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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谢燎原:加床

时间:2018-10-05 20:16:49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摘抄 点击:0

  雨天,病房的走廊仿佛是一节长长的车箱,天花板上长方形的吸顶灯,一片一片地亮着,依次变短,直至走廊的那端。

  走廊那头一头,也是加床。有闷闷的人声传过来,是医生在给一个新来的病人看病。问一句,答一句。答的是站在加床边的病人家属,好像是病人的儿子,每句都是答的顺溜得不假思索,像是被人问过多遍。

  李四是加十二床,床边的墙上贴了一个醒目的蓝底白字。护士们总是老远撂一句,加十二。几天下来,李四也习惯了这个称呼,当然,走近后,她们会加一句,李四。

  李四的床头靠着一个病房门,里面有人在放着小倒戏,是台小播放器吧,音响差,凄凉的调子像被挫子挫得吱吱拉拉的,将一个花旦的唱腔变成了沙哑的老太,词听不清,胡琴一哽三泣,李四听起来,只觉得是一把挫子在挫着一个尚算平静的下午,也提醒他,现在他是一个病人,仰面躺在一家医院的走廊上。

  护士来了,李四坐了起来,他知道,该做雾化吸入了。

  于是,他嘴里含着一列呼呼作响的小火车,冒着白色的雾,鼻子给熏得发凉,有水顺鼻尖往下掉,一呼一吸间他不时地掏出餐巾纸来擦鼻子。

  护士让他吸十五到二十分钟,他不看走廊上的钟,只是漫眼看着眼前的雾化吸入器。

  床头边病房里,走出来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太太,踽踽独行,手上总是拿着该洗的碗盆,和一块雪白的洗碗布。

  李四平时都是躺着看她进进出出的,这会才看到她特别矮小,很小心地走着路,全白的头发有点卷,几乎和脸上的皱纹同起伏,眼珠也是白的,如同蚕茧,她对李四笑笑,点点头,李四一只脚伸下地,将自己的鞋子划到床底下,怕绊着她。他想这老太太至少八十多了,一定是来照顾老伴的。

  穿蓝色工作服的女保洁员,在拖走廊的地,拖把横着拖,一来一回,节奏均匀,从李四床边上经过几次。李四没有抬头,眼睛漫一下,也只看到她的耳朵为止。一会功夫,她杵着拖把停在李四边上,对着李四说,还没有吸好呢?护士不是说了么,十五分钟就够了。

  李四摇摇头,没有回答。

  这个保洁员有五十多了,耳朵上的绿色的耳坠和身上的蓝色衣服,都是得理不饶人的色泽,一道堆在她身上,简直在打架。脑勺后面梳了一个毛毛的揪,因为松,把她整个人在往下拉。

  女保洁员到走廊那头去忙活了,眼睛还不时地瞟一下李四。

  过了一会, 护士收掉了李四的雾化吸入器,三下五除二地给他输上液,他睡下后就将眼睛闭起来了,像睡着了。

  李四知道,这个女保洁员又想借自己的手机用了,昨天,她丈夫来和她争吵了一会,他觉得,和自己借她手机有关系。

  已经住院几天,李四知道,女保洁员的丈夫在医院的同一幢楼里面做保洁,两人共用一个手机,轮着用。看样子,最近一段时间,手机都在她丈夫那里。昨天,她想用手机了,就问李四借了。李四看看她,迟疑了一会,但还是掏出了手机。自己虽然没啥大病,可住院几天了,都是这个女保洁员帮他打水打饭,有几次,他拿起瓶子要去水房打水时候,这个保洁员就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水瓶,弄得李四这个大男人都不好意思。

  女保洁员拿到李四的手机后,说打个电话就还你,又将手机正反两面看看,说,智能的啊,我们那个还是翻盖的呢,土得掉渣,老头不愿意买,死抠,挣钱怕是想带到棺材里。说完,对走廊那头看看,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电话是拿到电梯口处打的,时间不长,便将手机左谢右谢地还给了李四。

  一会子功夫,穿着同样保洁工作服的男人来了,找她。找到后不久,两人争执了起来,也是在楼梯口,声音不大,李四听不见他们吵什么,却感到是两人都憋着气。

  小倒戏的声音慢慢地传出来了,是一个从身上拖着一个瓶子的女人身上传出来的,瓶子引流的胸水,一个播放器放在她的衣服口袋里,那戏唱得更憋屈了,见到睡在门外加床的李四,她有点艰难地笑了一下。

  女人丈夫扶着她,往电梯口方向看,想去看保洁员两口子吵架的。手往口袋里伸了一下,播放器声音遽然小了下去。她压低嗓音对正躺着输液的李四说,那是她男人。

  走廊上,有几个人围了过来。护士站的护士听见了,走来了一个帽子上有蓝条杠子的护士长,说,师傅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不是去拿药了么?把药给我。电梯门在他们边上开了,她丈夫一闪,进去了。

  女保洁员立刻将手上的药递给了护士,有点不好意思说,老头没事找事呢。问我钱哪去了,哪一回工资在我手里啊,给我买个智能手机都不愿意,到现在还是一个手机两人用,多不方便,现在马路上,老老少少,还有没有手机的么。

  这会,女保洁员又来搭讪了,李四先是低头吸雾化,后来护士给输上药水,他干脆将眼睛闭上装睡。

  他想,明天医生查房时一定要告诉他们,自己就在矿上干过半年,后来就总是咳嗽,夏天还好,冷天就犯。也没有其他不好,还是早点出院算了。

  踽踽独行的声音从床头病房传来,李四知道是那个从头发到眼睛都是白色的老太太过来了,他跃身起来,用脚将自己的鞋和床边的盆子都往里边踢了踢,说老人家你慢点。老人双手端着一个盆子,盆里有肥皂水浸着的衣服,一双手简直要举到胸口了。

  女保洁员拖地过来了,侧着身子,让老太太过去,对老太太说,二十五床老人家,你让你老伴去洗啊,你是病人,他是来服侍你的,怎么搞的,倒像他是病人,啥事都是你自己干,还帮他洗衣服。

  老太太微笑着叹了口气,没说话,依旧小心翼翼地走了。李四没有继续装睡了,坐起来,问女保洁员,原来她自己是病人,我没有见过她老伴。女保洁员对着病房努了努嘴,你看,这不,躺在床上呢。早上查房时候,医生把两人都说了一通,说陪客不能睡病人的床,还说我看到不该不管。嗟,关我啥事,这也要我管,那也要我管,我算老几啊。你看,现在他又躺在那了,医生护士看到又要说了。

  老太太从水房洗衣服回来时,将手中的盆子放在地下,在李四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女保洁员从保洁员值班房出来了,将蓝色的工作服脱了,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那红,和耳朵上绿色的耳坠犯冲得要结怨了,暂且只好在她身上演绎着红配绿,唱大戏。头发也梳得光滑了,一个带着花白头发的揪被高高拎起,虽不搭,但精神了许多,她这是要出去的样子。

  她看到李四和老太太在看着他,便说,开饭还早,我去超市买点东西。又谢了一回老太太,说你的手机放在你床头柜上了。

  一位医生被喜欢听小倒戏女病人丈夫急匆匆地叫到了病房。李四住加床,不知道病房里他们的床位号,只在心里称她小倒戏,想着,小倒戏怎么了。

  里面是医生在和她丈夫说话,说着说着,两人声音都高了起来。李四听得真切,医生说,今天不能再抽胸水了,再抽人吃不消。小倒戏丈夫说,再抽一点,早点抽干好出院。

  你以为是你们家的鱼塘,想抽干就抽干?

  医生,我们多住一天要多花钱啊,再说,现在她也不发烧了,家里的鱼塘也要管理啊,没有人手可不行。

  看病是急不得的。就是抽胸水也不是想抽就抽,还要去做超声波。

  老太太抬头看了一下走廊上的电子挂钟,慢慢起身,说,到老伴喝蜂蜜的时间了,不然待会要啰嗦了。看着李四不解的目光,老太太微笑说,离开我他饭都吃不到嘴,几十年就这样过来的。

  医生走了,小倒戏又播放了起来。依旧是滋滋啦啦地忧伤,李四听着都觉得难受,恨不能上去替他拍拍播放器,把那滋啦的噪音拍掉。丈夫说话了,又听这个,一天到晚离不开这哭丧调子,我知道你就是喜欢倒我的霉。家里鱼塘那次死那么多鱼,肯定是你一天到晚总是放这个调子的原因。

  女人自己提着个瓶子从病房里出来了,脸红红的,眼角有点泪痕,播放器还在口袋里,已经关掉了。她在李四的凳子上坐下来,对着病房里说,你回去吧,你在这,我胸口的水干不了,气气又涨上来了。

  电梯门开了,女保洁员和丈夫一起从人堆里挣了出来。还没到保洁员值班室门口,那丈夫就一把夺过女保洁员手里的包,打开拉链,翻找了起来。恨快找到了几张折叠在一起的钱,便举起来,压低了嗓门问道,哪里来的钱?女保洁员一把抢过包,被她丈夫推进了值班室。那丈夫的话却被李四和小倒戏听得清清楚楚。

  丈夫说,又找他去了?早听说他到这里来打工了,你们约好了是不是,你要不要脸我就把你拉出去,告诉人家医生护士,你这五十多的奶奶还在偷人。什么,放屁。那你这钱从天上掉下来的。问护士长?陪护,你陪护哪一床了,我怎么不知道,三个晚上?我们护士长都最怕我们私下里做陪护的,说第二天上班冲瞌睡,影响做事。你们护士长还给你介绍这活,你少瞎扯了。留零用钱,每天吃喝住都有了,你要钱干什么,呦呵,攒钱想买智能手机,还不是想跟他联系,黄土埋半截的老女人,还想骚……几十年前要赖着我干什么,嫁给他不就不会祸害我了么。

  一个护士过来敲门,让女保洁员给新来的病人拿水瓶脸盆。女保洁员应声去了,李四和小倒戏看到她出来已经换上了蓝色的工作服,唬着脸,脑后那个花白的揪松散下来。她丈夫一人在值班室里骂了几声,清了嗓子清鼻子,擤掉所有鼻涕,开门走了。

  有医生过来,看见小倒戏坐在走廊李四的凳子上的,对她说,听说你丈夫要回去,你现在这样子,身边要有陪客,家里不能没人陪你。

  开饭时间到了。女保洁员去对护士长说,自己一个人开饭忙不过来。护士长看看钟,说王师傅说请假几小时就回,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那我打电话,让你老伴来帮忙,他们跑外勤的现在该没有什么事情了。

  哐啷哐啷的送餐车从走廊那头推了进来。有病人听到了,拿着碗和饭盒,从病房里走了出来,女保洁员举着医院食堂打印的纸头喊着订了餐的床位,她丈夫在餐车前给病人舀粥拿馒头舀菜。

  有人围着送餐车,女保洁员挥了挥手说,都到门口去,别围着我们,一会就到你那了。

  吃饭那会功夫走廊安静了许多,都在低头吃饭。带着碱味的稀粥在走廊里弥漫着,李四嗅了嗅鼻子,觉得有着过日子的香味。

  李四右手输液,就用左手生硬地舀着粥往嘴里送。女保洁员把他的菜也倒粥里了,省得他麻烦,粥热,吃着吃着,他汗就浸了出来了。

  老太太给老伴订的一份饭老伴没要,就给女保洁员丈夫吃了。保洁员值班室门开着,她和她丈夫都在低头喝粥,没有一句话。两人间放着一个塑料小凳子,凳子上放着菜和馒头。

  这会,女保洁员往丈夫碗里搛了一筷子菜,咕嘟咽下一口粥后,抬头对丈夫说,护士长上次说你血糖有点高,要少喝粥了。那丈夫低头嗯了一声,依旧呼哧呼哧地喝着粥。

  二十五床老太太,从病房里慢慢地踱到李四床边,凑近问他,你会叫外卖么?老头嫌今天的菜不对胃口,要叫外卖。女保洁员听见了,高声说,护士站桌子玻璃板下有送外卖的电话号码,打个电话就行。

  老太太睁着蚕茧子一样的眼睛,对女保洁员笑笑,一步步地向护士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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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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