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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庆昌:骡驹子

时间:2019-03-04 09:57:16  】来源:原创 作者:书雪 点击:0

  2016年农历4月19日中午,光棍汉骡驹子死了。

  人们发现时,是在他死后几天,尸体已经变臭。

  骡驹子就死在他自己的炕头下,死相太难看:脸紧贴地面,呲牙咧嘴,怒目圆睁,蜷作一团,像一个小写的“c”字母。

  骡驹子无后,他的丧事由他亲房侄子操办。他生前捡的废品塞满了整个房间,天长日久,好多废品已经在他的矮房子中生了“根”,无法搬走。于是他侄子用一把火将他多年的心血化作几缕青烟。一切都没有了,人死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一了百了!

  骡驹子,中等身材,满脸横肉,无眉,面相凶煞,乱蓬蓬的头发,很少洗。豌豆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鼻子出奇得大,紫黑色,鼻尖偏左边长着,满嘴的黄牙层次不齐。常年袒胸,胸膛上的污垢可以铲下一层做花肥。孩子们不听话了,大人们都会说:“骡驹子来了”,小孩马上乖了。

  村里没人和他说话,似乎人们也忘记了村里还有这样一个人,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由于年轻的时候干的活太重,累坏了身体。最近十几年,他腰腿疼得厉害,不能直起腰来了,活也干不成了,才转行捡废品。走路的时候只能拄一根一尺来长的棍子当拐杖,稍微陡点的坡路他几乎是手足并用,腰背几乎和地面平行,耷拉着脑袋走路。一群小孩跟在他的后面乱喊:

  “骡驹子的牙,

  也是一块宝,

  年轻的时候把那大羊排吃了不少,

  如今他老了,

  是老了,

  连一根酸面条也咬不动了。

  ……”

  孩子们站得远远的,抓些树叶烂草往他身上扔,大笑着一哄而散了。

  他坐下来更是要蜷作一团的,听着孩子们唱歌,木讷的脸上会抽搐一下,慢悠悠地从鼻子里“哼”一声。是笑?还是生气?谁也不知道。

  凌乱的头发灰白参半,夹杂着不少的草叶灰尘,油垢很重。脸面上皱纹纵横,远看像一张破渔网。目光呆滞,偶尔嘴角动一下,否则你不能发现他还有一息生机。他常常穿一件棉布中山装,常年不洗,好好的衣服就这样被他穿成了皮夹克,脱下来能立在地上不倒,油光发亮。

  “死了好……,也该到死的时候了。”

  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这么说。

  农历4月19日,忌行丧、安葬。

  他的死太平常了,没有人提及他的死,似乎这个村子压根就没有过他一样,或者是死了很久了。

  小一辈的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村里老老少少都叫他骡驹子。了解骡驹子,还是奶奶讲给我听的。

  三年困难时期,骡驹子所在的村子中据说饿死了人。骡驹子当然是活下来了,他活下来是必然,其他人活下来可能是偶然。

  在那个饥荒年代,骡驹子不但没有挨饿,反而体格强健,力大如牛。时常,用他那一双恶狼似的小眼睛搜寻每一个人的动静,似乎要吃了谁一样。先前他常说他是天上的力士下凡,没有他的允许,村里的任何东西谁都不能动。但村里还是常常丢东西,就是抓不住贼。后来村里要交公粮去县里,交公粮是需要牲口驮人挑的,骡驹子力气大,他就成了不二人选。他去了一趟县里,回到村里就了不得了,常常说县委书记让他担任村支书,还说要骡驹子保护村里的财物。至于县委书记为什么要接见他,在啥时候接见的他,他没有说,也没有人知道。

  “国家的财物不能动”,他说这是毛主席接见他的时候说的,至于毛主席为什么要接见他,在啥时候接见的他,他没有说,也没有人知道。

  他为什么没有挨饿呢?有人说他以前当过土匪,常常偷抢邻村的人家的粮食;也有人说那些死了的人的肉全是骡驹子刮去吃了的,吃得干干净净,像狼舔过一样,只剩白骨。或许都只是猜测,但他确实没有挨饿。

  那是1959年的农历十月十三,父亲5岁。

  陇中的十月,清晨的薄霜还没有散去,气温很低。柴垛上的霜打

  在手上,手冻得红肿生疼。整个村庄格外得死寂,没有一点声音,更没有一点炊烟。人们像平常一样饿得全身浮肿,行动很困难,都耷拉着脑袋斜躺在墙角下等太阳。与其说是等太阳,不如说是等死,连咳嗽都很困难。奶奶拉着我父亲,挪动着那双沉重的脚去打谷场,打算在柴垛下面找寻一些零散的谷粒充饥,当然希望几乎为零,人们已经翻过不知道多少回了,恨不能把那些柴垛也吃了。奶奶和父亲去时,大奶奶已经领着大姑在找寻了,大姑大父亲一岁。大姑突然穿了一件破旧的红色棉袄,大姑从来没有这么好的衣服穿,据说是大奶奶用别人的(捡的饿死的人的衣服)修改过来的。

  “大姐姐,有没有?”奶奶问。

  “正在找,只有一颗……”大奶奶也已经饿的快不行了,全身的浮肿已经使她很难正常走路了。大奶奶吃力地把一粒谷粒塞到大姑的口里,大姑动了一下嘴,习惯性的打了个寒颤。

  “娘,我想回家去,我站不住了,累得很,站不住了,我想睡觉……”大姑哆嗦着说,浮肿的眼皮几乎不能让她看见外面的世界了。

  “等一等,娘再给你找几个你吃点,回去也没有吃的,草根都没有了……”大奶奶吃力地说。

  “妈,快走,骡驹子来了!”

  父亲拉着奶奶刚要走,骡驹子已经从打谷场进来了,他一把抱起大姑,顺手就扔在场边上的驴槽里,“谁允许你们捡粮食的,这是国家的!”他歇斯底里地吼道。

  大姑的脊背正好顶在槽中的木榷上,大姑蹬了几下腿,死了。

  大奶奶没有哭,她看着在驴槽里蜷作一团的大姑,一直念叨着一句话:

  “死了好……死了就不受罪了。”

  “死了好……”

  “……”

  骡驹子原先是有老婆的,他老婆十分怕他。有一次骡驹子不知从哪里偷来了半碗豆子面,让他老婆给他擀碗面吃。他老婆在给他盛面时实在饿疯了,忍不住吃了一口。骡驹子生气极了,就用细麻绳把他老婆的嘴缝了,缝得很结实,拴在了猪圈,活活饿死了。不知道他老婆的肉他吃了没有。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知道。

  “残忍得很,血从嘴里一直流,一直流……”奶奶说。

  “村里没人劝说吗?”

  “谁敢,谁说打谁,往死里打呢!”

  “他不想要这个媳妇的时间很长了。”

  “死了好……”

  “死了好……”

  1960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这一年,人们有了供应的红薯片吃,生产也在不断的恢复,农田也要马上翻耕播种,但村里只有几对骡马能够耕种。骡驹子强行拉走了骠色最好的一匹骡子。

  也是农历四月的一个早晨,天空中零零星星飘着几丝细雨。人们

  都陆陆续续地开始上地干活了,破败的村子里又有了生机。

  骡驹子也赶着骡子也上地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平时比较勤快的骡子那天耕不动地,趴在地上只是呻吟。这可气坏了骡驹子,他抡起耕犁,骡子就那样死了,蜷作一团,像一个小写的“c”字,脸紧贴地面,呲牙咧嘴,怒目圆睁。骡驹子环视了一下四周,骂了一句“只知道吃草不干活,这就是你的下场!”于是笑眯眯地扛起死骡子回家了。

  据说,那头骡子骡驹子吃了好长一段时间呢,吃得干干净净,像狼舔过一样,只剩白骨。村长没敢说什么,村里人只是悄悄地议论着。

  “好几天没有歇息了,白天耕地,晚上又不给草料,牲口受不了。”

  “好好的牲口,可惜了,不过他好像好长时间没吃肉了,估计也馋了。”

  “死了好……”

  “死了好……”

  骡驹子老了,也就稳当了。

  见了村里的人偶尔也会惨淡地笑一下,但很少有人注意到他的笑,因为很少有人会低下头看他,或许是人们低下头看他的时候,他在认真地找寻废品。

  他捡废品,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满满地堆到房里房外,码放得很整齐,垒成了城墙。有人看见他对着废品堆有说有笑也有哭。

  我很小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位算命先生,骡驹子也来算了一卦。算命先生当着骡驹子的面什么都没有说,后来我也是听人说,那算命先生念叨了这样一句话:“骡驹子,这名没起好,骡驹骡驹,性格古怪不好驯养,不合群,无后。”

  或许是吧,不过这的确和骡驹子的一生很符合。

  他死了,就像一粒尘埃掉入水中,没有引起一点涟漪。没有人会想起他和他的故事,不管是好是坏,或许是不愿提及吧!如果偶尔说起,也许还是那句话:

  死了好……也该到死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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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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