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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虚构|刘刚:幸子

时间:2019-06-21 00:47:42字数:19321【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志强不由自主地拿起手机,打开私密相册,一个女孩侧卧在床上,细长的眼笑起来就像弯月,如雪的肌肤,深陷的锁骨,苗条的身材……看着看着,志强的心再次被刺痛,眼泪止不住地落下。他对着相片上的女孩说:幸子,我给你讲故事吧,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

  江南春天雨常驻,在阴雨连绵的一个夜晚,比狗窝还要乱的宿舍里,志强趴在电脑前,写着他那从未发表过的小说。挂在桌面上的QQ闪动了起来,一个网名叫“皖北幸子”的,发来消息:亲爱的,你好!

  怎么上来就喊“亲爱的”,志强已经忘了什么时候加的这个好友。翻出皖北幸子的资料:安徽蚌埠,二十五岁。

  志强给她发去一个拥抱表情:美女,别喊我亲爱的,我三十五了,可以做你叔叔了,喊我大叔吧!

  皖北幸子发个“哈哈”表情:大叔!在韩剧里面就是老公和情人,跟我喊你亲爱的是一个意思。

  志强有些尴尬,不知道再怎么回她,继续写着他的文字。

  过了一会,皖北幸子又发来消息:你是张志强,外企的小白领,写了好多小说,但从没发表过。文字后面是偷笑的表情。

  是的,你怎么知道?

  以前我们聊过。

  哦哦!

  我是你粉丝,你发的《日志》和《说说》,我每一篇都会看。

  “粉丝”?志强不敢相信,自己还有粉丝。他感到莫大的荣幸,于是志强关掉Word界面,专心跟这个皖北幸子聊了起来:感谢你,欣赏我的作品。

  不用谢,你写的小说很感人,我喜欢你的作品,你能给我讲给故事吗?

  好好,志强赶紧答应着。

  那晚,志强给幸子讲了自己新创作的一部短篇小说《苦涩的初恋》。听着故事里男女主人公凄美的爱情故事,幸子发出无数个泪奔的表情。从那晚以后,志强和幸子成了最好的网友。以后的日子,他们把自己的夜幕时光都奉献给了对方。志强每天都把写好的故事发给幸子看。幸子在看的过程中,帮志强纠正错别字,也会发表一下评论。幸子成了志强唯一的读者、粉丝、校对。

  幸子也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志强:我的家乡在一个河湾深处,我们这里缺老师,我也喜欢河湾里的孩子,所以,我大学毕业就回到家乡当小学老师;跟孩子们在一起,是我最快乐的事情;我们这里的教室很破旧,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在村里建一座漂亮的校舍。看见幸子发这样信息志强骂幸子:你才这么小,什么来生、来生的,为什么不把今生过好?

  幸子发来微笑的表情,那表情就像花儿一样,在小小的屏幕上绽放。

  有时,志强没有灵感了,就给幸子讲电视剧或电影的剧情。有一次,志强讲日本电视剧《血疑》,幸子听后,满屏都是大哭的表情。幸子说:我就是大岛幸子的翻版,所以我才起这个网名。志强发去几个锤子的表情:不要乱说,不吉利。幸子发个无奈的表情。

  有一天,志强没有跟幸子讲故事,他们聊起了生活。

  志强:你都二十五了,应该谈恋爱了。

  幸子:我们不是天天在谈恋爱吗?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我比你大的太多,我两个有代沟。

  你真老土,现在哪里还有代沟之说,只要喜欢,就不会在乎,我们现在已经是在网恋了。

  啊?!志强惊讶。

  难道你不是每天都想着我,每天都按时出现在屏幕上吗?

  是啊!

  这就是网恋。

  从那以后,志强和幸子在网上演绎着爱和被爱,演绎天长地久的浪漫。

  茶花盛开的时候,幸子给志强留言:志强哥,每个人都有生命结束的时候,比如大岛幸子,她应不应该享受生命中爱情的快乐?

  志强看到后回复她:生命对于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爱和被爱都是自己的权利。

  幸子:我想去找你,感受一下现实生活中的幸福。

  大强欣喜若狂:真的!来吧!我也渴望得到真真正正的爱。

  幸子和志强约定在立夏的这天相见。

  立夏到了,志强去到约定的地方等幸子。那是郊外的一块旷野,远处是进城必经的一个大坝。天空遍布乌云,志强害怕乌云突然变成水滴,阻挡幸子的行程。

  路边的金银花在风中摇摆,志强臆想着那是幸子的身影。风送花香,志强也觉得那是幸子的芬芳。远处的堰口,一辆辆出租车驶来,又从志强身边飞走,都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志强心里泛过一丝丝凉意,害怕幸子只是虚拟的一句玩笑,不会真的来找他体验幸福。

  在志强无数次猜测后,一辆出租车停下了。志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望向车门。一个个子高高,眉清目秀,身体清瘦的女孩钻了出来。一头秀发、一双乌亮的眼睛,那就是视频中的幸子。志强雀跃着跑过去,幸子也正微笑地看着志强。在风中,志强把刚刚采下的金银花撒飘到幸子身上,幸子无视司机的注目,投入志强的怀抱。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金银花香伴着幸子独特的芳香,渗入志强的鼻孔。幸子说:终于见到你了 ......

  志强把幸子紧紧抱住,吻着她说:“我好想你!”

  回宿舍的路上,他们一直牵着手,幸子靠在志强怀里,乌亮的头发抵着志强下巴,志强的每次呼吸都是幸子的味道。

  幸子用了半天的时间,把像狗窝一样的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幸子让志强买来红纸,三两下就剪出一个大大的“囍”字,贴在床头上的墙上。

  幸子躺着床上说:“志强哥,这就是我们的新房了,我已经辞掉工作,以后就和你在一起生活。”

  志强说:“要不要把你父母和我父母都请来,领个结婚证,举行一个仪式。”

  幸子说:“只要我们两个快乐,那些俗事就免了吧?只要我不死,我就是你的人,万一我死了,别人也不知道你有这么一段恋情,你也不尴尬,可以再找一个。”

  志强用胸口压着幸子的双唇:呸呸呸,你怎么会死,告诉你了,不要乱说不吉利的话。幸子伸出舌头,吻着志强健壮的肌肤,从胸口慢慢往下滑动……

  夜深了,幸子还缠着志强,要志强讲故事给她听。可是,有幸子在身边,志强哪里还有灵感编新的故事,于是志强笑着不停地念:过去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住着一个和尚和一个尼姑,尼姑要和尚给她讲故事,讲的什么故事呢?过去有座山,山里有个庙……

  哈哈,没声了,志强低头一看,终于把这个“尼姑”给忽悠睡了。

  那天志强才真正体会到,与一个女人相伴相守是人生最大的满足。

  第二天下午下班,刚到楼下,志强就闻到扑鼻的香味,那是幸子做出来的土鸡,飘出来的味道。河湾里的女孩子,都有一双勤劳而乖巧的手。幸子做的饭菜,是志强吃过的最好吃的饭菜。多少年来,志强都想有个家,今天终于真正感受到了有家的幸福。

  饭后,幸子把志强拉到镜子前说:“我白天待在家里没事,上街给你买了几件衣服,你试试吧。”幸子把志强变成了一个时装模特,一件一件地试着给他买的新衣裳。志强试完衣服问:“怎么没给你自己买?”

  幸子说:“男人是女人的门面,你穿得体面,就是我的荣耀,再说,我带来这么多衣服,再买新衣服穿不完也是浪费。”

  对着镜子,看着幸子光滑无暇的脸,和自己脸上细微的沟壑,成了鲜明的对比。志强有点担心,他比幸子大得太多,况且还是网恋,如果有一天,幸子玩够了,终会离开自己。

  有一天,又是晚饭后,幸子依偎在志强怀里。幸子说:“强哥,你《苦涩的初恋》里面,为什么要写娟子和强子分开。”志强削着哈密瓜皮回答幸子:“每一个人,生命中都有一段美好而苦涩的故事。”

  幸子眨眨眼,看着志强:“如果有一天,我们天各一方,你会想我,找我吗?”

  志强学着他自己作品里的台词:无论你在天上人间,还是世界的尽头,我会找你到永久。

  幸子被志强感动地眼泪汪汪,她用嘴喂了志强一片哈蜜瓜:“如果我们不能相见,你能把我们的故事写出来吗?”

  志强含着哈密瓜,嘟嘟囔囔地回答幸子:“能,一定写出来。”

  大强把哈密瓜咽下:“幸子,唱首歌给我听。”

  幸子唱起了歌:

  我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地爱你

  你是否为我的付出表示在意

  我用这样的执着优柔地对你

  你是否为我的期待满怀歉意

  五月到了,早上,幸子还在睡梦中,志强已经从房后的那座山上,给她采来映山红,放在她枕头边。最惜杜鹃花烂漫,花映阿妹更好看,在杜鹃花的映衬下,幸子就像一个花仙子。志强要去上班,他小心翼翼把门关上,怕打扰幸子的美梦。

  幸子醒来的那一刻,看着红红的映山红,又激动得流出眼泪,她打电话给志强:强哥,我爱你!永远爱你!志强回幸子:我也爱你,我们今生不离不弃。

  七月到了,幸子在QQ空间看到别人发的荷花相片,她对志强说,强哥,带我去看荷花吧?

  星期天,志强借来公司的车,带着幸子来到郊外的荷花池边。看到一望无际的荷花,幸子激动地跳了起来,她揽着荷花,摆出各种pose,让志强给她拍照。那一张张相片里的幸子,就是灼灼荷花蕊,亭亭出水中的荷花。

  一连几个星期天,志强和幸子都到郊外去看荷花。每次,幸子都高兴得像孩子一样。有一次,回来的路上,幸子打开天窗,头伸出车顶,大喊:我爱大自然,我爱生活,我爱强哥……

  可能是太高兴,无视车顶的凉风侵袭,幸子回到家里,开始发起低烧。志强要带她去医院,幸子不愿意,她说休息一下就好了。志强出门去喊快餐,回房时,无意间看到幸子从包里拿出一把药片塞进嘴里。看到幸子吃药,志强心疼地问:“你到底怎么了?得的什么病?”幸子说:“强哥,别问我,给我留点秘密,你以后不要看我包里的东西,可以吗?”志强以为那只是女人那方面的病,就答应了幸子。

  九月,小区里的桂花树上,洁白的、金黄的,橘红的,各种颜色的桂花挂满枝头。不知道幸子从哪里弄来一根竹竿,让志强敲打树枝,幸子站在桂花树下,身上落满挂花。那是人闲桂花落,香气云外飘。幸子嬉笑着说:“我就是桂花老怪,我要活三千年,陪着你到永远。”幸子高兴地转着圆圈,转着转着,竟然晕倒了。志强抱着幸子拼命往医院跑。跑到半途,幸子醒来了,她对志强说不喜欢医院那种地方,回家吃点药就好了。返回的路上,幸子问:“强哥,我要是真死了,你会不会想我。”志强说:你不会死的,你不是说你是桂花老怪吗?我唱一首歌给你听吧:

  能不能给我一首歌的时间

  紧紧的把那拥抱变成永远

  在我的怀里你不用害怕失眠

  如果你想忘记我也能失忆

  幸子接着唱:

  能不能给我一首歌的时间

  把故事听到最后才说再见

  十月里,公司不远处的广场摆满各种菊花,幸子拉着志强去看菊花。幸子要志强用自己的手机给她拍照,幸子说想永远地留在志强的手机相册里。志强在转换拍照角度的时候,发现幸子在流鼻血,慌忙给幸子擦鼻血,担心地不断询问幸子怎么了?幸子轻描淡写告诉志强是老毛病,鼻炎,不碍事的。志强安下心来。

  那一年的菊盛开得格外美丽,以至于满城尽披黄金甲。志强偷偷采回了许多菊花,幸子用精致的花瓶,将菊花摆满小屋。晚上幸子拥抱着志强,说:“我就喜欢花,如果有一天,我们无奈地分离,我就做花的爱人,永远以花为伴。”志强急忙表白:“我就是花,永远在你身边,让别的花永远没机会做你的爱人。”

  入冬了,幸子说怕冷,志强又买来了新被子,每天晚上都先捂好被窝,才让幸子上床。志强在被窝里,热的都快出汗,幸子还是觉得冷,而且越来越怕冷。每晚,志强都把幸子紧紧地搂着,用自己的体温给幸子送去温暖。幸子白天经常头晕,浑身也感觉没劲。志强要带她去看医生,幸子说不能耽误志强工作,自己去医院就行了。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幸子告诉志强,是感冒了,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快过年了,幸子把家里所有的被子和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她对志强说:“强哥,你是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万一我走了,你要学会照顾自己。”志强依然没在意她的话,随口答道:“你别想躲懒,我这辈子都要你照顾我。”

  那年年前,南方下起百年不遇的大雪。幸子对志强说:“我想爸妈了,我想回家看看爸妈,陪二老一起过最后一个年。”志强理解为:幸子以后都会跟着自己,很少有机会回娘家陪父母了。志强答应了幸子。

  那晚,睡在柔软的被子里面,幸子全身浮躁起来,她的纤手挽在志强脖子上,吻着志强说:“给我拍一张生活照吧!你以后想我了,就看看相片。”志强打开空调,把整个房间暖和得像夏天。幸子身体就是冰清玉洁的雕像,志强拿起手机,围着幸子雪白的身体拍着各种姿势的相片。

  冰冻路滑,不能开车,志强就背着裹在棉衣里面的幸子去车站。幸子在志强背上,哼着歌曲: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

  志强上气不接下气地合唱了一句:

  是你是你 梦见的就是你

  脚下的冰雪滑溜溜地,一不小心,志强摔了一跤。被志强扔在地上的幸子,假装大哭:你谋杀老婆,你是不想要我了。志强拍打着粘在幸子身上冰雪,吻着她冒着白气的嘴唇说:“我永远要你,你等着我,过完年我去接你。”

  记不清摔了几跤,志强还是把幸子背到了火车站。

  站台上,两人拥抱着,久久不愿意分开,幸子对志强说:“你也回老家吧!别想我,好好陪父母过个年。”幸子双颊挂满泪水,志强的眼睛也开了闸。在列车员的一再催促下,幸子无奈地松开志强。列车开动,幸子不顾其他旅客的骂声,打开车窗向志强挥手,做着飞吻的动作。

  列车远去后,志强久久地静止在站台之中,脸上的泪水变成薄冰……

  过完年,志强回到那个“家”等幸子,幸子没来。志强打电话,幸子电话始终处于关机状态,QQ也不再闪烁。志强给幸子写下无数次留言:我在这里等你三千年……

  志强一直等,苦苦地等,几个月过去,幸子始终没有联系他。志强以为幸子只是跟自己玩玩,不会再理自己,所以才慢慢地试着放弃。

  直到有一天,幸子久久没有闪烁的QQ,发出最后一次说说:如果生命可以重来,我会加倍珍惜……

  幸子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留下这样的说说?志强心中充满思念和哀伤,他决定去找幸子。

  志强辞掉工作,按照幸子回家时车票的终点~蚌埠,去找她。幸子没有给志强留下详细住址。志强到移动公司查幸子电话号码的主人。工作人员告诉志强,这号码是怀远县的,现在已经是空号,查不到原主人的信息。志强跑遍怀远县所有的派出所查询,在一个叫双桥集镇的派出所,查到幸子的名字。幸子的家住在淝河河湾里一个叫路心村的地方。

  志强来到幸子在河湾深处的“家”,一对老夫妻泣不成声地对他说:“我们可爱的女儿走了,白血病。”她们递给志强一封信,志强打开信:

  志强哥,我不敢当面对你说,也不敢在网上给你留言,我怕我舍不得离开你,我也怕你难过,我更怕你看到我死去的样子。

  你给我的快乐,下辈子也不会忘记。我爱你,我的爱深入骨髓,浸入血液。可是我是一个白血病人,我不能陪伴你到永远……

  不要难过,好好活着,替我活着。

  我在来世等你,如果有缘分,我们下辈子做夫妻。

  ——爱你的幸子

  志强现在我才明白,幸子那感冒和鼻炎都是假的。她只是不愿意让自己知道她的病情,不想让自己难过。

  志强趴在幸子坟头,哭得惊天动地,死去活来,幸子和他在一起的一幕幕,都迷迷糊糊地在他脑海里浮现。

  幸子父母劝志强:“幸子要你好好活着,替她活着,你要好好活着,不然幸子在那边会更难过。”

  志强留了下来,春天,他栽下桃花、樱花、杜鹃花;夏天,他种下玫瑰花,又在不远的池塘里栽满荷花;秋天,志强种的桂花树虽然没有开花,那也已经枝繁叶茂,他又买了很多菊花,把花盆打破,让菊花融入泥土里;冬天,她移来腊梅。他用两年的时间,把幸子身边栽满鲜花后才离去……

  志强流着泪,又一次在幸子QQ上留言:

  幸子,鲜花盛开的季节,我们相遇相恋,白雪纷飞的时节我们永别。这么多年过去,你在那个叫天堂的地方过得好吗?有没有人陪你看花?有没有人给你捂脚?失去了你,我的生命缺了一半。但我拼尽全力也要实现你的愿望,如今我参与捐助的希望小学已经建成,已经有很多失学的孩子回到了校园。他们的笑容就是我献给你来生的礼物!

  你说你做鲜花的爱人,现在是立夏,我为你种的杜鹃花已经开放,不知道鲜花是否代替我做了你的爱人……

  亲爱的,等着我,我们来世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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