望什么?”

  姜山点然一支烟,蓝色的烟雾弥漫起来,他来回地踱着步子,突然停下来说:“告诉大家,主动的恢复和有利的情况产生于再坚持一下子努力之中。三天后预发本月的奖金。

  “出去一趟,学会偷了?”

  “用不着,我自有办法。”

  “嘴的功能有的时候是用来吃饭的。吹牛可不是它的唯一功能。”

  “瀑布之所以成为奇观,是因为它有绝处逢生的勇气。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你应该相信勇气,你们科里的工作进展如何?”

  “小有成绩,省里下月要进行质量评比。大家憋着一口气,定要金榜题名。”

  “谢谢了。”

  “如果不是你,我才不下这么大功夫呢。”

  “每一个成功的男人后面,总有一个坚强的女人。”

  “可是也有不少人有议论。”

  “他们的老本没吃完,吃饱了没事干,由他们说去。”

  “我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总有那么一些人,自己什么也干不了,不愿干,却总要求别人做完全做不到的事。“

  “不奇怪,现在是会说的比会干的人多。”

  “但愿你不要步人后尘。你家的那位做生意倒是很内行啊。”

  “你指玉琼。我可没发现。”

  “光明一回来就夸她。”

  “是吗?我也发现这两天她意气风发。”

  外面走进一个人,满头大汗,看来走得很急。

  “同志,谁是厂长?”

  姜山迎过去:“你是——”

  “我是珍珠市皮鞋专营店的经理。”说着他递过一张名片。进口香纸,那香味是现在女人最喜欢的那种香型,姜山接过一看:“噢,张经理,你好,我就是这儿的厂长。姓姜,叫姜山。”

  林玲转身叫来了留在办公室的丁雯:“来客了,给客人泡茶。”

  “姜厂长,我这趟来是来向你们道歉的,我们是老业务关系了,但是一直还欠着你们五万元货款,真不好意思。我这次来是给你送钱来了。”

  这话象冰镇汽水,掠过林玲的心田,她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兴奋的神采来。

  “噢,你太客气了。这货款五万元在我们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你们资金紧张,还可以带回去。”

  林玲松驰的面部又绷紧了,皱纹全部集中在眉间。

  “这怎么能行呢,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另外,我们还想从你们这儿再进一点货。”

  “要什么?”

  “旅游鞋。”

  “可以,小丁带张经理去仓库拉几百双。“

  “不,不。我想问一声,你们仓库还有多少旅游鞋,我全要了。”

  “仓库存货倒是还有五、六万双,但是不能全给你们,其中大部分已经答应别人家了。”

  “姜厂长,请你看在我们是老主顾的面上,全给我们吧,货款我都带来了。”

  “不行,做人说话要算话,已经答应别人的事,你给金子也不行。不过,你如果真想的话,我可以给你们赶做。”

  “那太好了。”

  “不过,你们要多少,什么时候要货,我们能不能满足你们,还得碰一下头,我一个不好作主。小丁,带张经理去休息一会儿,再通知食堂准备一下,中午请张经理吃饭。”

  姜山和张经理的这一段对话,把在一边的林玲急得百般无奈。张经理刚离开,林玲就嚷开了:“你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人家要鞋,你卖不掉还搭什么架子?”

  “有学问的人不能做生意。你不要多烦。”

  虽然H皮鞋厂银行帐户上的存款已经几乎是零,但是中午的这桌酒席还是象样的。主人和客人虽然各人肚里都揣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但是对着满桌的山珍海味,他们的思想很快统一了谁吃谁赚,不吃白不吃一向是大家的信条。酒的发明大约要向前追溯几千年,但是给人类带来的优越性,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充分体现出来。如果给它总结一下,只须十几个字即可概括,酒瓶一开,你我不分;酒杯一端,政策放宽。

  姜山端起一杯酒:“张经理,你早上提出的要求,我们研究过了,考虑到我们两家以往的关系,我们决定突击替你们生产,你们要的三十万双旅游鞋,二个月内给你们货。”

  “多谢你们的大力支持,但是交货期能不能再提前一点?”

  “这个嘛,有困难,不过这取决于你们,如果能预付货款的话,我们可以考虑。”

  “预付?预付多少?”

  “先付百分之四十的货款,180万元。”

  “这,我一个人也不好作主,待我回去再研究一下。”

  “那好,款到后,我们立即组织生产,一个月内交货。干杯!”

  张经理回到家里,一连三天愁眉不展,大庆油田那边一直没有电话来,而H皮鞋厂没有预付款又不安排生产。日子一天天少,万一大庆那边来了电话,又怕时间来不及,这样一来到手的一块大肥肉岂不丢了。但是他毕竟是生意场上的老手了。他此时作了两手准备,三天前他亲自到H皮鞋厂是其中之一;另一手就是他回来后,立即差柳叶给银行信贷股的股长送去了一份不轻的礼品。贷款180万元只差办个手续了。现在他只等着大庆来电话了。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且是长声,张经理马上意识到是长途。

  “喂,对,我就是。大庆油田的长途。好的请接过来。”

  “你是张经理吗?”

  “是的,你是?”

  “我是大庆油田的曹光明啊。张经理,关于旅游鞋的事,我们已经研究过了。这次暂时先买30万双,就要上次看过的H皮鞋厂生产的那种,你们有货吗?”

  “有哇,有哇,你们什么时候要货?”

  “这个月底,我们带限额支票,派车队来拉货,请你们作好准备。”

  “月底呀?乖乖,只有十五天了,好吧,你们来吧。”

  “好的,张经理,你可不能耽误我们啊,我为这次能从你们这儿进货,费了不少口舌呀。”

  “这个我心里有数,我有数。”

  “喂,张经理我再说一遍,你要有什么困难可以先说,千万不能耽误我啊,我要是派个车队来拉不到货,那就麻烦了。大庆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都要抖三抖啊。”

  “这个你放心,我们是国营商店,讲信誉。”

  “那好,咱们丑话讲在先,如果月底我们来提不到货,一切费用由你们承担。另外按这批货款的20%罚违约金。”

  “好说,好说。你放心,曹处长,你喝酒可是海量啊,上次我差点让你灌多了。”

  “哪里,你是正宗的海量,那天我已经醉了,不是柳叶把我背到旅馆,这笔生意恐怕就做不成了。这次我带车队来,到时,我可要雪耻啊”

  “好的,好的,我一定奉陪。”

  “张经理,我告诉你,我们公对公的办事,要认真呢,为了慎重起见,我们的这次通话是录了音的,你等等,我放一段你听听。”

  耳机里一阵按钮声,接着传来了录音:“你是张经理吗?……”

  ……

  姜山按照曹光明的旨意利用电信局一位同学的关系,在H市给张经理挂了个长途电话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整理皮鞋上。第二天便收到皮鞋商店汇来的180万购货款。同时张经理又赶到厂里,要求提前发货。姜山一口断绝,有困难。结果张经理答应将剩余的60%的货款式,270万元十天内汇到后,姜山才答应24小时连轴转,一定保证在15天内将三十万双旅游鞋交给他们。

  一星期后,H皮鞋厂的账户上增加了270万元。

  又是一星期后,姜山通过火车站货运主任的儿子常虹找他爸爸,弄了几个车皮,三十万双积压在仓库的旅游鞋按时发往珍珠市皮鞋专营商店。

  乖乖,一朵红色的云降临在姜山的头上。首战告捷使姜山成了新闻人物,上至公司头儿下至工人,一起对他刮目相看。

  “姜山是个能人,只是太傲。”

  “傲,有本事才傲得起来,你傲去,谁也没不让你傲,傲个屁。”

  “姜山什么都好,就是看不起领导。”

  “本事不如人家,还非要人家看得起,换你,愿吗?”

  “我早就看出来这小子不简单,是个当厂长的坯子。”

  “可惜你不是厂长,不然姜山早就该出来当副厂长了。”

  “听说姜山总讨姑娘的喜欢。”

  “我不是姑娘,不然早嫁给他了,哪个姑娘不想嫁个能人。”

  “嘿,姜山真行,一下子成了万元户了。”

  “当初谁訑没拦着你,你去投标呀。”

  “……”

  这些议论姜山都未往心里去,他确实太兴奋了,怎能不兴奋呢?双喜临门嘛,三十万双积压的旅游鞋推销出去了,工人们拿了工资又拿了奖金,一个个脸上笑开了花。另外,林玲他们试制的第二代旅游鞋在省里质量评比中夺了个第一名。

  他成功的有些出奇,但是还有比这更出奇的在后面。开完庆功会,有人告诉他,林玲和她家那位老板要离婚。姜山知道,林玲和曹光明的结合属于机遇型的,缺乏爱情基础,而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是不长久的。但是他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闹离婚。

  曹光明带着姜山的“你帮我保护好林玲”的重任,与林玲一起来到了大别山脚下的一个村庄落下的户。

  林玲到了这里以后,心中时常惦记着还留在H市的姜山。她恪守着自己的诺言,每三天给姜山写一封信,字里行间,流露着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的爱恋。姜山当然心神领会。但是他当时的处境使他不得不把林玲的爱心束之高阁……

  这里四面环山,密不透风。夏天的晚上也很热。山里的人习惯晚上开门睡觉。一天晚上,天黑得怕人,象是要下雨。劳累了一天的曹光明赤膊坐在一块石头上乘凉,这儿离林玲的住处不远,只有十几步路。这几天,原来和林玲一起住的一位女知青回家了,屋里只剩林玲一个人。曹光明乘凉时还带有另一个任务,就是保护林玲。

  突然屋里传来了林玲的惊呼声,曹光明听见了连忙向屋里跑去。一进门,从屋里窜出一条狗来。

  “林玲,林玲,怎么了?”

  “光明,快来,吓死我了。”帐了里传出来的声音颤抖着。

  “胆小鬼,我在外面,你怕什么?”

  “狗,一条狗。”

  “别怕,狗跑了。”

  忽然一道闪电,把屋里照得如同白昼,曹光明从瞬间的闪电中发现林玲穿着裤衩背心缩成一团。

  “要下雨了,你睡吧,我走了。”

  “不,你别走,我怕。”

  “火柴在什么地方,我来上灯。”这里还没有电灯。

  “别,我只穿裤衩在。”又是一道闪电,接着一个炸雷,惊天动地。

  “光明,快来,我怕。”

  “别怕,有我呢。”他走到床边。林玲一把抱着他,曹光明感觉到她的心跳过速。

  “光明,你别走,我怕,我怕……”

  “别怕,有我在。”曹光明象一个年长的哥哥一样搂着林玲,紧紧地。

  天,下雨了。下得很大,闪电一道接一道。突然她俩似乎同时感觉到什么,猛地松开了。刚才平静一点的心又急促地跳起来。林玲觉得脸上烧得烫人。曹光明象是喝多了酒。

  “我在帐子外面陪你。”

  “不,有蚊子。”

  “那……”

  “别吱声,要打雷了。”

  俩人又紧紧地抱在一起了,俩人的脑子里成了一片混浊世界,什么也记不得了,什么也不存在了。这对青年男女在这个雨夜,终于没有抵挡住异性生理上的诱惑……

  姜山按了按门铃。

  “请进。”

  “你好。”

  “你怎么来了?”

  “意外吗?”姜山将林玲从上到下扫描一遍,没发现异样,起码从表面上说是正常的。“到你这儿避避风,叫记者们围得没办法。”

  “我这儿不是沙家滨。”

  “我不是来养伤的。我现在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光明呢?”

  “怎么,你没回家?”

  “从厂里直接到这儿来的,连饭都未吃。”

  “出事了,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事?有吃的吗?”

  “冰箱里,你自个儿拿。我和他分手了。”

  “有人告诉了,但是我不信。”

  “其实你心里有数。不然你不会来。”

  “告诉我,为什么?”

  “很简单,作为妻子,有责任帮助丈夫发财,夫闯妇财嘛,丈夫去闯,妻子理财,改革年代夫唱妇随的新解,我不合适。”

  “你是说玉琼这段日子表现得太突出。”

  “不。我自己认为,与她无关。分手是我提出来。”

  “分手后打算怎么办?”

  “世界大着呢。别人能闯,我也行。”

  “你没考虑这个时候分手,人们会怎样说我?”

  “我没有权利去限制别人怎么说。他们说他们的,我走我的路。”

  “可是株连我了”

  “那是你的事。再说别人也不是毫无根据的,你本来应该和我在一起。”

  “林玲,别这么说,玉琼的命运也很苦。”

  “我不是救世主,没有能力叫每一个人都不苦。再说,从前,我爱你,我曾想往我俩能生活在一起。现在我仍爱你,但并没有想过一定要你和我生活在一起。”

  “这不合中国国情。”

  “不符合国情的东西就一定是非法的?宪法里没有这一条。”

  “光明怎么说?”

  “我说的事情,他要是能提出一点反对意见的话,也不会导致今天。”

  “他很听你的话,这还不够吗?”

  “逃不掉的男人是乏味的,乏味的男人不一定是乖男人”

  “你不是以前的林玲了,如果现在允许一个男人娶两个妻子,我也要考虑下一个该不该是你。”

  “我知道,你嘴硬,对不想说真话的人,我有个最好的办法:告诫自己,不要去打听他不愿说的话。”

  “你还是应该慎重一下为好。”

  “不要尽和我说夏天热冬天冷水往低处流糖甜盐咸酒辣嘴,过了今天是明天明天过了是后天太阳比月亮明春天草发芽冬天草发黄一加一是二零代表什么也没有英特纳雄耐尔一定会实现。”

  “好吧,不说这事了。明天你去省外贸,他们下午来电话说一个港商看中了我们新设计的那种旅游鞋。”姜山说着推开偎在怀中的林玲。

  “抽支烟吧。”

  “好的。”姜山点燃一支烟,黄色的玫瑰给他带来了无限的空落,惆怅。

  如果把钉子拟人化,它有两大优点:一是挤劲,二是钻劲。作为一个好记者,必须具备钉子这两大优点。姜山回到家里已是晚上十点多了。H晚报社记者苏洁在他家中已经足足等了三个小时了。

  “这个时候在这里看见你,使我相信了两条真理,一是女人的耐心,二是我的魅力。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无可奉告。请喝开水。”

  “我能在这儿等三个多小时,是我的耐心不错,并不是你能吸引我。还有就是你对一群记者说无可奉告。你得付我加班工资,临时厂长先生,别看你一个月收入三十万元,一杯开水值不了三个小时的工钱。”苏洁接过开水放在茶几上,随手打开包,取出一台小微录音机,按了一下PLAY键。

  “请你收起来,我怕你将来作为我的罪状。”姜山推了推录音机:“如果你是个男记者,我是不会开口的。讨厌,女人办事总比男人方便。”

  “这不奇怪,百分之八十的那类男人潜意识里只有两样东西——自尊和虚荣。女人如果能够掌握到这种心里,叫一个骄傲的男人站起来,坐下去都很容易。”

  “你对男人很有研究,你不应该当记者,而应该研究心理学,男人心理学。”

  “你说得不错,业余时间喜欢研究男人。这个习惯导致我在我的记者生涯里只采访男人而不采访女人。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六岁。给我介绍对象吗?迟了,我小孩已经上学了。”

  “我们同年。属虎的。富有冒险性与勇气,独善其身,意志坚强,威严自信,遇有挫折有一笑置之的风度。有时会强制别人顺从已意做事的顽固性。因为什么你会去承包三十万双鞋的销售。”

  “我首先想到世界上还有百分之九十五的阶级兄弟还未获得解放;接着我想到我们有了今天的幸福生活是成千成万的先烈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我还想到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我们不干谁干;我还想到我们厂的工人连着好几个月只拿百分之七十五的工资,看到厂为这三十万双鞋急得团团转,心里就难受。脑子一发热就拍了胸口。”

  “男性的脑袋容易发热,因为男性身上有较多的使人脾气急躁,易于激动和富有挑衅心里的甲肾上腺素。我很想知道别人办不到的事情你为什么很容易就办到了,秘诀是什么?”

  “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各级领导同志务必充分注意。除了政策和法律不允许之外,你尽可能调动一切技能。其中包括哄吓诈骗。”

  “包括对自己,对国家?”

  “我们厂是全民所有,我是为厂里办事。”

  “可你是承包者,按合同规定是,你可以得到三万元。”

  “政策允许一部分先富起来,再说到现在为止,我除了工资之外还没有多拿一分钱。”

  “共产党人的本色。你打算用这笔钱再干一样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有何新招?”

  “我不象你说的那样好,街上的坏人见了我都叫我师傅。我想再充分表演一下,把我们的产品打入国际市场,支援亚非拉。”

  “好,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的目的一定要达到,你的目的一定能达到。”

  “我想睡觉了,你能不能透个底,还要多长时间?如果时间太长,是不是换个时间地方?”

  “想赶我走?好吧,再问几个问题。”

  “简单点,求你了。”

  “你最喜欢什么?”

  “钱和权,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权能赚到钱。”

  “你最喜欢什么人?”

  “女人。最理解我的女人。”

  “你最不喜欢什么人?”

  “女人。女人不讲逻辑,男人拿她有理说不清。”

  “你最崇拜什么人?”

  “真正认识我的人。”

  “你最不崇拜什么人?”

  “认识我的人而把我介绍给别人的人。”

  “你最喜欢的一句话是什么?”

  “岁月美,在于它必然的流逝。”

  “你最不喜欢的一句话是什么?”

  “流逝的都是美好的岁月。”

  “你最喜欢人们怎样说你?”

  “象我悼词中说的那样。”

  “你最不喜欢人们怎样说你?”

  “念悼词”

  “你的最大愿望是什么?”

  “死的时候,遗体上能盖上一面红旗。”

  “你知道我对你的评价吗?”

  “讨厌的地方大于喜欢的地方。”

  “想改变我对你的看法吗?”

  “当然想,但是难。就象你不是我老婆,不管你多么想,我多么情不自禁。”

  “留着刻薄的话形容自己吧。你既然能损人证明你的思维不正常。我相信,我们还会见面的。”

  “如果是晚上在树林里,恕不奉陪。”

  “这并不是办不到。我们虽然同年,但是我还没有结婚。”

  “遗憾。你想知道你现在在我心中的印象吗?”

  “女法国纳粹。”

  “你一一孤芳自赏。你见过小猫发怒吗?”

  “我告诉你母考虎不好骑,上去下不来。”

  人类有个共同的弱点:一种需要满足之后,立即又有新的涌现出来,永无止境,欲望是人间唯一只见成长不见衰老的东西。人们象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发现了H皮鞋厂竟然藏着一条龙。姜山原本凭着一股不服输承包了销售三十万双旅游鞋的指标。可从来末曾想到真正要当厂长。一个月前谁也不相信姜山能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将三十万双鞋推销出去。事实使大家折服了。特别是老厂长,他再也不提你们年轻人知道什么?我吃的盐比你们吃的饭都多。是的老先生,你大可不必再吃那么多的盐了,你老的高血压就是吃盐吃多了。他主动让位,力荐姜山接他的位子。在他给公司写的报告里,甚至连“扶上马,送一程”的尾巴也末留下。还算是一个高明的现代化老头儿。

  世上的男人大多容易被名誉、地位和权势所诱惑,但是姜山不属于这一类型。他一开始想给老三届们出口气,现在却是骑虎难下,这一点老厂长没看清。实际上,他不能算是一个改革型年轻企业家的苗子,充其量只能算是小打小闹的角色。他推销三十万双鞋的成功以及在省内质量评比中夺魁,除了侥幸外与林玲的帮助是分不开的。现在他好比是逼上梁山,想不干也不行了,但干却又觉得太吃力……

  姜山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燃着一支烟,此时这黄色的玫瑰给他的是无限的快慰。苏洁与她的那篇题为《自信》的报告文学发表后,姜山的身价陡地高起来了。(虽然他原本不想出风头,出头的椽子先烂人们已诵了几千年,姜山也坚信不移)。苏洁笔下的姜山是一位完美的八十年代年轻人的光辉形象。这时,他才想起记者这个无冕之王的可怕性。他们可以推波助澜,想到此,他拿起电话,用手中的笔插在号码孔中,拨通了电话:“苏洁,是你吗,我是姜山啊。”

  “噢,是通知我拿加班工资吗?我正在准备追踪探访你呢,《自信》还应该有个续篇。”

  “别提你那个《自信》了吧,它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

  “怎么,要我再写一篇重要更正吗?姜山是个大坏蛋,大家切勿上当,不要育目崇拜。我可告诉你,《自信》一文是凝聚了我的很大一部分心血呀。我从来没有这么顺手过。可以这么说,我是一气呵成呀。”

  “不错,我也是一气拜读完的。但是麻烦事也一起来了。”

  “怎么,收到姑娘们的求爱信了?你尽数收好了。”

  “不,来信都问我,《自信》的作者是谁,结过婚了吗,还有国外来信呢。”

  “可惜,老外。我不感兴趣。要是外烟倒可以来一根,留着你自儿吧。哪国的?”

  “USA,不过不是看中了你,是看中了我们新研制的旅游鞋。”

  “你卖什么乖,向我跪下吧,中国人从来是知恩图报的。”

  “咳,可海啦。第一次洽谈,就要一百万双呀,你有办法吗?有脑袋吗,给我两个,我忙不过来了。”

  “除此没办法,别的倒还可以考虑。需要的话,告我一声,我会拔刀相助的。”

  “麻烦倒是有,他们要的鞋面料是合成革的,指名要烟台产的,可他娘的烟台合成革的销售权部里掌着,发了几封电报,回电报极其简练只两个字:无货。”

  “哟,你别着急,我给你想想办法。”

  “那好,我到什么地方找你?”

  “明天晚上,红蜡烛舞厅。”

  “天啦。”

  “怎么害怕了?这可是你找我的。”

  “好吧,明天见。”姜山放下电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接到曹光明的电话,要他晚上到稻香村餐厅找他,说是有要事商量。

  姜山赶到稻香村餐厅,曹光明已在那儿等候多时了。姜山坐下不久,一个女招待走过来要他们点菜。曹光明接过菜单递给姜山。姜山看了看菜单,熟悉的菜名没几样,大部分是不知道烧出来是什么样子及用什么烧。他心里想,这次自己能顺利推销出那三十万双鞋,点子可全是曹光明出的,他是有功之臣。事后姜山从财务科支出一万元要酬谢他,曹光明认翻脸不要,凭这点,姜山就要好好感谢他。可是一直没有机会,人家是个十万元户,吃穿不缺。为这事,姜山一直在犯愁,今天,可是个机会。于是他拿起笔,又把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尽挑下些没吃过的东西,蛇猫鹰隼之流不嫌肉麻;燕窝鱼翅之类,不怵其价昂。吓得女招待直翻眼,弄不清这两个到底是干什么的,八成儿口袋里的钱不是自己的或者是两个流窜诈骗犯。

  不一会儿,酒菜都来了。他们这才发现,多数儿是中听不中吃的。居然还有两道素菜,“孙大圣爬旗杆”原来是绿豆芽炒韭菜。“青石白玉板,红嘴绿鸳鸯”原来是菠菜烧豆腐。曹光明一边吃一边大叫吃日本人亏了。

  “光明,你今个儿找我有什么事?”

  曹光明倒满酒,举起杯子:“姜兄,干了这一杯,我对你说”开场就有点躲躲闪闪。

  姜山大惑不解地干了一杯酒。

  “姜兄,我们是老同学了,这几年,我总觉得有件事对不起你。”曹光明说到此止住了舌头,姜山不清楚曹光明指的是什么。

  “光明,你打什么哑谜,咱哥儿俩痛快点,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姜兄,真的,我对不起你,那些年我和林玲一起在山里,朝夕相伴,可林玲一直很想念你。虽然在临走时你将林玲托给我照应,可是,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呀。那天晚上之后,我们都很懊悔,林玲更是几天没吃没喝,一个劲地怨自己,有几次甚至要自杀,我也十分内疚,觉得对不起你。后来,林玲执意要等你,向你请罪,直到后来听到你已经结婚的消息,我们才……”

  “光明,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其实,我们那个时候,都还不懂事,等到懂事了也迟了。再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们,我们不是一直处得很好吗?”

  “姜兄,你说得对,我们那时都不懂事,可是我们现在懂事了。我心里清楚,这些年来,林玲心里一直只有你。我们结合在一起,其实是一种冲动,她应该属于你。”

  “你酒喝多了,我们都已成家,更何况,我都有孩子了。”

  “可我觉得心里不安,我们活的其实并不幸福。再说,你和玉琼虽然有孩子,但是我总觉得你们的性格差异太大……”

  曹光明的最后这句话,勾起了姜山心中的隐痛,他自顾自地将一满杯酒倒在嘴里,往事随着酒足饭饱流到了肚里,马上被内血管吸收,经过血液循环来到大脑……

  那年,林玲给他留下一个吻和他离别了,之后,他有规律地每隔三四天便收到林玲的来信。信中的内容一封较一封炙热。这切实使姜山充实了许多,他忘记了自己当时的处境,沉浸在一个少女无私的感情馈赠旋涡里。但是不多久,他便清醒了,男女间的爱之所以宝贵,除了彼此可以得到对方的理解外,更重要的是双方相互珍重。于是他用近乎无情的做法使爱的宝贵得到充分的表现。他每接到信,便写一封回信,但是一封也末发出。后来林玲的信来的少了,这中原因,姜山知道是自己造成的。

  也就是在这一年,姜山那被打成右派的爸爸没有经受住文化大革命的洗礼,离开了姜山。他给他儿子留下的是那一间二十平方米的小屋及一顶爸爸是右派的“帽子”。家境清贫的姜山,被作为待业青年安置在街道上办的一个小厂糊火柴盒。

  厂里有个小姑娘叫玉琼,比姜山小四岁。玉琼天生丽质,性格奔放,由于其父也是右派,平常与人交往谨慎,但她和姜山倒很谈得来,用他们的话来说叫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相同的命运将她俩巧姚地安排在一起。她们俩家隔不远,每天上班姜山都路过玉琼家,叫她一同上班。一来二去,有人开始这样说他们:龙恋龙,虾恋虾,王八恋得是龟亲家。

  是年寒冬的一个早晨,姜山象往常一样路过她家,连喊了三声,没有应,他急了。因为不等姜山来喊她,她就走还从来没有过。有一次姜山生病没能上班,结果她在家等了一天。想到此,姜山猛地推开门,只见玉琼软绵绵地躺在被窝里。不好,准是煤气中毒了,姜山连忙打开窗户,接着给救护站打了电话,然后又回到她身边守护着。姜山听人说过,煤气中毒的人要做人工呼吸,于是他便掀开被子,但一想,不行,这样要冻坏的,无法,只好以口对口的人工呼吸。他没有考虑到他将接触的嘴还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的嘴,这张嘴至今还末接触过异性……

  事后,当她们在一起谈起这事时,两人都羞红了脸。一天,玉琼约姜山晚上到她家来吃饭。她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买了酒。

  “姜山哥,我这条命是你帮我拣回来的,我得敬你一杯酒。”在此之前,玉琼还末偿过酒的味道,也不知道酒的力量。

  姜山好久末见过这么丰盛的饭菜了,当时的条件不允许他们如此奢侈。

  “玉琼,你太不应该了,这是浪费。”

  “如果那天我死了,留着钱干什么呢?”

  姜山无言以对。虽然他们朝夕相伴,但是彼此间说的话就那么几句,象今天这样单独在一起吃饭喝酒说话还是第一次。

  “姜山哥,你喝呀,我这都是为你买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来,喝呀。”这天,他喝了很多很多酒,她也喝了很多很多。是因为酒喝多了,还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彼此间太兴奋了,他们都感觉身上在发烧,都脱去了外套,都只留下衬衣。这时,姜山才发现,粗茶淡饭也养人,玉琼就是这样地楚楚动人。该凸出来的,凸得洽到好处,该凹下去的,凹得巧夺天工。姜山的两眼看着玉琼那绷起的胸部,半天末动。玉琼发现了羞得低下头,扭开了身了:“不准这样看我。”

  “我……我不是有意的。”

  玉琼两肘子支在桌子上,双手托着那红红的腮,她有些朦胧了……

  “你喝多了,去躺一会儿吧。”

  “我没喝多,只是头有些晕,你扶我一把。”

  姜山伸手扶起玉琼,玉琼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双手搂住姜山摇摇晃晃地向床边走去。

  “我去把菜收拾一下。”

  “好吧,等会儿给我倒杯茶来”

  姜山收拾好饭菜,端着一杯开水再回到玉琼身边时,玉琼已脱去衣服睡在床上,身上只盖了一床毛巾被,两条修长细腻的腿和丰满洁白的上半个胸露在外面。她似睡非睡,看到姜山来了,一欠身,搂住姜山,将姜山紧紧地搂在怀里。

  “玉琼,你,你要干什么?”

  “不要问我。我什么也没有,只有这纯洁的身子,既然你救了她,那她就属于你了,我将她给你了……”

  “不——不——”

  “怎么,你不要吗?”说着她一把掀开毛巾被将整个身体赤裸地露在姜山面前:“你可什么都看见了,妈妈对我说,女孩的身子最珍贵,只能给一个人看。永远,永远只能给一个人看,你若不要,我就再去死。”

  一股热血冲上姜山的大脑,加上酒的作用,姜山支持不住了,他昏昏沉沉地倒在了床上。玉琼不顾一切地将他搂在怀里,尽情地吻着,失去反抗的姜山。她醉了……

  姜山使劲地摇了摇头,想使自己清醒一些。

  曹光明递过了一支烟:“姜见,我一直在想,林玲还是和你在一起合适。”

  “这不可能。”大概是烟的刺激,姜山清醒了“玉琼和林玲能接受吗?我又不能娶两个妻子。”

  “这我知道。林玲和你过,玉琼可以和我过。玉琼和我做生意配合得很好。”

  “混蛋。”姜山猛地将酒杯甩了,脑子里飞快地迭映着。天啦,我怎么这么浑,将自己的妻子送入了虎口。怨不得玉琼一听说要她去帮助曹光明做生意乐得合不扰口;怨不得那些天,她那么卖力;怨不得这些天她早该回来了,可她总说一笔生意末了手,再等几天。八成他们在一起做生意时就你情我意上了。人啊人,怎么来的这么虚伪,姜山妒火顿生,他咽不下这口气,觉得自己受了愚弄。

  “曹光明,你听着,算我有眼无珠,看错了人。林玲你可以不要;玉琼如果愿意跟你,你也可以要,这是你的权利,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要再来问我,否则当心我对你不客气。”说着他掏出一迭钱扔在桌子上:“记住,咱哥儿俩到此为止。”他一扬手,踉踉跄跄地走出餐厅……

  舞池里,似车轮的滚动声,似雷霆的轰鸣声,似闪电的撞击声。灯光无规律地倾斜着,星星在地平线上闪动,象无数个精灵在踊跃,忽明忽暗,忽长忽短。从那腥红的小口中唱出流行歌曲象酒醉般地呻吟加上声嘶力竭地呼唤。

  姜山一边喝着可口可乐,一边吸着烟,眼睛呆呆地看着舞池里那一群发了狂的男男女女。苏洁的迪斯科跳得极其奔放,她踏着疯狂的乐曲,疯狂地扭动着腰肢或说是腚部,两只手夹在腰间,小臂由里向外疯狂地划着弧。她时而低头,时而昂首,那长发随着疯狂的节奏疯狂地弹跳着。

  一曲终了,她大汗淋淋地来到姜山身边坐下,接过姜山递过的可口可乐,一气倒时嘴里。

  “啊,太带劲了。怎么,你还没恢复过来?”

  “我俩心思不一样。”

  “干嘛想的那么多,理解靠自己,来,给我一支烟。”

  “我以为我的体会劝你,别抽了。”

  “你不在时谁劝我呢?”她接过烟,叨在腥红的嘴唇上:“你对生活过于严谨了,现在尝到‘过于’的苦果了吧。”

  “是的,现在我觉得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这不可怕,我们要在模糊中寻找不那么模糊的东西,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姜山末置可否,他站起来,跟着苏洁一起向门外走去。她俩踏着朦胧的月色,徘徊在湖边。头上是弯得象弓一样的新月,象个问号。

  姜山自言自语道:“我本不该站到生活的舞台上表现自己。”

  “你后悔我们认识?”

  “不,我是说如果没有推销三十万双鞋的事,也不会有今天这些烦恼。”

  “我指的就是这,不然我们怎么认识。不过你今天的烦恼却给我一直在研究的社会问题提供了佐证。”

  “你是说——”

  “我在研究恋爱、婚姻与社会之间的联系。”

  “你不要挖苦我,我很伤心。”

  “这算什么,不经过痛苦、伤心,且是度日如年的经过,不可能玩味其人生的欣喜。”

  “我不明白,十分严肃的东西为什么到你面前总得变样。”

  “这大约是我的职业习惯。就象写小说一样,它源于生活又不全是生活。”

  “我不知道,我现在该怎么办?”

  “不需要的,毫不犹豫地甩掉,需要的,不择手段去夺取。”

  “我们结婚已经十年了,又有了孩子。”

  “这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夫妻间思想、性格、感情不一致,通过婚变,自然而然地走向一致,这能激起爱情的真正共鸣。”

  “如果说这是婚变,那也只能说是典型的实用性婚变。我们不能纵容把婚姻当作达到自己的某种手段,这有悖于社会婚姻道德。”

  “道德,社会道德以不妨碍他人为宗旨,你们这婚变,既没有毁灭家庭,又没有伤害他人,也没有给社会带来危害。”

  “这种事对男人来说并不算什么,可是对女人来说,毕竟是一种灾难。”

  “我不这要认为,你很自觉地保护女人的名誉,值得所有女人爱,但是,你不理解女人的心。几千年来,一张面子,毁了多少女人,女人也是人,她们为什么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苏洁,不说这个了。你说能不能帮我搞到合成革。”

  “我只是说试试,幸许有办法。你按排一下,我陪你去趟北京,我有一个同学的爸爸在轻工部里工作,找她试试吧。”

  “好的,谢谢你,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回去,回哪儿?回宿舍,寂寞在那儿等我。我情愿在外面不回家。”

  “你该成家了。”

  “可惜,象你这样的男人我见到的不多。”她挽住姜山,动情地偎在他的肩上:“多陪我一会儿吧,难得碰到你这样谈得来的。”

  “苏洁,你不能这样,这样只会增加你的痛苦。”

  “我一点不觉得痛苦,我感到充实极了,我认为我需要的,我就要得到。我觉得,我在恋爱了。”

  “瞎扯,你还没有恋爱过。”

  “但是我懂什么是恋爱,如果说恋爱就是异性间不公开的交往,那么我们不也是在恋爱吗?”

  “你这不叫恋爱,你现在也不是记者了。”

  “是什么?”

  “小偷。”

  “你混蛋。”

  “你试图窃取异性的感情。”

  “多叫人失望,你拒绝我爱你吗?”

  “起码现在不能接受。”

  “我本没有想从任何人手里夺走你。”

  ……

  十年了,玉琼有这么个习惯,无论什么情况,姜山不到家她是不会一个人先睡觉的,哪怕是寒冬滴水成冰的夜晚,她也是坐在被窝里,一边织毛线一边等他。她总把姜山看作是个小孩,时时刻刻挂念着,直到姜山回来了,她便一边脱衣服一边说:“这么晚了才回来,叫人但心,我总担心你让汽车碰着了。”然后才仰身睡下,且马上传来鼾声,一丝柔语,一片柔情。可是姜山听来却十分不痛快,什么不担心,总担心我会让汽车碰着了,那玩意是好碰的吗?再结实的人一生能碰几回?好一点的断胳膊腿的,不好的,一次性处理了。因为此,姜山不管什么情况,从来没有在外面过夜过,超过子夜十二点不到家,也是屈指可数几回。

  姜山回到家中已是夜里一点多了,玉琼第一次在他回来之前熄灯睡觉了。姜山叫了好一阵子,玉琼才眯着惺忪的眼睛开门。

  “怎么,不舒服了。”

  “讨你的好口气,我累了。”玉琼不高兴了。

  “这趟生意怎么样?”

  一谈生意,玉琼精神了,她坐在床上,滔滔不绝地说开了:“咳,这两趟我可是开了眼界了,这工人有什么当头,那一年的工资还不如咱们这一趟来得多呀。我准备留职停薪先富起来再说。你推销的奖金拿回来了吗?”

  “没有,我献给厂里作开发新产品资金了。”

  “咳,我说你和我商量了吗?”

  “我这,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把这家放在什么位置?”

  “这我没有想过,我想的是在这个社会上,应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

  “神经病,什么时代了,还在说疯话,等你找到位置,我们也作古了。你总没有光明有眼力,没有他有魄力,没有他有那种男子汉的气质。”

  “你少提他。你们的事我全知道了,你觉得我不如他是吧,你觉得我有神经病是吧,你痛痛快快地说出来,用不着这么绕弯子。”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明白。我不可能象曹光明那样,换句话说,如果你觉得曹光明才是男子汉,我不会使你失望。”

  玉琼傻了。虽然她和曹光明一起去厦门做生意时,曹光明提到过“姜山原来就和林玲相爱,我们俩也挺合拍”,她听了并无反感。但出于女人家的羞涩,她还是把这种异念抑制住了,今经姜山这么一说,心中积聚的压抑一下子缺了口。她把和姜山往时那种感情放在了一边,更多的想到了姜山那些不尽人意的地方。

  “你用不着这样对我。我知道,我平常对你要求太严了点,我不让你说别的女人好,是怕你说我不好;我不让你和别的女人接触,是因为你那种很容易引起那些非份女人的遐想的性格;我希望你能象曹光明那样挣钱,是因为作为当家的我觉得当今没有钱是怎样的困难……”

  “就是你限制的太多了,因此你越来越觉得我不合适的地方多起来,这实际上在你的心里早就插下了一颗罪孽的种子,如今又遇到这样一个合适的气候和环境,所以你现在的表现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那你说怎么办吧?”玉琼一不做二不休了。

  “应该由你来回答。”

  “天啦——”玉琼悲痛地倒在床上,浑身颤抖着,咬着唇抽泣着,是悲伤,是痛苦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姜山狠狠地将半截烟揉在烟缸里,大声地说:“你去告诉曹光明,就说我答应成全你们了。”

  “哇——”凄泣终于化成了大声的哭,或者说是嚎:“滚,你滚,这个家不是你的。”

  姜山和苏洁到了北京后,苏洁很快找到了她的同学,但是由于她的父亲只是轻工部的一般干部,对她们所求之事无能为力。但是从她嘴里倒是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情况,即分配合成革大权掌握在一个叫王炯的手里。这个人工作很认真,苏洁托那位同学去试了试,那位同学虽然和他说了很多诸如“我们这是做出口产品,可以换取外汇,支援四化建设”;“这个厂是一个青年企业家承包,刚刚起步,是新生事物,应该支持”等等好话,最后几乎是在乞求了,一连几天抡番轰炸,嘴唇都增厚了3毫米,可是这位王炯同志就是不松口。一次姜山临走递过一只信封,里面放了二十张“工农兵”说:“这次不行,下次再说。留个地址好联系。”谁知那人把眼一翻:“我劝你别来这一套,这儿是国家部级机关,不比你们基层,收起来,收起来,不然我可要报告部纪检委了。”姜山脸上堆着笑,心里想看来这一套到上面吃不开,有门,国家还有希望。

  北京的元月,白天很热,一到晚上便放凉了。姜山和苏洁并肩来到天安门广场。广场上人很多,也很热闹。他们在广场上转了一圈后,一直顺着长安街慢慢地向东走去。

  “看来,北京之行是空手而归了。”

  “看你,总是那么急,其实,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还可以再想想办法嘛。”

  “苏洁,我一直在想如果基层办事也象上面这么认真就好了。”

  “是的,现在的风气确实是这样,叫做中央政策象太阳,照到那里哪里亮,到了下面象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但是我们要相信,这只是暂时的。”

  “可是人生能经受住几个暂时呢?我清楚我不适合这种气氛,这不是我们要追求的东西,我有我的追求——”

  “可以和我谈谈吗?”

  “当然可以,但是你还太小,很多事情你不懂,很多事情说出来你不相信。”

  “小看人。难道一个本科大学生还要你这个老三届来补课吗?”

  “你懂的,我也许还没有接触过,但是我可以弄懂。我知道的,你很可能永远也弄不懂。当年我从街道工厂进了这个皮鞋厂,成了一名国营工厂的工人,一下子就变成领导阶级了。但是不久,我便发现,我们的这个领导阶级是多么叫人伤心,我在我们厂成了万能博士,大批判,政治学习,出黑板报,写总结,订学习计划,帮厂长写发言稿,给师傅写家信全是我。光是钢笔我一年不到就得换一支。他们到现在仍然用解放前管理一个小作坊的办法指挥一个国营厂的生产,遇事没有制度,全靠良心。我们现在是国家主人了,实际上经过文化大革命,人的思想来了个大大的飞跃,良心人们将它收起来了,一个个变着法儿挖集体。他们发现我很精明,于是要我出来管生产。你管得好,他们说是他的功劳,管得不好,说你没用心,心思用到别的邪路上去了。但是他们又怕搞你得好,怕我总有一天篡党夺权。于是乎,他们就卡你。”

  “喂,你是党员吗?”

  “按我的条件早够了,我很早曾满腔热情地创造条件,争取入党,一年写了三次申请书。可连着三年无人问。后来发现新党员,有人问姜山为什么不能入党,书记说,他没写申请书。我听说了,干脆算了,跟着党后面走吧。当民兵能行,干吗非得当正规军。”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实在弄不到合成革,只好回去呀。”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的追求。”

  “往前走着吧,碰到什么,就说我追求什么。”

  “下监狱呢?”

  “追求铁窗,八大两吧。”

  “你能不能来点正经的。”

  “我不正经,你早怀孕了。”

  “再这样,我就不睬你了。”

  “行啊,不过你得先将我回去车票买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苏洁气得说不出话来了,象是人借了她的米,还给她的是糠。

  “嗳,苏洁,这趟空手回去对我倒没什么,你可苦了。第一得写声明说报告文学《自信》中的姜山原来是怎么怎么坏;另外,你那《自信》续篇也得泡汤,这趟出差费还要自个儿掏。”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只管告诉我,今后打算怎么办?”

  “在我死的时候,请你把我的悼词润润笔,再用一面红旗盖在我的遗体上。”

  “行,良知未泯,冲这点,我帮你帮定了,续篇还得写下去。”

  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东单商场。在一个拐角处三五成群围着很多人。好奇心使他们来到跟前,原来是地下保姆市场。碰巧见到一位乡音,从他口中知道这儿的保姆市场还是有组织的,当保姆的人和顾保姆的和还不好直接交谈,要经过保姆联合会介绍。联合会在这儿设了个临时办公点,其实就是一张旧桌子。一个三十刚头的女人坐在桌子旁,旁边围着一堆人。

  “会长,有短期的吗?”

  “有哇,一天,三天,一星期,半月都有。”

  “那太好了,给我找一个吧。我要出差,大约要十天才回来,我爱人在轻工部工作,只会上班,不会做饭,真要命。”

  “其实怨你,平时也太疼他了,让他自个儿到大风大浪中去闯闯嘛。你什么时候走?”

  “我后天出差。”

  “好吧,留个地址,我让她准时去你家。”

  姜山和苏洁回到旅馆,已是深夜。

  “姜山,明天你先回厂,做好准备,我留下十天后回来,保证给你弄到合成革。”

  “别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和外国人打交道,来不得半点含糊。”

  “含糊的事我还没干过。你尽管放心,如果十天内搞不到合成革,我横着见你。”

  “横着见我对你来说不难。可对我来说是什么问题也未解决。再说,你死了还来见我,没准我怕你。什么人都打过交道,唯独没有和尸体打过交道。”

  “想我死,没那么容易,我们相好一阵子,还没有结果呢。句号得你我去划。”

  姜山两手空空回到厂里,舆论四起,什么难听的话都有。如今,谁个不能说出两句合情合理的歪理来,最叫他难堪的是这样一种说法,说他与女记者到北京偷情去了。自古以来,要置人与死地最好的办法是说他(她)作风不正,这玩意儿,传播的最快,也可以不负任何法律责任,而且永远不会贬值。一到提干,升工资,分房子等关键时刻人们便不厌其烦地旧事重提,这大概就是人人都谈虎色变的英雄难过美人关吧。但是,这些并没有使姜山泄气。他知道做人难。

  姜山和玉琼已正式分床睡觉了。这一点对姜山并无多大影响,他早已估计到这一天早晚会来到。他甚至想到分手,但是他没有想分手后一定是按曹光明所说的他就要和林玲结合,可现在他必须想想这个问题了。

  星期天,天气格外明朗。曹光明租了两辆轿车,将姜山、玉琼还有林玲一起接到稻香村餐厅。曹光明作东,订下了一桌酒席,四人中只有他财大气粗,出手不凡。

  姜山红着眼睛一个劲地喝酒。两位女性只是偶然举筷吃一点叫不出什么名字的菜。虽然这桌酒价值五百余元,但是谁也没吃出滋味来。只是酒是格外的辣,那葡萄酒除了格外腥红外一点味道也没有。

  曹光明首先打破僵局:“姜兄,咱哥们两明说了吧,不管是由于误会还是巧合,到此,我们还是好自为之吧。”

  玉琼低下了头,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唇。林玲象什么事也没有,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块排骨,吃得津津有味。

  “大人的事,不要给孩子带来阴影。我们的经济条件好一些,我来扶养,改跟玉琼姓吧。”曹光明说

  “孩子姓什么倒不要紧。我虽然经济条件不如你们好,但是一个孩子还能养活。我倒是怕跟你们了将来胸无大志。玉琼,你说呢?”

  “我……我说不好,听你们的吧。”

  “也好。那就让姜兄带着吧,我给生活费,每月一百元,直到工作了为止。先一次付到二十五岁。”

  “暂时存在你们那吧,等我没钱吃饭时,我会来取的。”

  “时间就是金钱。为了不扩大影响,咱们速战速决。离婚,结婚同时进行。”

  “你们可以这么办。我要慎重考虑一下,结婚象征着组成一个家庭,不能再草率了。”姜山看了看林玲。

  大家的目光一齐射向林玲,林玲依旧啃排骨。姜山举起杯子:“没有不散的宴席,既然时间就是金钱,那么我们就珍惜一下时间吧。我们各自解脱干杯!”他没等大家举起杯子,独自喝完了杯中酒,然后离开了桌子,踉踉跄跄地走了。玉琼两眼泪汪汪地站起来:“姜山,你……”

  林玲丢下还没有啃干净的一块排骨,抓起餐巾擦了擦手,追了出去。

  “姜山,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

  “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你要感谢上帝,在他造你的同时也造了我,临行前嘱咐我,要我来管管你。”

  “下次现见到上帝,我宰了他。”

  “傻瓜,有这种想法可千万不能说出来,不然传到上帝的耳朵里,非把你打下十八层地狱不可。那你就怎么出见不到上帝了,阿门。”

  “我替玉琼痛心。”

  “你不是一直也痛心我吗。现在你应该高兴,为我解脱高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

  “你是说曹光明不道德?”

  这儿是环城公园,一双情侣依偎在一起各自将真话埋在心底,一个劲地给对方说假话。

  “你喝多了,坐一会吧。”

  “我没醉。”姜山嘴里这么说,身不由己地一屁股坐在草上。

  “我没说你醉。我想和你好好谈谈今后。”

  “我在想怎么度过今晚。”

  “小山一个在家吗?”

  “放暑假了,我把他送到乡下去了。”

  “哎,你知道吗?苏洁弄到合成革了。”

  “真的?”

  “下午来来的长途电话。”

  “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很想你,一个人在北就太寂寞。”

  “你没告诉她,广场上黑鬼多的很。她还说什么?”

  “咱们要的合成革已全部搞到,调拨单已到手,就等款到即取货。”

  “嘿,苏洁这小妖怪还真有办法。你没问她怎么搞到的?我得好好感谢她。”

  “我问了,手段高明,高明的叫人恶心,还要吐。”

  “恶心算什么,我酒一喝多就恶心,还要吐”

  “能吐倒好,要是知道自大吃进一只苍蝇,恶心地难受却又吐不出,那滋味如何?”

  王炯的爱人已经四十多岁了,虽然她刻意求工地打扮自己,使自己象年轻人一样有魅力来讨取王炯的喜悦,以弥补自己不生育的过失,但是她毕竟是半老徐娘了。比起眼前这个临时保姆来要低几个等级。苏洁在王炯家做一星期的保姆,早使王炯动了心,加上苏洁生性好动,不拘小节,左一声大王,右一声大王的喊,喊得王炯把一切都忘了。这几天,王炯突然注意打扮起来,对苏洁也是百依百顺,一到家就忙这忙那,颠倒了主仆关系。

  晚饭后,王炯坐在躺椅上看电视。苏洁穿着王炯才给她买得一件乔其纱连衣裙,贴身的文胸裤衩隐现得清清楚楚。

  “小苏,再有两天她就要回来了,我想你就不走了吧。”

  “那不行,我们只签了十天的合同。”

  “你知道吗?我是多么的喜欢你。”

  “我走了,你就会忘记的。”

  “不,我忘不了,只要你答应留在这儿,我什么都答应你。”

  “鬼才相信,我让你帮我哥哥搞的合成革,搞到了吗?”

  他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调拨单,扬了扬:“你看,这是什么?”

  苏洁一把抢过来,果然是合成革的调拨单,止有住内心一阵高兴,把调拨单在嘴上吻了又吻。

  王炯伸手关掉电灯,转过身来要搂苏洁,苏洁吓得往后直退。

  “小苏,该答应我了吧?”

  “什么……你……别……”她收好调拨单,伸手推开王炯凑过来的嘴。王炯顾不得什么了,象野人一样向苏洁扑过来。

  “别,你别急。等等,隔壁人会听到。”

  “不要紧,别人不会问的”

  “不,我怕,你打开录音机,把音量开大些。”

  王炯顺从地摸着黑打开录音机,一段空白接着出现了王炯的声音“小苏,我爱你,我爱你爱得都要发疯了……只要你答应我,等她回来,我就和她离婚,娶你……”

  苏洁打开灯。灯下,王炯因为紧张而僵化了的脸,半天也没有声音。王炯边忙关掉录音机,取出磁带狠狠地掼在地上,磁带碎了。

  “你,你怎么把我的话录了下来了。”

  “为了保护我自己,你如果对我非礼,我就把磁带寄给你的她和你的单位头儿。”

  “你……”王炯气得在磁带上狠狠地跺了几脚。

  “那没用,我那儿还有。你听着,收起你那邪心吧,过两天等你爱人回来了,我们就这样清清白白地分手,不然你看着办吧。”

  王炯一下跌倒在沙发里:“你,你这个骗子。”

  “对你,怎么说了,你心术不正,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不过你帮了我哥的忙,我会永远记住的。”

  ……

  “苏洁太聪明了。”

  “凡事‘太’,总不好。过了格的字,再漂亮老师也不会给5分的。”

  “姜山,合成革弄回来后,别干了。”

  “为什么,我白费劲了?”

  “不是白费劲,而是你们的这些劲用的不是地方。”

  “我为了什么?”

  “为厂里是吧?我曾经支持过你,那是你当时不被人理解,我支持你表现一下,说明咱们老三届不是笨蛋。”

  “我们还可继续表现下去,不但不是笨蛋,还是栋梁。”

  “凭我们这点功底,在当前形式下,钻钻政策的空子,搞活一个小厂是绰绰有余,实践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可是社会总在前进,到没有空子好钻时,我们就会被淘汰”

  “我不信,别人能适应社会环境,我也能。”

  “这也许是,但是必须学习,学习新知识。”

  “你是要我挣个文凭,可是,现在文凭太多了,吃不开了,都有了。”

  “就是因为都有了,你也得有。姜山,你还喜欢我吗?”

  “你说呢?”

  姜山用嘴堵住了林玲那张小巧玲珑等着回答的嘴,还了十几年前的愿。林玲陶醉了,多少年来,她做梦也在盼望着这一吻,今天,终于得到了。她只觉得自己挣扎在一股强大的漩涡中,连心肝五脏都要被吸走似的。她伸手推了几下,挣扎开姜山的那热列的吻:“你想叫我变成哑巴?”

  “我差点咬下你的舌头。”

  “粗心,不知道心痛人,你去了北京,我就打听到你那里三十万双鞋是怎么推销出去的了。昨天又接了苏洁的电话,使我明白了一个问题。光是一方受益而几方受损,那不叫生意,叫损人利己。你是在走一条没有路标的道。因此我想,人应该有追求,但是追求应该是高尚的。从现在起抓紧时间学习,你如果还爱我的话,就答应我吧。”

  “你得帮助我,不然,我收不回野了的心。”

  “我成天看着你行吗?”

  “晚上呢?”

  “我也看着你,我们一起学习。我已经给你买了参考书,抓紧时间复习,还能参加今年的成人高考。”

  “真的?”

  “真的。”

  “我们结婚吧。”

  “你不是说要认真慎重考虑吗?”

  “嘻嘻!我当时心里有气。”

  “没想到会伤害别人。”

  “你会原谅我的。”

  “我永远不原谅你。除非你听我的话。”

  “听你的话。永远永远。”

  “都说爱情、事业是两条抛物线,很难重合。”

  “但是可以相交。”

  “我就要使他们重合,只要起点一样,用力一样,方向一样,一定会重合的。你说呢?”

  “是的,好像应该是这样。”

  北京来的列车准点到站,姜山站在小轿车旁细心地在涌向出口处的人群中搜索着。苏洁穿着一件大红的连衣裙,很显眼。她看见了姜山,挥动着手中的红手绢,得意洋洋地边往外挤边对着姜山笑:“接到我的电报了?”

  “大伙儿听说你搞到合成革了,准备给你开庆功会呢。”

  “我这人不能受宠。你给我第一好印象,差点叫我为你献身。”

  “想让我一辈子感谢你?”

  “一辈子记住有一位姑娘曾经热心为你过就是了。”

  半个月未住人,宿舍里依然给你一种清新的感觉。到处是女人用的东西。姜山不知所措。

  “站着干什么,将就着坐吧。我去打开水。”

  趁着苏洁不在,姜山将这个小小世界来了一次扫描。桌上摆了一摞子专业书,墙上帖着一幅韩美琳画的兔子,下面贴着一幅字“我行我素”。他看到这里,心里真有点替她耽心,一味我行我素,吃亏是必然的。

  “喝水呀,你自己倒,我擦擦身子,尽是汗,都要臭了。”

  “你太辛苦了。”

  “自己认定的事,不觉得苦。背过去,闭上眼睛。”

  姜山很听话……

  “好了。告诉我,想我了吗?”

  “一开始想,想你会不会自杀。”

  “后来呢?”

  “顾不上了。”

  “忙什么了?”

  “我离婚了。”

  “为什么?怎么不征求我的意见?”

  “那不关你的事。”

  “可是我想我应该过问。”

  “你过问了也没有用。你没有发言权。”

  “你太严肃了。”

  “你呢?”

  “你一定不象你,朝三暮四。今后怎么办?”

  “还想活下去。”

  “这容易,只要有饭吃就行了。”

  “还想活得更好一些。”

  “我问你事业、婚姻先考虑哪一个?”

  “两个一齐考虑,我已辞去厂长了。”

  “怎么你对事业也朝三暮四?”

  “一个人的成功,需要两大条件,一是自己的才能,二是有施展才能的充分条件。后面的这个条件就要来了,而自我感觉才能不够。因此我想读书,读电大。”

  “好嘛,该读书的时候不读,不是读书的时候又要读。人啊,真得味。”

  “我想你应该支持我。”

  “我想我会的。”

  “是吗?”

  “是的,我们很谈得来。”

  “要是谈恋爱,一准成功。”

  “那倒不一定,恋爱说不清。我会支持你的,谁叫我崇拜你呢。”

  “我会记住你的,我们曾经很谈得来。”

  “将来准备找一个什么样的人为妻子?”

  “能时常提醒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女人。”

  “看来我很合适。”

  “试试吧。”

  “亲亲我。”

  姜山有她额头上重重地吻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圆圆的口水印:“朋友只能亲额头,妻子才能亲嘴。”

  苏洁长长地叹口气

  作者补记:

  这篇小说写好后,一直放在案头。两年后作者曾遇到小说中姜山的原型,现就读于A大学经济管理系的高材生G君,从他那儿得知:姜山辞掉厂长后考进了A大学经济管理系,已学完《哲学》、《政治经济学》、《国民经济管理》、《经济应用数学》、《市场学》、《统计学》、《会计学》等十四门功课,学习成绩优良。他的学习是自费,由于没有经济来源,经济上全靠林玲赞助。

  林玲依旧在长里任技术科长。业余时间攻读英语,已能借助字典看懂英文原版。由于一人工资两人花,生活艰苦。好在离婚时,曹光明给了一笔为数不小的钱,尚能维持。

  曹光明和林玲离婚后,即与卜玉琼结婚。仍然做生意,一次由于不听卜玉琼劝告,参与贩卖黄金,案发被判三年徒刑。卜玉琼复职回厂上班,生了个女孩,想起往事,她很忏悔,常常暗自垂泪,精神恍惚。

  那家皮鞋商店的经理,由于上了曹光明的当,三十万双旅游鞋到手后,一直未见大庆方面来人,与柳叶一同去大庆查询,方知受骗。乘大轮回来时,跳江了。

  苏洁一年来,接连发表了好几篇有关改税的报告文学,其中一篇还得了奖。身价由此倍增。只是至今仍然孑然一身。问及她的婚事,她总是报之一笑说:“唉!做人难。做女人更难。平常穿得好一点,有人说你卖悄;穿的差一点,有人说你邋遢;到了时候不结婚,有人说你白混到如今,嫁人都嫁不出去。要不说你挑花了眼,想等着将来嫁国家总统。其实也是这样,结了婚不生孩子,有人说你前世缺德。生个女孩吧,又说你心强命不强。生了男孩吧,说你烧包,象是别人不会生似的。平常吃得好一点,有人说你不会过日子,没年没节的。艰苦一点吧,说你哭穷,怕人找你借钱……”因此,她抱定终身独身,大不了落个嫁不出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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