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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汪克让:洁

时间:2019-02-15 21:44:35  】来源:原创 作者:汪克让 点击:0

  1

  又一批新学员进厂了。在这充满朝气的行列中,我多么希望再能见到她啊——尽管这已是永远不能实现的痴想。可是,每每看到这场面,我总情不自禁地想起几年前的一段往事……

  一天黄昏,正是晚餐时刻,潮水般的人流向食堂涌去。在通往宿舍的路旁,一位姑娘低垂着两条长辫子,苗条的身躯依着白杨树,她不时地用手绢往那对乌黑的大眼睛上揩着。

  “啊,晓兰!你是刚刚回厂的?”远望着那只眼熟的兰花挎包,我三步并成两步地来到了她的面前。

  晓兰猛地抬起微红的眼,向我点点头,接着又紧咬着嘴唇,羞怯地把头低下。

  本想打听晓兰这次赴外地培训的情况呢,见此情景,我只好把就要跳出嗓门的话儿咽下。这时,我想起身上的一封信。

  “喏,这是今天上午刚收到的。”我轻轻将信递过去。

  晓兰仔细看一下信封:“噢,是舅妈寄来的。”她脸上的愁云稍稍收敛,双目闪烁着苦笑,又忠恳地补充一句“谢谢!”便连头也不回,拎起挎包,径直朝宿舍走去。

  晚饭后,我从人事科小刘的嘴里得知:晓兰被厂方辞退了。

  2

  人生第一次会面,往往如烙印一般,令人久久不能忘怀。那是今年春天的一个上午,厂灯光球场挤满了刚刚招收的一批新学员,男男女女足有二百多人。那些朴实的装束行囊,裹着浓郁的乡土气息。他们好奇地张望着周围陌生的一切,笑脸上流露出内心的激动。

  当时,我被抽到厂里搞接待工作,在这批年轻的”客人“面前,我成了殷勤的主人。

  “同志,还有开水吗?”一个纯厚的淮北口音从我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子:只见一位二十三、四岁的姑娘,双手娴熟地理着黑黝黝的发辫,一对亮晶晶的大眼睛怪不好意思地盯着我手中的热水瓶。

  “有,还多着呢?”我一面热情地递过一杯开水,一面凝视着她右肩上显眼的补钉。

  她感激地接过开水,重新坐在行李上,从一个兰花挎包中取出块盐葱烙饼,就着开水,香喷喷地吃了起来。

  啊,这就是她进厂第一顿简便的早餐。望着她手中粗面做成的葱饼,我随口问道;“是从家乡带来的吧?”

  “嗯。这是舅妈亲手做的呢!”她喝口开水,仰起含笑的面颊,现出两个美丽的笑涡。

  我正想问些别的什么事情,只见人事科小刘跑来,说车间杨主任在办公室等我。

  我把水瓶和茶杯交给小刘,大步流星地朝厂人事科奔去。

  “哈哈,一听这鼓点儿似的脚步,就知是你来了!”老杨迎面而出。

  “杨主任,有啥事!”我喘着粗气。

  “来的正是时候,你看——”他顺手从皮包中抽出一叠学员报到单,高兴地告诉我:“这全是分配给我们车间的新工人。”

  咦,这不就是刚刚见到的那位长辫子姑娘吗!我一眼便认出放在最上面那张报到单上的照片。

  “陈——晓——兰”,我默念着照片右侧填写得工工整整的姓名。

  “陈晓兰同志是六六届初中毕业生,下放农村已七个年头了。群众反映,她的劳动表现一直很好。她担任过耕读教师,还在公社农机修配站学过一个时期,机修活儿有点基础……”杨主任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3

  陈晓兰被分配到我们工段,当上了车工,刚好和我同一个班组。她虚心好学,如饥似渴地钻研着车工技术。有时,为了计算一个罗距的挂轮,下班铃响了半天,她还当没听见似的,一个人在车床边反复演算和拆试;甚至在梦呓中还背诵着车床的机械计算公式。她进厂好几个月了,每天下班后,身上仍旧穿着那件带补钉的衣裳。我们朝夕相处,感情也就日益加深。晓兰在我面前,总是大姐长大姐短的;我呢,在工作中和生活上总是热心地帮助她。日子一长,师徒关系就像亲姊妹似的。很快,在车间里,一提晓兰,没有不竖起大拇指的!样样都受到大伙的夸赞。可就有一条:她的来信太频繁,几乎是三天两头收到一封。这事,逐渐引起人们的注意,产生过一些误解。起初,人们只是在背后议论交谈,后来,风声自然传到晓兰耳里,在车间评比会上,尽管绝大多数人推选她出席厂先进代表大会,可是,总有个别人嘀咕:“陈晓兰在学员期谈恋爱,太不……”

  为这事,晓兰不知在深夜哭醒过多少回。后来,她不得不将内心的苦楚向我倾吐。

  4

  晓兰平时收到的信件,大部分是一位名叫吴政洪的男同学寄来的。此人在中学读书时,曾有过不检点的行为,被校方开除了学籍。文化革命中,他竟以所谓“旧教育制度受害者”自居,乘机扯起“造反”的旗号,从一个游手好闲的农场机耕员一跃升为县政工组的副组长。他恶习难改,利用职权,迫使留在农场的妻子与他离婚后,便整日在县城鬼混。当陈晓兰被贫下中农推荐上来后,吴政洪便打起了鬼主意,他几次在晓兰面前吹嘘:“你从乡下抽上来,全是我从中出的力呀!”并以物质进行诱惑。然而,吴政洪完全打错了算盘,陈晓兰绝不是任意出卖灵魂的姑娘。她讨厌吴政洪逢迎拍马、阿谀奉承的政治投机商面目。她更憎恨眼前这正不压邪的现实生活。她义正词严地回击了吴政洪可耻的挑衅。

  吴政洪却死皮赖脸地盯着晓兰不放。自从晓兰被招进省城的钢厂,他又不惜邮资,接二连三地写信追求。起初,晓兰一再回信严词拒绝,后来,连回信也讨厌写了。

  可是,意外的打击终于降临在晓兰身上。

  就在车工组学员去外地培训的当天上午,晓兰莫名其妙地收到一封挂号信,她不解地将信放进衣袋。在火车上,她趁同伴们不注意,拆开了信封,看完之后,显得心神不安,满脸笼罩着愁云。

  原来,吴政洪到了狗急跳墙的地步。他在挂号信中写下了威胁的词句:“……别以为远走高飞了,老实告诉你吧,你的命运现已掌握在我的手中,请不要忘记:你舅舅的严重政治历史问题!

  “只要我随时将材料寄到厂里,保管不用多久,你就会被驱赶回来,重新回到那偏僻的乡村修一辈子地球!

  “不过,只要你能回心转意,现在还不算迟。何去何从,限你一个星期内回信答复!”

  拉拢、引诱,没能打动晓兰的心;威吓、陷害,同样不会使她屈服。她气愤地将信撕得粉碎,抛到车窗外面,从紧咬的牙缝里迸出斩钉截铁的回答:“无耻!……”

  5

  一阵清脆的闹钟铃声,打乱了我的思绪。清晨,我照例起个大早。一弯残月有气无力地悬挂在西天。踏着被露珠打湿的草坪,我习惯地登上“小土山”——这个地方是大跃进年代垒起的一座土堆,足有五、六层楼高,上面长满了茂密的青松、翠柏。

  “高大姐!”突然,一个熟悉而又低沉的呼唤,使我吃了一惊,我只当是耳朵里的错觉。但环视一下树林,朦胧中果真有个人影。

  “啊,晓兰!”不知怎的,此时此地,她的名字叫起来竟这般亲切。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我诧异地问道。其实,用不着回答,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晨光中,我看到她的眼中闪着晶亮的泪珠,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高大姐,我们……马上就要分别了!”晓兰鼓起勇气,吃力地说着。手中的发辫,编了又散、散了又编。

  “晓兰——”我扑上前去,紧紧握住她那冰冷的双手。

  晓兰振作起精神,使劲揩去脸上的泪痕。她深深吸了口气,脸上现出深沉忧虑的神情。

  6

  “高大姐,我今天就要回淮北去了。”她深情地望着我,沉默了半晌,接下去说道:“昨天下午,杨主任和车间的好多同志都到厂党委去交涉,其实,那有啥用呢!对于大伙的关心,我从心眼里感激!”她抑制了内心的冲动,又镇定地说了下去。

  “七年来的艰苦磨炼,使我饱尝了农村的一切,懂得了好多事情。”她贪婪地望着远处高耸的炉群。此刻,晨雾中时而喷射出彩霞般的红光,小火车满载着铮亮的钢材,吐着白烟,呼呼奔驰而去。在那依稀可见的煤气车间工地上,电弧光—闪一闪,犹如神话中的珠光宝气。

  “将要告别这生活了半年多的钢城,我心里……记得刚进厂时,我兴奋得一夜没睡着!为了迎接新的战斗生活,我特地新买了一本日记簿,时常勉励自己要虚心向师傅们学习,争取做一个名副其实的钢铁工人。”

  说到这里,晓兰那若有所思的面部,出现两个深深的酒窝。这微微笑意,使她美丽纯朴的脸上镀上一层春天般的光彩。不禁使我想起几个月之前初见面时的情景。

  我关切地问道:“现在,你家中情况怎样?”没料想,这意外的问话,却勾起她痛苦的回忆。刚刚出现的激动表情,顿时消失了。我真后悔自己多嘴。

  “唉!”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很小的时候,就失去父母,是舅舅和舅妈将我一手扶养成人的。

  “舅舅原是中学语文教员,为人正直,爱打抱不平。由于舅舅看不惯校长的腐朽生活作风,并揭发过他的有关问题,校长便怀恨在心,寻机报复。后来,竟以‘反党’罪名,将舅舅无辜定为右派分子。没隔几年,那个校长终于因问题暴露被开除公职,舅舅也得到平反。哪知好景不长,文化革命中,那个被撤职的校长依靠侄儿吴政洪的势力,居然又官复原职。可怜的舅舅再次惨遭迫害,整日挂着‘右派分子’的沉重铁牌被游斗。舅舅那高尚的人格、强烈的自尊心都被残酷地摧毁了。1967年端午节的深夜,他含恨跳进了滚滚东去的淮水……”

  晓兰满目泪光,哀痛地抽咽着。此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只见她将辫子甩到身后,从衣袋中取出我亲手交给她的那封信,两眼燃烧着焦急的烈火,忧伤地说道:“唉! 目前只剩下唯一的亲人——舅妈。真不凑巧,舅妈昨天的来信,又偏偏带来她病重的消息!”

  晓兰泣不成声。我抚摸着她的秀发,帮她揩去面颊的泪痕,亲切安慰着。

  晨光中,钢城的轮廓已清晰地展现在眼前。一轮旭日刚刚从高炉的“森林”中升起,又钻入墨海般的云层,仿佛不忍心目睹这低沉悲伤的场面。

  “哦,时候不早了!我先去收拾一下行李。”晓兰发觉有人向土山走来——慌忙站起,依依不舍地松开握别的双手。我望着她那拖着长辫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松林深处,禁不住心里一酸……

  7

  万万没有想到,这竟是与晓兰的最后分别。

  早饭后,我迅速赶到车间。当我跨进班组的门口,里面已挤满上班的人群。要在往日,晓兰总是将发辫盘在工作帽下,扒在车床上面,仔细地往每个油孔加着机油,倾听着卡盘的隆隆运转声。可今天,晓兰的那台车床却静静地卧在那里。

  大伙议论着晓兰的事情,一双双焦急的目光,流露出深切的同情。

  我刚要把清晨的情况叙述一番,只见车间主任杨老头匆匆走来。他没精打采地扫视着一切,似乎丢失了什么;接着,双手颤抖地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我说:“这是陈晓兰留下的。”

  大伙立刻围拢过来。虽然仅仅是两张薄薄的信纸,我捧在手上,却感到分量特别重。我一字一句地念着:“高大姐,请转告师傅们,原谅我的失礼——没打招呼就告辞了。

  “在这惜别的时刻,我的心情如钢锭一般沉重!可是,悲痛有啥用呢?无数事实教训了我:泪水代替不了战斗!我将回到那生活七年之久的乡村。唉!人生还会有几个七年呀?七个苦难的春秋,我含泪送走一批又一批知青战友,忍受一次又一次的思想打击。人们背地称我是右派子女,一些不懂事的孩子甚至当面喊我‘小右派’,天哪!我满腹冤屈向谁去诉啊。人生竟是如此冷酷!

  “在这第二次踏进乡村的前夕,我已预感到各种冷遇的降临……”

  此时,远处传来阵阵雷鸣,渐渐地雷声大作,犹如成百吨的火药在头顶爆炸。窗外,白杨在狂风中摇晃着粗壮的树干,一片片翠叶萧萧而下,不多时,便下起瓢泼大雨。人们慌忙关好门窗,屋内空气顿时沉闷起来。

  透过雨珠蒙罩的玻璃窗,我仿沸看到,风雨中,晓兰正在乡村的泥泞小径上吃力地走着、走着……

  8

  半月之后,我收到一只兰花旧布缝包的邮件。啊,是晓兰寄来的!我急切打开。霎时,一股热血涌进我的脑海,只觉天旋地转、金花四溅……睁开泪花模糊的双眼:只见一对用红头绳紧紧捆扎的发辫!里面附着张纸条。我克制住感情的冲动,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展开:

  “亲爱的大姐,让我再次亲切呼唤您吧!人生在世,真是‘欲洁何曾洁’呀!此刻,我心里难受极了!昨天夜间,吴政洪这个无耻的畜牲突然闯进我的住房,幸亏隔壁周大伯听到我的拚命呼叫,将我暂时解救下来。

  “大姐呀!我珍惜自己的青春,我渴望幸福的明天;然而,我更需要纯洁的灵魂!眼前,我只有一条路:走舅舅的归宿,投入那哺育我成长的淮河。让满腔的悲愤化成汹涌的波涛吧!我实在不忍心抛下孤苦零丁的舅妈,可是,无情的现实,已迫使我不容有丝毫的犹豫了!

  “留下我心爱的发辫,一并拜托周大伯寄给您,望好生保存。这里边藏着我的旧仇与新恨……”

  我紧紧抱住晓兰那对黑黝黝的长辫,无声的泪水不住地流淌。

  9

  人去物在。抚摸着晓兰留下的珍贵遗物,常常勾起我痛苦的思念。这一切,虽说是三年前的旧事,但是,难道这一切是可以轻易忘怀的么!

  如今,时过境迁。那恶梦般的岁月总算过去了。可惜晓兰没有赶上这明媚的时光而如愿以偿。从晓兰舅妈的通信中得知,那位吴政洪虽不像往日那般耀武扬威,却凭着他擅长的见风使舵之术,现在依然还是某公社的革委会副主任。名义上是“降”了下来,实际上还是作为一个实权人物混在我们的队伍中间。

  难道晓兰果真是沉冤莫白吗?我紧紧抱住那只兰花布包、凝视着窗外。瑞雪中,我仿佛看见她那含泪的面孔。

  雪花纷纷扬扬飘落而下。从最高的地方,从最纯洁、最净白的地方飘下来;落到每一个角落,落在万物之上……

  雪花呀,你有一颗洁白的心,有一颗把灰暗变白的心,有一颗把一切都填平的心。要是谁损害了你,想把你弄脏,你便噙着悲愤的泪花,宁可牺牲自己的一切,而决不“风尘肮脏违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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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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