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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小说|月亮塘(下)

时间:2018-10-09 20:23:37  】来源:原创 作者:思之青 点击: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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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月清对着敞开的窗子凝望了片刻唤香菱道,菱儿,可是院中的合欢花开了?香菱正立于衣柜门边整理换季衣物,回过头来甚是欢喜地答道,是呢,小姐,今年的合欢花开得格外欢畅,许是替小姐贺喜呢!

  林月清羞得抿嘴一笑,再一抬头脸上却又浮上一层忧思。向那窗外望去,已是五月的清晨,恍恍惚惚追着日子好似坐在一条船上飘飘荡荡。离大婚还有半月期限,不敢去想却又不得不想,一想整颗心儿都慌慌地乱跳。完颜公子离去已有三日,至今尚未传来书信,不知他现在正忙于何事?儿女心事竟是如此扰人,可又这般放不下推不开,半喜半忧似梦似幻。林月清扶着床框,用另一只手将自己的双腿挪至床沿。香菱听到动静立刻奔过来,瞧见小姐自己起身慌张地自责道,小姐,是奴婢不好,光顾着整理衣物了,小姐想要做什么?林月清点了一下香菱的额头,傻样!我又不全是个废人,我只是想自己多用点力气而已,兴许以后还能好些呢!

  香菱把嘴一揙,声音囫囵着说道,可是奴婢舍不得看见小姐辛苦!林月清笑道,晓得,你是我的好菱儿,万一有一天你要嫁人了呢?还有谁能如你这般无微不至地伺候我呢?香菱一听便哭开了,跪倒在林月清膝旁,不会的,奴婢生生世世都只伺候小姐一人,绝不嫁人,小姐去哪,菱儿就去哪儿!林月清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抚摸着香菱的发梢,喃喃地念道,千里迢迢你去向菩萨为我求一桩姻缘,总有一天,我也会你求得一个好的归宿,菱儿,我想去花园里呆一会儿。

  香菱转过头去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可是小姐,眼看就要下雨了!林月清也向窗外淡淡地瞅了一眼道,不怕的,要真是下雨了再回来便是了!香菱拗不过她,便唤来老嫲嫲抱着林月清,自己捧着一床粉色绣花的缎面薄被跟在后面。一路走到花园莲池旁的凉亭处停下来,香菱先去将被子铺在座椅上,老嫲嫲放下林月清,让她靠着亭柱斜卧在座椅上。老嫲嫲一边拾着边角的被子盖在林月清的腿上,一边唠叨着,刚好点就要出来,香菱也就跟着胡闹,这万一要再受点风寒可怎么得了,老爷夫人怪罪下来,我们俩可都受不了这份责罚!你看看这风,还是在水边!

  香菱偷偷地瞄着林月清掩着嘴嘻嘻地笑着,林月清忙宽慰道,你就放安心好了,我总不能一辈子关在屋子里吧?爹爹娘亲要是怪罪,有我呢!他们可什么都听我的!老嫲嫲鼓着腮帮子欧着眼睛瞪了香菱一眼,便摇摇摆摆地离去了。

  林月清转过脸来望着池中的水,亭边一棵临岸栽种的合欢树满满当当开了一树的花,一阵微风吹来,朵朵粉花飘落在水上。微风推着涟漪,涟漪漾着花朵,花与水,水与岸上的风。五月的清晨,一片微凉的寂静。

  沉思间,香菱用帕子捧了一捧软蓉蓉的合欢花来到林月清面前。林月清双手接过去,低头沉醉般地嗅着,半晌方才抬起头来道,我都要醉了,真喜欢这样的味道,如此奋不顾身开放的样子!菱儿,你在哪拾来的?

  香菱欢喜答道,就在你身后,落在草皮上的,小姐若喜欢,菱儿再去捡一些来!林月清忙阻止道,够了,那些就让它们在那呆着吧!花儿依着草尖也是极好的!

  说说笑笑间,水面上落下点点雨滴,香菱一看,不好,下雨了!忙调转头向回廊那边跑去喊老嫲嫲。林月清却是惊喜,伸出一只手来去接飘落的雨点。亭柱旁有一根探过来的合欢树枝子,被风一吹,便荡到林月清的脸颊处。枝子上有零星开着的合欢花,粉粉蓉蓉的,像一把张开的羽毛扇。再一阵风吹来,林月清便一把揪住了那根合欢花枝子。正凝视观望时,对岸一座假山后面传过来两人说话的声音。

  起初,林月清并未在意,但一句我们家小姐让她留起神来。只听一人说道,大嫂,你可听说了没?爹打算把苏州那里最大的一家商铺拨给小姐做嫁妆呢!另一人冷笑道,可不是,真替我们家那人可惜的慌,这么多年做牛做马任劳任怨,最后还是讨不到他爹的一丝好脸色,你看人家,病病怏怏的却要什么有什么!刚才说话那人接口道,大嫂,你说爹爹他老人家怎么不想想,你看妹妹那境况,说句不好听的,不就是白白送给别人了?真是想不明白了,自己都那样了,还有那花花心思,听说他们是先私定的终身呢!

  她大嫂悠悠地叹了口气,我说怎么这么着急成亲呢!尚未定亲之时,那人便随随便便出入闺房,说不定他们俩人早已做出逾越之事了!

  -09-

  林月清顿时浑身冰凉,一阵惊颤,那根合欢树的枝子咔嚓断裂。猝不及防之时,整个身子滑落栏杆跌入水中。正从远处赶来的香菱一把扔掉手中的纸伞,哇啦哭叫道,来人啊!救命啊!老嫲嫲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府里上下听闻惊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两个仆役先后跳入池中,托起正在水中挣扎的林月清。

  上岸后,老嫲嫲拾起亭椅上的薄被一把包住林月清水淋淋的身子,接过来抱着就往小姐闺房里跑。林月清躺在老嫲嫲宽厚的胸膛前,浑身冰冷僵硬,一张苍白的脸,双眼紧闭,艰难地喘息着。冰冷的身子裹在被子里,更冰冷的还有世间的冷眼与薄舌。

  林夫人一头栽倒在门槛处,贴身的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哭哭啼啼地将她搀起来,搀起来后便又心痛欲绝地往房里跑。林老爷神色凝重地走至房门外,厉声问到,郎中还没到吗?周老伯搓着双手焦急地答道,快了快了!林夫人扑在女儿床边,用手捂着嘴,整个身子抑制不住地抖动。

  林月清突然猛地一阵咳嗽,从口中呛出泡沫样的血水,香菱慌得立即捧起手巾去接。林夫人脸色煞白地呆了片刻,回过神来便冲到门外喊,郎中呢,快呀!说完便顺着门框滴溜溜地滑下去,一只手握着拳塞进嘴里,直咬出血来。

  林老爷领着匆匆赶来的郎中直奔闺房里间,帘子敞开着,裸露着林月清越发潮红的脸。湿漉漉的头发斜过枕边,从床沿处垂下来,长长的发丝凝结着,如缎子般笔直垂落。

  郎中屏气凝视地细查了林月清的呼吸及面部状态,继而把脉过后,他提起诊箱就往外走。林老爷一把拽住他,不悦地问到,先生这是何意?郎中叹息了一声,把头垂下摇了摇说道,怕是回天无力了!林老爷顿时一股悲愤之气涌至胸口,一派胡言,小女先前还好好的,无非呛了两口水而已,何以至此?郎中立即拱手作揖赔礼道,学生才疏学浅,只能作此判断,林老爷若不信就另请高明吧!

  林老爷竖起两根直哆嗦的手指,指着那名郎中,以后休要再踏入府内!我就不信天下还找不到能医治我月儿的人!来人,再去寻一位郎中来!周老伯刚奔至林老爷脚边,听罢立即转身吩咐下去了。

  林夫人被扶到闺房外间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林老爷冷静下来,蹑着步子踱到林夫人身边也坐下了。寻思良久,突然疑惑地试问到,夫人,你说月儿好好地坐在那儿,怎就掉入池中了呢?林夫人抽泣了两声,说道,你还有心思追问这些,月儿是死是活都不知呢?林老爷的脸硬了起来,道,月儿能挺过来便罢,否则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夫人和我月儿一个交代!说着,自己的神情也哀伤了下去。

  片刻过后,周老伯又领了一位郎中过来请示,林老爷抬了抬手,已无力再多言,让香菱领了进去。稍顷出来回话,小姐本就因病伤至五脏六腑,这次落水只是一个促发因素罢了,做好后事安顿吧!

  听罢此言,无人应声,林老爷与夫人只愣愣地坐在那里,想着那如心头肉的女儿从尺把长的小人托在掌心里,渐渐长成如花如月精雕细刻的姑娘,纵是双腿残疾也能言能笑,爹爹娘亲地唤在耳边,早就有了这一天的预想,可谁成想竟是这般肝肠寸断,不能想不能想,一想便如刀子戳碎了心尖。周老伯见此情形也暗暗掉泪,招手示意让那郎中无声地退下了。

  林月清昏睡了整整三日,那日凌晨,伏在小姐床边瞌睡的香菱突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叫唤,菱儿!香菱猛地惊醒,抬头看见林月清幽幽地睁着双眼盯着床顶的帐子。小姐,小姐,你可醒了!林月清侧过脸来看着香菱,张了张嘴,话语未出,泪滴先落。我醒了好一会儿了。。。

  啊!香菱自责道,奴婢该死,只顾自己贪睡,竟疏忽了小姐!林月清伸出一只手来够到香菱的脸,蠕动着干涩的舌尖,艰难地发出微弱的低语。不怪你,菱儿,这几日你们定是疲倦至极了,我自己也在思索一些事情。菱儿,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倘若日后我就此去了,你必定要代我好生伺候完颜公子!

  不!香菱一阵悲哭,小姐长命百岁,有菩萨护佑着呢,菱儿此生此世定会伺候小姐与公子,但小姐千万别再说这样的话,菱儿受不了!

  林月清咬着唇,哽咽着深呼了一口气,说道,你且听我说,凡事做好打算总不是坏事,也好让我安心!我若好,定会一如既往待你,若不好,看在我们姐妹一场,你答应我,要好生安抚完颜公子,并相伴一生!

  香菱泣不成声,小姐,你怎能说出如此言语?奴婢不能,奴婢怎么能够代替小姐与公子相伴呢?

  林月清用手揪着被角,一张清瘦的脸被淹没在泪水与悲痛之中,她何曾愿意有谁能取代于她而相伴完颜公子左右,只是天命难违,如若果真携手相伴的路途就此折断,面对刻骨珍爱的人,她更愿意在此后的生命里,能有另一人陪伴他走完剩下的路途,给予温暖,化解心殇,相容凝合成另一片风景。至于她自己,这一生已算圆满,花期总是有长有短,吾乃乎绽放久远,有一人懂得一人期待足矣。

  林月清平静下来说道,菱儿,你要知道,在这世上,尤其是儿女之情,无一人能取代另一人,我既如此说,并非让你取代于我,这对你也不公平,而是我看得出来,你对完颜公子也是动了真情的。即便你一心为我,但你的眼睛无法背叛你的心!

  香菱听至此言吓得慌忙跪倒在林月清面前,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万万不敢有非分之想,小姐,你要相信奴婢啊!

  林月清焦急地想支起一只手臂撑起身子,可终究又倒了下去,喘息着喊道,你起来,听我把话说完!香菱从地上爬起来,半个身子卧在小姐身边,拾起一块帕子替小姐擦着脸上的泪痕。林月清又道,既然你心中已装着公子,我若想给你指定另一个归宿,你必会心有不干,而你将来尚未安置妥当,我怕是走了也放心不下。我视你为血亲姐妹,完颜公子也早已知晓,更何况他为人正直心地善良,我想日后,他定会好好待你!

  香菱摇头推脱道,即便菱儿有这片心意,怕是也不成啊!公子乃是名门之后郎郎才俊,而菱儿乃一卑贱丫鬟,怎能配得上公子?小姐万万不可折煞奴婢了!

  林月清道,你怎能如此低贱自己呢?身份地位乃是外人强加于你,而心是自己的,只要你自己不卑怯不维诺不糟践,世人之心没有高低之分,更何况我从未待薄于你,你竟也说出这番话来,叫我好不生气!说完,一阵急促喘息,额上渗出点点汗珠子来。

  香菱又抱来一床被子垫在林月清身后,让她半靠着卧在床上。林月清握住香菱的手说道,菱儿,你记住,唯有自己看得起自己,才能让旁人看得起你!只要你有这片心,我自会安排妥当,你只管放安心,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可愿听从于我?

  香菱含泪点头答应,林月清微微露出笑意说道,这样我便少了一桩心事了!还有一事,菱儿定要帮我!香菱忙问到,什么事?小姐尽管吩咐!林月清垂下凄然的目光,我想见一见完颜公子!香菱立即爬起身来,擦着眼泪说道,我这就去找老伯,我让老伯现在就去送信,说着就呜咽着往外跑,林月清又叫住了她,嘱咐了一句,让老伯切莫说出我落水之事,免得公子过分担忧,只说有事相商便是了!香菱郑重地答应道,奴婢知晓!

  -10-

  凉凉月色浸柔了心骨,满目繁花染红了青丝,红了又白。遥遥岁月,几经魂断又梦里痴盼。木格晓风绿枝影,一帘青纱帐,一枝梨花簪,一段销魂醉骨风雪路,从此梦里有了飞花飘雪湖光月影,有了郎君低眉注目的深情。纵然世事方可阻断,年年四季方可忘却,纵然即将身归尘土,可怜女儿怏怏情思,难抛却无可断!

  林月清听见房内有人走动的声响,缓缓睁开双眼,瞧见香菱正手扶窗框立于窗前,呆呆地看着院中游廊尽头一扇半开的木门。她唤了一声菱儿,便接连好一阵喘息。香菱闻声陡的一惊,恍然回过神来,立即调转身奔至小姐身边。林月清深吸了几口气,方才问到,信送到了吗?香菱忙应到,应该送到了,老伯办事没有不成的,小姐放安心,算时辰这会儿完颜公子也应该快到了!林月清应了一声便支起双臂奋力抵着床面挣扎着要坐起来,香菱惊慌地阻止到,小姐,身子要紧,你可要好生歇着呀!

  林月清不听劝阻,仍旧坚持道,扶我起来,我要梳妆!香菱咬着唇暗暗忍着眼眶里的泪,扶起林月清,为她更衣洗漱。一件青色的薄纱裙垂至脚边,隐隐约约露出一双用白色绸缎包裹起来的双脚,乌黑的发丝在头顶处盘了两片如云朵般的发髻,沿着两侧鬓角各梳下一缕状如青柳的黑发。原本蛋清色的脸颊此刻浮着一层晚霞般的红晕。

  香菱举着一枚镜子站在林月清的身边,林月清从枕下取出那枚梨花簪,对着镜子插在发髻上。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一束轻薄的晨光透过窗格洒进了闺房内。那枚白玉雕刻的梨花簪印着乌黑的发丝闪着如月色般的白光,林月清抬起脸来,看着窗外的天色,浸着泪的眸子如夜空里的星辰,隔着遥远的繁空,竟也是望不尽的愁绪与茫茫期盼。

  香菱放下镜子,说道,小姐今日看起来真是好多了,要不了多久就能大好了!林月清淡然一笑,也许是的!香菱见此便问到,那让菱儿伺候小姐喝点粥,可好?林月清顺从地点点头。香菱立即奔至门外喊了一声嫲嫲,让她取一碗粥来。老嫲嫲捧了一碗用碾碎的米粉熬成的汤粥匆匆走进小姐的闺房,惊异地朝里瞧着,香菱一把接过来,瞪了她一眼,嫲嫲可真是老糊涂了,瞅不见小姐就要好了吗?老嫲嫲一听呵呵地乐起来,就是就是,我这是高兴糊涂了,我这就去禀告老爷夫人!

  林老爷与夫人赶到的时候,恰巧周老伯领着完颜庆兆也来了。完颜庆兆立在门边,拱手行礼道,伯父伯母!小生给二老请安!林老爷冲他扬了扬手,说到不用多礼,便快速迈起步子走进去。林夫人瞅了瞅他,也含笑跟进去。周老伯守在门外,完颜庆兆站在林老爷与夫人的身后,不便再向前,只越过二老的身侧远远地端详着林月清。只一眼,便定了终身,今日这般瞧着,魂牵梦萦的人儿定定地坐在那里,竟为何会让他心头涌起千层浪涛般的心殇念碎呢?

  林月清先叫了声爹爹与娘亲,又微微地转过脸来,看着完颜庆兆叫了公子。林夫人欣喜地走到床边坐下来,又指着床旁的一只圆凳,让完颜庆兆坐过来。

  林月清脸露羞涩,伸出一只手来牵着她母亲的衣袖说到,娘亲,可否答应孩儿一个请求?林夫人回头看了一眼林老爷笑着应到,看这孩子,倒客气起来了?别说一个,样样事情,为娘都依你!

  林月清道,还有五日孩儿便大婚了,孩儿知道成亲之后便比不得女儿家了,凡事得顾全大局,识得礼数,可是孩儿却有一心愿未了。我想再去骑一次马,在疾驰中看看悬于头顶上的天空,听一听吹于耳边的风声,我想再去看一眼月亮塘里的湖水。爹爹娘亲,可能答应,让完颜公子为我了了这一桩心愿!

  -11-

  完颜庆兆将白马牵至府前,纵身一跃跳上马背后,从老嫲嫲手上接过林月清,一手持着缰绳,一手将林月清环抱于胸前。林夫人与香菱左右拥护扶起林月清的双腿,稳妥安置好,退出两步之遥,双目噙泪地看着这对新人。

  完颜庆兆回头招呼了一声,便驾起那匹白马腾地飞奔起来,那嘚嘚的马蹄声随着渐渐平息的尘土消失在街道尽头看不见的远方。出了集镇,便是一条平铺在原野之上的马路,四周一片青葱之色,白云纷飞,蓝天浩渺,一股飘荡在空气之中的泥土与植物的芳香,随着马蹄奔走的速度,不断地撞入体内五脏六腑。林月清解开蒙在脸上的纱巾,昂起头来,眼前是万生万物赖以生存的天地,身后便是骨肉相刻的恋人,如若生命之光就此泯灭,此生也算圆满,只是负了那以命相托之人。

  林月清闭起眼睛,将身子靠到了完颜庆兆的胸前。完颜庆兆心头微微一震,未曾想月清小姐竟也有率真无所畏惧的一面,感激之余更紧地搂住了她。人生竟有如此温情时刻,得以化解心头所有决绝之悲愤,以满目深情为底色看向茫茫天地,无处不是霞云彩日莺歌燕语。可怜男儿痴情掩目,竟毫无察觉远方路途迢迢,微风撩人心碎。

  林月清向后靠得更紧了,无力的身子骑在奔腾的马背上犹如梦魇里翩翩起舞,她记起了那场梦,记起了梦中雪山之巅上舞剑的红衣少年。她从梦中醒来,却像仍在梦里,那红衣少年正立于一排珠帘之处。她只是倦倦地唤了一声公子,好似已有千秋岁月累在他们身后,这般自然,只是再次重逢!

  她拈起手中的帕子捂住嘴,又一阵急促的咳嗽,一团殷红的血染了半块巾帕。她慌忙地团起帕子塞进衣袖里,竭力保持着平稳的呼吸。她看见前方,月亮塘的湖水被阳光照着,漾起层层金波,便回转脸来,冲完颜公子嫣然一笑,说道,前面就是了!完颜公子欣快地答道,是啊!拽起缰绳又喊了一声,驾!那马便腾起蹄子飞快地跑起来。

  来到月亮塘岸边,完颜庆兆先跳下马来,将马拴到那颗柳树上,这才抱起林月清下了马。林月清倚在完颜庆兆的胸前,仰脸望着他,一双清目如水般的深情。公子,她叫到。完颜庆兆低头凝视,叫我庆兆,或者叫我相公!林月清抿嘴一笑,休要贫嘴!完颜庆兆却要耍赖,再过几日,你我便是夫妻,早一点叫我相公又有何妨?反正我现在便要叫你娘子,娘子!林月清被惹得呵呵笑起来,这一笑又牵动了胸口,呼吸被阻住了,剧烈地喘息起来。

  完颜庆兆惊慌之中不解,前几日不是都好多了吗?怎得又如此状况?月清,你怎么了?林月清张着嘴用手指指地下,把我。。。把我放下来!完颜庆兆立即将林月清放到岸边的草地上,让她靠着自己的双膝。一阵紧张过后,林月清终于渐渐平稳下来,她抬起一只手抚着完颜庆兆的脸,用食指沿着眉间鼻梁到嘴唇画着清晰的弧线,她想要将他的样子一点一点地刻进记忆里,永不相忘。

  世间情思真乃奇妙,本是萍水相逢,如今却是血脉相连,天若有情,永生永世定不负卿,无奈命有定数,能与君相识相惜已是幸事,唯愿君此后岁月静好重拾欢颜。林月清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双眼。月亮塘岸边的柳枝被风摇着,长长的柳枝垂至水面上。林月清侧过脸来,看看那碧青的柳叶,又看向塘中的绿水,说道,公子,不必为我担心,这种情形于我已是常事,我只是担心万一以后,我有何不测,你莫要过分伤心难过,草有草命,花有花期,你我今日在此便已是完满。

  完颜庆兆哀伤地问到,小姐今日为何要如此言说?难道将来你想要弃我不顾?林月清摇头道,不,我从未想要弃你!只是要你明白,即使不能相守白头,我情依在,望公子能平常看待!你自见我那日,便应该知晓,总有一日我会先你而去,这也正是当时归还发簪缘由,但现如今我们即要成亲,我必要将一切交代妥当方可安心!

  完颜庆兆牵起林月清的一只手,紧握于胸口,连连应到,好,我都依你!但前提是你要竭尽全力活着!林月清微笑点头应到,好!我也依你!还有一事,我放心不下!完颜庆兆说道,何事说来听听,我都依你!林月清说道,香菱与我自小相伴,我视她为血亲姐妹,你能否与我一样看待于她?完颜庆兆立即答道,这是自然!林月清又言,既如此,你答应我,倘若有一日我不能侍奉你左右,你便娶香菱为妻,她定会疼你惜你如我一般!

  不!完颜庆兆突然叫到,我可以待她如兄妹之亲,但你怎能将我的心推至他人身旁?难道至今你还未明白,我只爱你一人,只要你一人,如何能让她人替代?完颜庆兆一把将林月清搂入怀里,痛哭道,不要这样残忍,即使老天让我们将来生死相隔,我这颗心也是你的,不要将我推开!

  暮色将近,岸旁经过的路人也逐渐隐去,茫茫天地间,只剩下这对生死相依的恋人,无关风月,无关尘世。只是一人在默默告别,一人却仍在无知无觉中痴盼,多少话语难以相诉,多少牵绊难以割舍,问君可能知晓?可能知晓?

  -12-

  林月清颤抖着双唇,痴痴地看着眼前的人儿,两行热泪如奔涌的激流,湿了双颊,染了两鬓黑发,一只手却在拭着完颜庆兆脸上的泪痕。她抚着他的唇角缓缓地说道,不管你依不依我,你在心里记下就是了。完颜庆兆只将她的手指吻进嘴里,轻轻地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林月清抬起眼来,看见天上不知在何时已升上一弯明月,便展开笑颜说道,听说公子自那日救我们于为难之后,夜夜在此舞剑,果真如此吗?完颜庆兆低头看着这张在月光下挂着泪水的笑脸,心头仿若刀割般疼痛。他默默咽下流进嘴角的咸涩之泪,应声道,是啊!除此之外,我再无其它欲念,唯有在此,我方能觉得离你近些!所以,请不要再说出无情的话语,除非,除非是你觉得我搅扰了你,你已厌恶了我,对我不曾有一点爱意,这时我自会默然离开!

  林月清伸手捂住了他的嘴,阻止他再说下去,接言道,既如此,那今夜,你带我一起舞剑,可好?完颜庆兆郑重答道,好!便双手托着林月清站起来,然后抽出一只手来,仅用一只手臂拦腰抱起林月清,另一只手从马背的行囊中取出那把光闪如雪的长剑。

  皎皎明月,缠缠夏夜,如肤如缎的月亮塘之水,涔涔情思,重重泪目远望。君为卿而舞,卿愿为君而生。茫茫夜色,一对相依的人影仿若融为一朵崔然绽放的白莲,随风飘动的衣角是那层层纷飞的花瓣,月光浸着莲心,痴梦的白莲醉了水中那片清浅的月影。时而纵情相融,时而剥离相望,难舍难分亦只是尘世间一段回眸缠绵。

  林月清倚在完颜庆兆的胸前,随着腾飞的舞步,身体的重量逐渐消失,唯有头顶上宛如轻纱笼罩的月光,和耳边嗖嗖如风声的剑气之浪。月光下,一袭青衣与白衫,缠绕如蝶羽,纷飞如落雪。

  一轮剑步走完,完颜庆兆缓慢收起脚步,落下剑梢,低头侧目含笑低语道,往后我日日带你来此舞剑,可好?林月清却故作严肃责问到,好男儿志在远方,将来你定要发奋刻苦为国效力,难道只为了儿女情长,便终日厮守在此,还谈何志向抱负,我又成了何种人呢?

  完颜庆兆也故作认真地思索道,娘子教训的是,我日后定会带着娘子一起志在远方!林月清抿嘴一笑道,又胡闹!完颜庆兆只是笑而不答,脱下自己的外衫垫在塘边的一节石阶上,拥着林月清坐下。林月清双手扶住自己的脚踝,将脚往前挪了挪,完颜庆兆见此不禁问到,你从未穿过鞋子吗?林月清凄凄地答道,十岁那年便再未穿过。完颜庆兆吃惊地问道,为何?林月清道,公子若想知道缘由,你把缠在我脚上的缎带解开。

  完颜庆兆伸出一只手顺着林月清的腿部慢慢挪到脚踝处,解开上端的结,便一层一层地剥掉了那包裹在脚上的洁白的缎带,露出一双骨骼扭曲脚踝肿胀变形的脚。那简直不能称之为一双脚,那形状,那扭曲的姿态,那肿胀得发松发软的皮肤,他简直不敢去碰它,他只用手去捶自己的胸口,为何老天要对你如此不公?为何?

  不!林月清扶住他的手臂劝解到,我要的老天都给我了,我不敢要的,老天也给了,人总不能太过贪心的!公子,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完颜庆兆许久才抬起脸,定定地注视着林月清,那是怎样一个女子,又是怎样一颗心呢?这么多年,他似乎才刚活过来。他用双手捧起那双脚,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林月清轻轻地叹息一声,说道,我已知晓你给我的温度了,我还想知道月亮塘里的水,是温度几何?你看,我竟也开始贪心了!

  完颜庆兆笑着问到,可以吗?林月清点点头。完颜庆兆便将那双脚小心地放到水面上,林月清微微一怔,随即神情平稳下来,任那清凉的塘水舔着自己的脚尖。完颜庆兆担忧地问到,痛吗?林月清释然地笑道,都没有了,所有的痛都没有了。稍顿片刻,林月清说道,我该回去了。

  好,我送你回府!完颜庆兆从水中抱起林月清的双脚,放在自己的前襟上擦去水滴,又将先前解下的缎带再次一层一层地包裹上去。林月清心如沉石般地看着他,待他做好这一切,便竭力集聚最后的力量说道,庆兆!让我这样叫你一次可好?完颜庆兆欣喜答道,正求之不得呢!林月清微微笑道,庆兆,如此我便这样叫你!只是还有一事你要依我!完颜庆兆点头等候林月清说下去。

  林月清继而说道,成亲乃是一生及至家族大事,而我此番情形不能向天地高堂及我的夫君行跪拜之礼,这不仅将成为你终身憾事,甚至还会招来闲言碎语。完颜庆兆立即反驳道,可我不在乎!林月清道,可我在乎!我不想你因我而受到任何指摘!更何况我早已习惯回避任何外人,就算是为我,你便依了我。庆兆,你且听我慢慢诉来。我想让你圆满完成此次大礼,这也是我此行目的,我早已想好。林月清抬手从发髻上取下那枚梨花簪举至完颜庆兆面前道,日后,梨花簪便是我心魂所寄,成亲之日,由香菱手执梨花簪代我与你行跪拜之礼,如此一切便已完满!可好?完颜庆兆紧握林月清之手,颗颗清泪落于那朵梨花之上,铿锵如珠碎,悲涌如冰裂。

  林老爷与夫人,以及府上众人早已心焦如焚地等候在府前门外,听有马蹄嘚嘚之声从夜色中传来,便匆忙赶去迎接。完颜庆兆跳下马来,双手抱起林月清走至林老爷与夫人面前。林夫人急急地问到,怎得待到这般时辰?这才刚醒过来!林月清慌忙掩饰到,娘亲,是孩儿一时贪玩,许久未能这般任性了,望娘亲不要责怪于我!林夫人满脸慈祥地笑道,好,不怪你就是了!嫲嫲呢?快送小姐回房!林老爷招呼道,完颜公子可要来家中歇息一宿,明日再回?完颜庆兆婉拒道,还有几日便是大婚了,家中还有许多事情我想亲自料理,就不去府上搅扰了!林老爷点头应允。

  -13-

  林月清回到闺房安置妥当后,林老爷与夫人一起来探望,见她已卧床歇息了便正要离去,林月清却唤了一声爹爹!林老爷骤然停步,回头问到,月儿,唤我何事?林月清道,孩儿有话要和爹爹娘亲商议!林夫人忙劝阻道,有何话等明日歇息妥当了再说,今日已够劳累的了,听话!

  林月清又唤了一声,爹爹,娘亲,有些话今日我必要诉完,否则我。。。我担心怕日后说不出了!林夫人的心陡的一凉,惊颤地看了一眼林老爷,便走过去,坐在林月清的床边,月儿,你说的这叫甚话?来日方长,有何话不能说呢?林老爷也走过去,坐在床头的那只圆凳上。林月清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探到她爹爹的衣袖便紧紧地揪住了。

  爹爹,娘亲,假若日后孩儿离你们而去,不要过分悲伤,更不要探查此次落水之事,人生在世,无一不是凡夫俗子,既如此难免会因一己之私心而生嫉妒之恨,此次落水也是孩儿该遭的一个劫数!爹爹,娘亲,若孩儿未能安然度过,不要再去探查任何缘由,就当是为孩儿又集了恩德。

  林老爷突然激愤地说道,我早就疑惑,怎会无缘无故落水呢?月儿,你放心,爹爹定会为你讨回公道!林月清摇头哭诉道,爹爹,孩儿正是因为知晓你的心意才如此劝说,可不能啊!就让一切在宽恕中消解吧!林夫人劝慰道,好了好了,不查就是,月儿好好的,比什么都强,老爷,让月儿睡下吧!

  林月清闭上了眼睛,朦胧中,一层清浅的月光从微微荡漾的湖水中浮上来,那水漫到窗口上,从窗子溢到屋子里,满满一屋子的水与月光,她被托起来,却又沉下去,如此反复,渐渐地,好似有一块巨石压向自己的胸口。天色变得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风声,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冰冷与恐惧,然后有一个声音从远处清晰地传来,好似一道光,打破了黑暗的压迫。

  她睁开眼睛,香菱正跪于床边,拉着她的手,小姐小姐地叫着。见她醒来,立即惊问道,小姐,可是做了噩梦了?林月清扭头看了一眼窗外,满目阳光刺得她又将眼睛闭上了。香菱回头看看窗子,说道,小姐,我把帘子放下可好?林月清只是摇头。香菱又问道,小姐可想喝水?林月清许久才声音微弱地答道,菱儿,我好累!香菱一怔,要不小姐再睡会儿?林月清道,可是我怕冷!香菱不禁浑身紧缩了起来,林月清明明脸上涔着汗珠呢?可是林月清似乎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瞧见眼前浮着一片光,这次不是在梦里,因为那片光稳稳地落进了澄澈如水的眸子里。天亮了吗?她喊到。又是一夜了,月儿,醒了吗?林夫人低头端详着她。那窗子那儿亮的是什么?她痴痴地盯着那团悬在桂树顶上的一轮明月问到。香菱抢先答道,是月亮,小姐!今晚是满月!林月清叹息一声,哦,满月!林夫人将脸别过去,用帕子捂住脸忍着哭声哆哆嗦嗦地悲泣着。

  林月清看见了自己的娘亲,爹爹,还有兄嫂,她张了张嘴,爹爹!林老爷立即奔至床前,隔着被子无声地拥住他,一张老泪纵横的脸皱缩成一团。爹爹,林月清又唤到,我怕是等不到大婚之日了,但请爹爹一切照原样妥至安排,由香菱手执梨花簪前去赴礼!到时,庆兆。。。庆兆自会明白!至于孩儿葬礼,一切从简归朴,谢绝亲友祭拜,隐秘安葬!

  -14-

  一轮明月初上云端,风萧萧兮彼岸花影浓兮,一阙青衣梦捻弦丝,泪涔涔兮红烛伊人魂断兮。

  完颜夫人冷面静坐于高堂之上,高堂之下,完颜庆兆心急如焚,巴望着快快行完礼数,好与林月清团聚,而那大红盖头遮掩下的香菱早已哭断了肝肠。她既盼着这一天,又害怕这一天,既有着女儿初试凡俗之事的欣喜,又有着难舍小姐恩德的悲愧。嘻嘻闹闹半日,穿着她人嫁衣走进自己洞房,而那一心痴盼的郎君却仍在无知无觉中等着自己日暮期盼的新娘。老天爷啊,我香菱有罪,我有罪啊!

  完颜庆兆一把推开洞房之门,只一眼,他便已觉出了异样,满屋红光溢彩,只是胸膛里跳动的那颗心却渐渐空了下去。寻遍了所有角落,样样齐备,唯独没有林月清,没有那日暮期盼的心尖人儿!

  香菱扑通一声跪倒在完颜庆兆面前,将手中的那枚发簪托在掌心里举至完颜庆兆面前,公子,小姐说,你看到此枚发簪一切便会明了!完颜庆兆耸起一双青眉愣愣地看着那朵浸着红光的梨花,许久抬起眼呓语般地问到,月儿呢?月儿呢?

  小姐去了,昨日已安葬!公子,菱儿日后定会代小姐好生伺候公子,望公子节哀!这是小姐临终托付啊!

  完颜庆兆浑身僵硬呆立许久后,默然转身,一支红烛顶上跳跃的火光印入他的眸子,他突然仰头长啸如虎狼哀鸣一般,推窗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里。香菱举着那枚梨花簪对着窗口,长跪一夜后,满头青丝落尽,从此如失了魂魄般日日静坐于洞房之内。

  红烛燃尽了漫漫长夜,漫漫长夜耗尽了烛光落下的泪痕。晓风推窗,梦里飞花,月染枝头白。梨花簪依在,只是再无完颜庆兆与林月清,唯有每逢满月之时,茫茫荒原里似有虎狼哀鸣之声,声声震碎了月亮塘里清浅摇曳的那片月影,破碎之时,好似一袭青衣与白衫相守相望舞动时纷飞的叠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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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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