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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谢燎原:要拆迁了

时间:2020-05-08 19:35:38字数:17841【  】来源:原创 作者:心音 点击:0

  我想回老房子看看——老太大声地对老头说。

  吃过早饭,女儿女婿上班去了。收拾停当,老太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电视上广告重复啰嗦,天天看,背都背得。综艺节目的主持人常常一惊一乍,一张脸都是寡瘦寡瘦的,眼睛鼻子都像画出来的,全都长一个样,漂亮得腻人。电视剧里,演旧时代,衣服却件件崭新挺刮,假得很。

  老太手中的遥控器,被她按得如同在厨房用刀剁肉糜,一阵心烦,她想了想,关了电视,还是想回老房子看看。

  她准备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双手撑着腿,双手往前一滑,整个人一个踉跄,半天站不起来。这裤子的面料太滑了,化纤面料的,该换一条,穿女儿买的那条裤腰是松紧带的牛仔裤。

  从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搬到女儿家,许多不适应不习惯,连同女儿一起,近距离相处后,反而陌生了。如同在一面大镜子里,突然看到了自己家亲人,看着看着,便熟悉地生疏起来。

  因为老俩口搬了来,女儿家墙边一米高处挂满了钩子,每个钩子都挂上了无纺布包,里面鼓鼓揣揣地放了些东西,女儿说远看简直像墙裙了。七老八十的老头老太,胳膊疼不能抬高,腿又硬得蹲不下去,拿取东西都不便,只有这个位置合适。

  老单位通知了拆迁搬家的期限后,他们就收拾收拾,搬到了女儿家来住了。搬过来有好几天了,晚上睡觉时只觉得是睡在一艘船上,飘飘忽忽的。

  夜里,老头要喝水,习惯地伸出手,却摸不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床头柜上的杯子,醒了,叹了口气,文绉绉地说了一句,人是,物非。老太也醒了,听老头这样说,笑笑,跟谁学的,楼上老沙么。老头说,老沙还在楼上吗?也不知道搬哪去了,住了几十年的邻居,出门进门,听的都是他哼哼的咳,现在听不到他那声咳,还真不习惯了。

  这里,老太觉摸摸索索地在墙上一排无纺布袋子里挨个地找,终于找到了一个绿黄两色图案的小丝巾,对着镜子系了起来。

  老头坐在客厅的一张黑亮的旧藤椅上,企图慢慢地转过头,屁股下那张旧藤椅吱喳吱喳地响着,陪着他动,往左,吱喳吱喳,往右,吱喳吱喳,直到他停下不动。不动了,那双浑浊的老眼便动了,干什么,又去老房子,就要拆迁了,去了不安全。

  搬家时,女儿不让老头将这把藤椅带过来的,说了狠话,说这藤椅就是扔垃圾,按道理说,就是扔也是该出垃圾处理费的。老头虽耳背,但听到了,鼓着嘴巴,说一定要带过去,这把藤椅自己坐了这么多年,如同自己多年的一个老伙计,新买的自己坐不习惯。

  老太觉得脖子怕冷,领口特别容易吸风,所以春秋天出门时都要系条小丝巾。她对着镜子系着,想到女儿说的,穿红色衣服时别系这个颜色的丝巾,难看,不搭。一把年纪了,什么搭不搭配不配的,一辈子穿戴上也没有讲究过,穿暖不就行了。

  老头高声说,我和你一起去吧。藤椅一阵吱喳吱喳,如同是给老头伴奏,只是听不出来是反对还是赞成。老太说,你走得太慢了,我去去就回。

  老头外套扣错了扣子,一侧衣领像一只手一样托着他一边下巴,另外一侧则远在脖子下面,谦虚地让着脖子。他耳朵有点聋,说话时嗓音大得如同一棵老树杆,粗大且斑驳,又有许多来自喉咙闷咳声截着他的声音。什么,你去老房子找他的魂?

  老太系好了丝巾,听老头这样说,愣了一下,低着头说,你就是聋子瞎打岔,我说的是去去就回,看你,快进黄土的人了,还这么酸,开了一辈子醋坊。我想去老房子看看还有什么有用的东西,想把那个桃木的搓衣板找回来。

  女儿知道又要笑话了,回去捡破烂是吧,可她知道啥,她小的时候衣服不都是在这搓衣板上洗的么,现在当然不用了,可它也是家里的功臣啊,自己结婚时娘家陪嫁的几样木头盆桶,都没有了,也只剩这搓衣板了,留着,是个念想。

  你说什么,老头没听清,睁着眼睛看着老太,你脖子上这个丝巾是他买的吧,老头说,听到你那天跟老沙说,老房子每一样东西都有一个故事。

  老头老太是二婚夫妻,女儿不是老头的亲生女儿,这么多年过去了,难为女儿,还是开口喊老头爸爸了,喊得不那么清晰,两个嘴唇就那么搭一下。老头听不清,老太就在老头耳边告诉他,现在喊你爸了。

  这会,老太没接老头茬,过了一会,对老头说自己中午前一准回来烧饭,又哄老头说路过那家叉烧肉包子时带几个回来给他吃。

  老太杵着一根竹制拐杖,慢慢踱着出了门,老房子不远,可对于老太,每一步都要用脚丈量。回家了路,也是一根费力地慢慢地拉回的井绳,她在心里,还是把老房子称作家。

  这时,她看到迎面走来一个人推着一个轮椅,走近,看清楚了,坐在轮椅上的是林妹妹。

  老太心里有点吃惊,林妹妹坐轮椅了。一时间,心里一阵莫名的轻松——自己腰腿也不好,可还是没有到坐轮椅的地步呢,只是杵了拐杖。她停在轮椅面前,刻意去掉了一个姓,和许多人一样,调侃地,干脆称她一声妹妹。

  林妹妹也有八十出头了吧,老单位的人都是人前人后这样喊她,以致她的名字叫林什么都要想一下子。

  依旧是短风衣下面一件灰底碎花旗袍裙,因为是坐在轮椅上,裙子后面一片,就如同屁股下面垫了一块布。一双腿,还学年轻人,穿着肉色厚袜子,告诉人们这是一双腿,告诉自己这是一条裤子。

  林妹妹年轻时有着高挑的身材,那时就喜欢穿旗袍的,还喜欢蓝色旗袍,在老单位总是袅袅婷婷,醒目得很。一次,单位文艺演出歌剧江姐片段,扮演江姐的演员还问她借过旗袍,舞台上的江姐,蓝色旗袍,红色围巾,有一种凛凛的美,也让她的旗袍光鲜了不少,也正面了许多。

  待服装百花齐放后,她的年纪不小了,于是去掉上半截,只穿旗袍裙了。依旧高腰直挺,旗袍裙熨得笔挺,前后两片,开合间闪着一双腿的侧面,就这样,在单位闪了几十年。

  老太记得,有一段时间,她因为穿旗袍遭过批评,说是资产阶级的服饰,又因借给演江姐的演员穿过,让她躲过后来的难堪。

  老太的前夫,还有老头,和老单位的许多男人一样,都鄙视过这有点妖的女人,但只要走近,会笑盈盈地和她招呼,盯着她看。聊天时,甚至用打擦边球的模棱两可的语言赞扬过她。许多人家为此闹过口角,朴素的女人因此真的鄙视她了,还有点防备。旗袍划出了一道杠子,几十年来,人们认为,她不是朴素的女人。

  因为姓林,不知什么人就喊她林妹妹了,跟着,大家都这样称呼她。那个时候,这件事情在单位政治学习的空隙也遭过批评的,领导说要查一下什么人给她起的这个绰号,说林妹妹是封建时代的小姐,怎么能拿她的名字称现在的人。口口相传,说出的话都被风吹散了,哪能查得出谁给起的这绰号,于是就严厉告知,让她以后再听到有人称她林妹妹不能答应,说看谁还会这样喊。一口气也不知出在谁的头上,后来还是不了了之。

  自此,都知道林妹妹是她了,倒是成了她的别名。后来,老单位和她熟悉女人干脆省掉一个林,直接称她妹妹了,亲切又打趣,再后来,有男人渐渐也这样称呼她了,虽也觉得不妥,但也算玩笑范畴。

  现在,人们说到她倒也没啥了,就是认为她是一个一辈子爱漂亮身材好的女人,没想到,居然也坐轮椅了。

  老太微笑着,和她打招呼,她抬眼看了一下老太,年轻时的可人的双眼皮早已混在无数细皱纹里了。还是描了眉,那一道铅黑浮在起皱的脸上,老太觉得不好看,恨不能上前给她吹掉。

  你也回老房子来瞧瞧呢。

  我回来找东西。

  是啊,许多东西真是舍不得丢,回忆的时候,都是故事呢。

  林妹妹抬头看看老太,我找的是发票。

  发票?

  你不知道,上个月我感冒两次,买药都是外购的,我是让单位医生开的处方的,可现在处方和发票一起找不到了,我可是明明记得是放在一个信封里的,也不知怎么搞的,就是找不到那个信封了,都是搬家闹的,要去报销时找不到了,有九十来块钱的药钱呢。

  推轮椅的不知是她家什么人,看了一下老太,低头对林妹妹说,非说是放在信封里,我看你是放在专门放发票的盒子里的,只是你现在找不到盒子了。

  老太看林妹妹抬头否认,几乎要和那人争执了起来,便打圆场地说一句,慢慢地找吧,也许哪天会变出来的。她一直想问林妹妹为何坐轮椅了,这话都到喉咙口了,到底没说出来。

  老太终于走到了自己住的老房子了,房子都腾空了,家家户户门敞开着,旧家具物件散落一地的,一幢楼,简直是一条巨大的蚕蜕,有乌鸦喜鹊站窗框上对屋子看,明白了什么似的,点点头,飞走了。拆迁还没有开始,她来到了自己家,兀自对自己说了一句,回家了。

  房子里面一派搬家后的狼籍,地下洒落着遗弃无用的带不走的东西,如同一齐涌来的几十年光阴,推搡着她,让她极速走入老境。唯有那只老褐色木椅子,在一堆杂物中静静地盘踞在时光里,面朝着南边窗户,一束光照着它漆迹斑驳的身躯,卯榫接头丝毫没有松动,如同一个老当益壮的老人。老太一怔,前夫病了那段时间,每天都是坐在这椅子上的。前夫是个话少的人,生病了话就更少了,只是喜欢坐在这木椅子上。

  老太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走到了椅子上坐了下来。自语道,你走了这么些年,我心里也是有你一把椅子的。

  她抬头对窗外看,不远处是那棵熟悉的硕大的香樟,它是不知道房子就要拆迁的,依旧茂盛地绿着。

  香樟四季绿油油的叶子,有风的天气里,阳台有香樟味飘过,老太说这味道贵气,老头玩笑说怪不得家里的衣服不会蛀。

  香樟右边有一处枝桠往上长着,有一点弧度,老太怎么看都像一个小姑娘额间天生的卷毛,风大时,枝桠给吹得乱了,卷毛那一枝桠融进树冠里,看不见了,待风平浪静时,一束向上弯曲的枝桠又出来了,依旧如同小姑娘的一束弯曲的刘海——是个爱俏的姑娘呢,老太想。

  风闻要拆迁了时,老头远远看着这香樟,叹口气说,这些树也要砍了。老太回他说,树,不过“十年树木”么。说着这话时,有风吹过,她心里一阵凉,她记得,前夫生病时就喜欢坐着这里看这棵香樟的。

  前夫离世后几年,她和老头再婚了,老头住进了老太的房子,始终就心里疙疙瘩瘩,动不动吃醋,一点小事也能发脾气,二十年多了,丝毫未变,至今还是这样。每当这时,老太就大度地笑着,笑老头的脾气,也不住地和人抱怨,在心里,还是热热的,说明自己在老头心里。

  老太凭记忆找着那块搓衣板,这时,听到有人咳嗽声,是楼上老沙的声音,他也回老房子来看看了么,又有咚咚的下楼声,是年轻矫健脚步声,这不是老沙的脚步。

  老太走到门口,仰头对楼上看看,楼梯上也是一派搬家的迹象,一双蒙了尘的淡天蓝色女式塑料拖鞋,被主人遗弃了,东一只西一只地仓皇地躺在楼梯上。

  穿过的旧鞋子,都是一张哑了的嘴,张口能说出主人的一切,不知这双拖鞋想说点什么,要说,也一定是抱怨主人的始乱终弃,家搬得匆忙,将它们随意地丢弃在楼梯上。

  楼上哪家水管漏水了,显出了房子的破败,漫出的水没有绕道,只是更漏般地,从楼梯往下滴,一滴,一滴又一滴,这楼房快五十年了,你能漏过这样漫长的光阴么。

  老太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老沙。有应声,嗯。接着唔唔唔地接着抽噎起来。老太起先认为老沙是咳嗽,听着听着,那嗓音高了起来。她有点吃惊,扶着楼梯的栏杆走上去了,怎么啦,老沙,你不舒服吗。

  楼上邻居老沙,正蹲在一堆东西中间哭。看到老太上来,点了一下头,想止住哭泣,憋了一会,没有忍住,索性哇哇大哭起来。

  老太在自己兜里摸手机,说怎么了,我来帮你打电话,让你家大楷来接你。大楷是老沙的孙子,年轻老沙时脾气火爆,有孙子后,只有孙子能降伏他,自己还常对人说,添了孙子自己就是孙子了,现在,年老的老沙就跟孙子一起过活了。

  老沙听到老太提到他孙子大楷,越发大声哭了,说孙子是不肖子孙,不像话。老太听了半天才明白,孙子大楷将老沙辛苦搬过去的许多东西扔了。

  老太看着几十年的邻居老沙,想到了他是单位里的最喜欢读书人,家里有不少藏书,也喜欢收藏东西。搬家前几天,孙子让收废品的人来家收走了他的一部分书,老沙气了,和收废品的人吵,和孙子吵,说,我这么大的年纪了,一辈子喜欢书,早上起来,眼睛一睁看到自己的书,说明我还活着,还有口气。收废品的人听了,看了一下老沙,自己带的一卷绳子都没拿,只拿了秤走了。

  搬家时,孙子找了搬家公司,大件物品都搬上了车,让老沙坐司机边上一道过去。老沙不愿意,理由是孙子租的房子不远,自己完全可以慢慢走过去。

  那天,老头老太是看到老沙自己走过去的,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那拎包的袋子旧成了绳子,细细地勒手,他也觉得手痛,索性将布包抱在胸前了。路上见到熟人,不等问,就说孙子租的房子反正不远,一会就到,自己走吧,这条路走不了两次了,权当散步。

  老头老太点点头,眼睛看了一下老沙抱着的布包,老沙笑了,说这都是我的宝贝呢,说着,停下脚步,不厌其烦地将手里的布包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给老俩口看,先拿出一个是八十年代电视台的读书比赛奖状和笔记本,那纸的奖状发黄了,边也卷了,老沙将它折好又放回一个信封里。

  老俩口看老沙的一双手有点颤,信封还没有收好,布包里的东西陆陆续续地掉到地下,老太过意不去,很吃力地想弯腰给拾起来,却弯不下去,老沙也腿痛弯不下腰,这样,老沙怀里的布包一下掉下许多东西——他参加读书征文比赛评委的席卡,开会时的吊牌,当年笔友和他的通信,早年自己创作的对联的草稿,老两口和老沙三个老人佝偻着腰站着,眼睛看着地上的东西,恨着自己的老腰老腿,咫尺天涯,无法拾起。

  老太看看老头,心里有点自责,过意不去,想想又怨不得自己,是老沙主动要拿给他们看的。

  这时,老沙的孙子大楷找了回来,拾起了地上东西递给他,放到了布包里。老沙依旧抱在胸前,对老俩口笑着说,老邻居,我们都老了,可我们精神世界丰富着呢,下次让大楷接你们到我们租的房子来作客,我再慢慢给你们看啊,老沙的声音倒是洪亮的。三人挥手道别。

  这里,老沙慢慢地不哭了,对老太说,早年我用的一套笔墨砚台不见了,我问他,还说没有扔,我怎么也找不到了,龟孙子,难道不知道他的大楷的名字怎么来的么。从通知搬家以后,他一直在悄悄地扔我的东西,当我不知道啊。

  老太点点头,叹了口气,侧身时,突然看见一个旧柜子上一个锈得看不见图案的铁盒子,拿过来,擦擦灰,问老沙,是这个吗?

  老沙接过盒子,笑了,眼里噙着不是眼泪的水,嘴里却有口水线一般地溢出。

  盒子里面有一方不大的砚台和一截子秃头墨,多少年没有打开过的铁盒子,许多锈粉落在上面,黑得分不清彼此。

  老沙眼睛还在四顾,说道,还应该有一只狼毫,中号的,那时候托人在上海的一个新华书店买了呢。

  老太帮着他用拐杖在地下扒拉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那只狼毫毛笔。想想时间不早了,老头一人在家,准备回去了。

  老太说,老沙,我要回去了,你孙子给你买的手机带了么?老沙浑身上下摸着,摇摇头,没有带。

  那,你孙子的手机号码知道么,我帮你打个电话,告诉你,我现在出门,花镜都随身带了。

  手机号,那么长的一串数字,我哪里记得哦。

  老太杵着拐杖下楼了。说,也罢,你这老沙也丢不了的,除了回家的路,你还能上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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