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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光头老师》

时间:2019-12-23 20:34:45字数:40650【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阅读 点击:0

  1

  大课间。办公室。

  五六盏灯泡儿,懒洋洋地眨着眼睛。七八条烟枪,歪着脖子吹烟圈儿。嗨嗨嗨!女同胞的咽喉,发出了最强烈的抗议。红嘴皮儿,翘得抵到了鼻尖,嗤嗤地呲气。抗议无效,又只得自个儿寻乐子。三个女人一台戏。天生的红口白牙,一抹猩红的舌条,揉捏自如——捏出来的音节哟,噼里啪啦,没完没了。这不,捏着捏着,自然就捏到了顶头上司——婆啦。一说到婆,哟嗬,一肚子的苦水,胀破了圩,好一个怒涛滚滚,一泻千里呀。

  庄老师,靠着椅子背,昂着粉脸,撇撇嘴。哪有这样呀,过月子哈,连鸡都舍不得杀,一个月子没吃到三只鸡,什么人嗻!

  柳老师笑着一拍手,痉挛似的摆摆脑袋。嗨,那算个什么嗻!我过月子,面都只下几根,生怕你吃多了得了肥胖病样的,好笑不好笑?

  站在对面的贾老师,耸着鼻子,嘟着嘴巴。哎哟,你还有几根面嗻,算不错了哦。我过月子哟,什么鸡腿呀,肉呀,面呀,都被老死尸,挠进自个的大嘴巴里去啦!我顶多,顶多就一碗寡汤喝喝。哼,真是个奇葩!

  红嘴皮儿啪啪啪地控诉万恶的婆的时候,男同胞呢,嘬着烟屁股,划着手机,似听非听。偶尔抬眼瞄瞄,皮笑肉不笑,打酱油的干活。也许,只当听故事看肥皂剧呢。

  唯有一个男同胞,铁板着脸,脑袋几乎粘到了桌面上,活像地球仪。他,大名常玉明,一颗大光头,贼亮贼亮的,特别刺眼。本来满头的黑发,不知咋的,到了四十岁,发际线涨潮般爬上了头顶。调侃的风儿,数着他的几根毛儿,惹来了辣辣的笑声。他想发毛,又抹不下老脸。咋办呢?干脆戴顶帽子吧。然而大热天戴帽子,烧得水淌不说,脊梁骨都被人戳断了。去你的吧,一刀割掉冤家孽,剃得个精光,岂不干净?不错,“光头”和“老光”的名声,的确荣获了,至于干净,哼,休想。有位哥儿们,玩笑开大了。哟,常老师上面一个光头,下面一个光头,一个老光,一个小光。他的脸,再也撑不住了。你这是侮辱人,像个教书的吗?这事后来老婆批评他。两个光头就两个光头唛,开玩笑的,何必起气吵嘴呢?接着老婆点了点他圆滚滚的老光头,扑哧一笑。两个光头,格格格,我都欢喜!

  瞧,光头老师,鼓着腮帮儿,双眼蒙睃着,圆珠笔的笔头,在纸上圈圈画画呢。他在证明一道几何题——一个初三的学生不知从哪儿扒来的。其实这一向,他正在迎接全县的优质课竞赛,忙得上厕所都跑断了鞋。可学生请教,必须百分百微笑服务,必须百分百微笑鼓励。微笑多了,惹得学生不求教,就觉得对不起老师。问得太多,又苦了老师啦。这不,他噗着气,眉头上滚着褶子,指间的普皖,兀自燃烧着,一缕青烟,纠缠着光头打问号。烟灰缸里落下了几瓣烟灰,有的还能看出圆柱体,有的散成了粉末。也够烧脑的噻,都两根烟了,还找不到证法。有时好像灵感来了,立马又搅晕了。女同胞的姿势伴说话,再加上炸雷的笑声,炸得光头气不打一处来,烟头子往烟灰缸里用力一摁,摁得过滤嘴瘪缩缩的。他对她们翻了一眼,火了。你们做媳妇的这样说婆,难道就不怕别人骂吗?

  说完,光头就夹起了数学书和备课本,“咚咚咚”,冲出办公室,冲向了七年级的教室——上课铃还没响呢。

  众位老师惊乍乍地,瞪着光头的背影,摇头,努嘴,挤眼睛。

  贾老师一只手指着他,脸都憋红了。咦嘿,什么人嗻?我也没说你,你生哪门子的闲气嗻?

  董老师(光头家邻居)拂了拂刘海,眯着眼微笑。哎呀,贾老师,光头这一向在和老婆冷战,心里窝着一肚子的火呢。你消消气消消气。唉,老光也不容易,都五十多了,老婆还闹着要离婚呢!

  离婚?啊?真的吗?也是的,老光那样的脾气,一根筋,卖柴不改捆——系死结头,老婆不离才怪呢。哦,么事离婚嗻?

  不能向外说哦。董老师惊獐鹿耳地张望。据说......

  2

  八卦剧“现在进行时”,老光的圆的面积S=πr²的证明,也“现在进行时”。老光的大光头,油亮油亮的,在黑板前显摆。右手捏着的粉笔头,有时点赞学生,有时垂爱裤子腿。左手抓着圆规和三角板,边画图,边讲解。啊,当圆的内切正多边形的边,趋向于无数多的时候,那么,正多边形的周长,就等于圆的周长。我们把从圆心到每条边形成的无数个等腰三角形,错开着摆齐,看,像黑板上这样,就形成了什么图形?

  长方形。

  对对,长方形。那么,这长方形的长是多少?

  这个,这个,大概是周长的一半。冯雪松同学举手发言。

  不是“大概”,就是一半。一半是多少啊?

  一半是......

  “世上只有妈妈好......”老光的手机响了。掏出一看,是老大,就捺断了。好,冯雪松同学,你继续讲。

  应该是圆的周长C=2πr的一半,也就是πr。

  不要说“应该”。说得很好,请坐下。他点点头,招招手,嘴角绽放着三角形的笑容。那么,长方形的宽是多少呢?

  举手如林。

  常老师扫视大家,粉笔头点向陈昌文同学。

  宽是......

  “世上只有妈妈好......”手机又响了。他扯出手机一瞥,不是老大,是老婆龚柳枝。

  你不晓得我上课啊?老光驰到楼梯坡拐弯处,掩着嘴低声吼道。

  我才懒得找你呢,你个死光头!是你老大。他打电话你也不接。

  么事嗻?

  么事,还不是你那宝贝妈妈?老大听小叔说,你那宝贝妈妈,在屋里杀猪似的乱叫,就叫来了老大。老大进屋一看,你妈妈拉了屎,还糊到了壁上。真是糟蹋人哟!么样好哦!坑人喏!老不死哦!

  老大呢?

  老大,哼,他要去黑山寺进香。再说老大夫妻俩也不沾边,你哪不晓得呀?都说胃口浅,看到就吐。嗯,你妈妈就养了你这样的一个孝子哟!好儿子哦!明昼当孝星喏!不得了哦!

  莫废话,我下课就去!

  3

  老光的老家在花园镇白莲村常新屋。

  母亲八十五岁,脑子中了毒,时而有信号,时而黑了屏。黑屏了,也就“随便随便”了。养成林的,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两个女儿呢,几年前先后得了一个什么癌,都黄叶子不落青叶子落了。大儿子呢,哦,就是打电话的老大,六十二了,在家带孙子上学,还要做庄稼,做小工,跑庙,忙得两脚不沾地。另外,他还得了个苦毛病——打麻将,输赢千儿八百的,才对得起发财的手爪子。鬼附的精气神儿,特别擅长连续作战,且轻伤不下火线,四门一开,一天一夜不合眼,是白莲湖人吃小鱼——常溜。自古忠孝难以两全。老大的日程,排得比村长还满,连放屁的工夫都冇,就是有心(星)也照不到月呀!再说,他娘胎里带来的胃口浅。据说第一回清理母亲的大便,一动条把,就吐得稀里哗啦。大媳妇呢,见婆母,像见了鬼子似的,横眉冷对不说,还翻着嘴皮儿,到处掀老人的白毛。哼,我家的老人,嗨,不叫话,我鸡箩里的鸡蛋都偷。想我服侍,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二儿子呢,真是黄连苦见了心(芯),六十岁了,那个打游击生下来的宝贝儿子,三十岁了还没长大。这宝贝儿,在母亲和姐姐们的掌心上捧大的,花钱如流水。据说在合肥七晃八晃,跳槽,像跳蚤一样跳,一年又一年,不见一分钱。没钱,就专打父母和姐姐们的秋丰,还欠了一屁股的债。据老光的女儿彩虹讲,就欠了她三千元,还是分四次借的。无房无车又无存折,到哪里去弄老婆呢?唉,老二夫妇俩都满花甲子了,还不得不卖刀把子墁墙,泥一把水一把的,一年十几万,尽擦儿子的屁股。供着这位小祖宗都泥菩萨过河了,还叫他供老祖宗,不是逼着猴子拉牛车——强人所难吗?老四呢,从小给人抱了,姓都不姓常了,当然是打野猪过年——不能指望嘞。就这样,八十斤的老母亲,囫囵个儿地砸在老三的肩上。好在老光一米七五,身板硬,肩膀阔,扛得住。可他的老婆,嗨,二十四样不高兴。三个儿子(不算老四),应该三一三余一地来,怎么摊你一个人呢?真是的,老人所有的开销,吃的,穿的,治病的,调养的,以及修房子、装空调、安自来水、安抽水马桶、搭锅台、置锅碗瓢盆等等等等七七八八的,怎么全由你一人承包呢?真是活见鬼了,服侍没时间,出钱也没时间吗?也胃口浅吗?这么多年了,天天就靠你负责吃喝拉撒洗衣浆衫的,这怎么照呢?

  找他们要!要不到,你也就莫管了!龚柳枝跳起脚来骂。

  老光不愿找老大老二要。也不算不愿,而是要不到,还要吵嘴。分家的时候吵过,父亲死葬的时候吵过。早领教了老大老二的心计和嘴功,何苦大锅铲子翻豆腐乳——找着吵(炒)呢?不是拉着虱子头上咬吗?老婆不信,结果跟大娘子吵得个昏天黑地,还动手了,脸都打青了,划了一道指印子。大娘子说,就你老三念大学了,老人的事,就该你负责,还要负责到底,没二话可讲。我要月月拿到几大千,我也养老人。妈的个屄,老三考了大学吃国家饭不说了嗻,女儿也考了大学,还在合肥什么屌38所里工作。呸,狗都到肥场子屙屎!

  龚柳枝闷了一肚子的怨气,最后只能冲老光撒。为此,夫妇俩经常口角,斗气,最多的是冷战。现在矛盾白热化,导火索是老光要把母亲,从老家接到学校宿舍。

  没门!她进门,我出门!

  她是我妈。我不管,还有没有良心?还要不要名声?

  就你有妈,一天到晚围着妈妈转,叫么话?你老大老二没妈吗?他们就不要名声?

  老大老二我管不着!我只管得了我自己!

  不行!一人一个月,轮到我家我负责。你一个人,我就离!

  离就离!莫把离婚吓人!

  离!谁不离谁就是孙子!

  4

  电瓶车飞到了老屋,撞见了小叔。小叔唆唆嘴说,玉明呢,要想办法,你妈妈这样要糟死哦。玉明嗯嗯着,打开了大门,一股臊气臭气,直往鼻孔里灌——一大摊屎尿,湾在门角里。

  母亲在房里,骂叫声穿墙了。短命鬼的,怎么......才来? 啊!把我.......关着,坐牢啊!饭呢?饿死......老奶奶呀?

  小叔耸耸鼻子,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嗨,这个老嫂子,骂人倒不糊涂。玉明,你也难哪。说完一摇头,唉唉着走了。

  玉明目送着小叔的佝偻背影,消失在芭茅丛里,才转身提着保温瓶保温杯,挪进了屋。看到母亲,他嘴巴翘着三尺高,额上排着几条波澜起伏的平行线。你吵么事嗻?我要上课唛!母亲蓬乱着头发,眼角糊满着黄色的眼屎,巴望着保温瓶。他从碗柜里拿出碗筷,清一清,然后返回厅里,发现母亲正转着保温瓶,转也转不开。慢着我来嗻。他抢跑一步,转开了保温瓶,吼道。一筒里装着西蓝花、白菜,一筒里装着几块肉、几块豆腐,一筒里装着米饭。在桌上摆放好,盛上一碗饭,端到母亲手上。慢点吃啊!先喝口水!莫呛着,莫哽着!唉......

  母亲扒拉扒拉,一口等不到一口,哽得喉结直冒。此时他才斜瞄瞄门边的两泡屎,五官挤到一块,喉头痒呵呵的。不硬不软的两泡,阴黑色,一泡上还烙着鞋印,被尿液包围着,像湖中的小岛。目光在墙上搜索,没扫描到什么屎迹。老光不愧为教数学的,为处理这种问题,编排了一整套的程序。先戴口罩,再套白手套,最后戴帽子,一张脸捂得只露着两只眼睛,像消毒的卫生员。准备就绪,战斗开始。第一步戳来一锹灰,掩盖好两座岛和湖水。接着,提着小喷雾机,对着卧室、客厅、卫生间、厨房,喷香水,噗——噗——,好香好香哦。再接下来就是清扫。大家请看老光的条把舞。左一舞,右一舞,前一舞,后一舞,垃圾就乖乖地钻进了畚箕,乖乖地飞进了屋外的粪窖。到此本来大功告成,但老光就这个臭德行——啥事儿都追求完美。好,那就再欣赏他的拖把舞吧。前后左右扭一扭,手脚身腰齐发功,决心要把水泥地上的屎迹尿迹,以及暗藏在各个角落的屎迹尿迹痰迹等污垢,统统地完全地彻底地消灭干净。做一做,他还秀秀表情包。客观地说,他的表演水平,跟专业演员差不多。比如捏捏鼻子,皱皱眉,咳一咳,哇一哇——弓着背,嘬着又尖又圆的喇叭嘴,哇哇地呕吐,肠子都咕噜咕噜往上冒,眼眶里还真真切切地盈满了晶莹的泪水。怪不得是数学高级老师,怪不得圆周率背到小数点一百位,原来他也太较真啦。做事唛,做到3.14不就得了吧,哎嗨,他定要把拖把在装着水的塑料桶里,蹾一蹾,清一清,再蹾一蹾,再清一清,继续做。咦嘿,难道要做到小数点一百位,才算祖冲之的传承人吗?

  老光在卫生间搓衣的时候,小叔又来了。老光不得不陪小叔坐坐。小叔唆了一口烟,一双老眼围着侄子,愣了一会儿。玉明呢,你妈妈在家锁着不是事哦。开着门吧,就要人看着,路上车子多,不安全。有几次,险些撞到,多危险啊。最好,最好带到你身边。跟你老大老二说没用。他们都忙,又是个老大粗,说不通理。玉明呢,你是我侄子,像儿子一样,这事只能你操心了。你,谁叫你是......读书人嗻。

  老光苦瓜着脸,又叹了一口气。嗯,我晓得,就是......唉!

  5

  老光,随着教研处刘主任,进了校长室。

  校长,常老师打算放弃这次优质课竞赛。他母亲身体不好,没心思准备。

  哦,你们先坐下。校长努着嘴指着沙发。常老师,这个问题唛,我和刘主任以前都研究过。你家情况很特殊,可以说,处于非常时期。而学校呢,情况也特殊,也处于非常时期。你知道,上年我校中考不理想,局里镇里都拉了警报,老百姓更骂娘了。

  说话的同时,校长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包中华,撕掉封边,走近沙发,一人甩一根,并往自己嘴里戳一根。啪!校长打火机的火苗,舔红了常老师的烟头。

  哎哟,还是中华烟香啊!真香!刘主任咝咝地吐烟。

  对,是香。普皖都香,何况软中华呢。常老师抿着烟,眉头松弛了些。

  这样哦,常老师。校长在烟灰缸里弹弹烟灰,眼睛朝常老师眨巴眨巴,笑咪咪的样子。你七年级的数学课,我看,叫陆风琴老师上。她爱人,死了......死了只怕有十个月了吧,心情呢,也调整得估计差不多了。你呢,就专心教初三的重点班。至于优质课的事,你想想看,要是有合适的人选,我早就换了。另外,这一次,我们是要打翻身仗,争取获得一等奖。拜托了,常老师!辛苦了,常老师!

  金校长拱拱手,脸上燃烧着笑容。

  就是......就是......

  刘主任把烟头子摁在烟灰缸里,从口袋里掏出了金皖,弹弹盒底,蹦出了几根。

  常老师一手插进袋里摩挲着普皖,一手摇摆着。不......不......

  不什么?金皖不愿抽?要抽校长的中华?

  好好好,我这里还有两包没开头,嘿嘿,就送给常老师吧。常老师这一向,确实辛苦。金校长勾着头拉开抽屉,抠,抠出了一包,再抠,又抠出一包,吹一吹,笑着捺进常老师的口袋。

  不不不......

  又不什么?校长送你烟,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啊!这可不是贿赂啊,是犒劳!是奖励!你再不收,我,可收啦!嘿嘿嘿!

  这样哦,常老师。金校长坐回椅子里,目光拥抱着常老师,一只手在桌上蹾金皖,抿着嘴微笑。你的事,我知道,刘主任,也知道。学校,为了这次优质课,准备到局里,活动活动,找找教研室的有关领导,以确保你,获得大奖。你是我校的拳头老师,在全县的数学界,赫赫有名。你获得了一等奖,不光学校,赢得了名声,你的名声,就更响了。常老师,将来你评正高,也有了更多的砝码。

  啧啧,一等奖!啧啧,正高!多好啊!几多人梦寐以求啊!刘主任哈哈大笑,笑得烟灰扬了一身。

  6

  老光熬了好几个晚上,敲定了优质课的教学设计和课件。

  最难熬的,还是家庭问题。两难选择啊,一头是母亲,一头是老婆。为此,老光整天绷着个脸子,除了上课,几乎不说话。普皖一根又一根,烧死了亿万的脑细胞。母亲,给了我生命,省着把我吃,省着把我喝,为我受了多少的冤枉气,还几次把我从死亡线上救回来。有一回发高烧,母亲一个人连夜把我驮到了市医院。我念高中念大学,都是母亲到江南摘茶叶,几山几洼收鸡蛋,五江三洲卖红薯种子,一分一分的汗水钱攒起来的。我就是死,也不能丢下母亲不管的。老婆呢,跟了我快三十年啦,风风雨雨的,风无情,雨也有情唛!

  对,找岳母!

  岳母七十多了,对他这个女婿也看得重。老光对岳母也没的说,不只是一年三节,平常四季的,也买点水果补品什么的,有时干脆就是现金。老婆说,你送个什么?全送给那一对货(老光的内弟和弟妹)了!是的,岳母没得到享受。不过,老光的心思,算是尽到了啊。

  唉,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接老人家来,天经地义。柳枝,一个做媳妇的,凭么事反对?本来就该你做媳妇的服侍。现在男人服侍,你还反对,你是什么人嗻!柳枝的事情,玉明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岳母还没做通女儿的工作,他们就离了。

  促使老光快刀斩乱麻的,不是老婆怨他照顾妈妈,也不是老婆不要妈妈到他家来。毕竟是几十年的夫妻,哪能说离就离呀。当初老婆是供销社营业员,相貌身材都算黄金比例。虽说一张大破嘴,呱里呱啦,但对他很贴肉。老光有点倔,可对下岗的老婆,不是刷浆糊,就是和稀泥。可以说,不是老人问题,他们算是花园中学的恩爱夫妻。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还是老婆的一张嘴,金刚钻的嘴。你骂老光可以,不能骂他妈妈。你骂妈妈可以,不能掀妈妈的白毛。

  口水战的导火索,还是接母亲到学校。

  老死尸来,我就离!

  难道你不是父母养的吗?

  我是妈妈养的,也是爸爸养的。只怕有些人,哼,不是......的吧!

  你说谁?

  我说的就是你!老家人都说,哦,你大嫂都骂过,你是芝麻地里出黄豆!哼,我没想到,跟了你这么个杂种,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还有你那个好妈妈哟,是个什么东西嗻!如今得了什么痴呆症,是报应!报应!报应!

  7

  老光的十八万存款和县城的九十平房子,换来了一纸离婚证。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了解放前。老光,唉,真的成了“老光”了,光滑滑的,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啊。老婆揣着钱,一滋溜,飞到了合肥,和女儿一块儿安逸去了。老光呢,严格说,也不算光滑滑的——有娘呀。天气好,找辆车子,笛笛笛——,把妈妈接来了。从此,母子俩也在一块儿安逸嘞。世上只有妈妈好啊。儿子靠着母亲,母亲靠着儿子,好一个亲子乐呀!

  也是怪事嗻,母亲一天到晚跟着儿子,吃在一起,喝在一起,再加上吃吃药,如艾斯能、脑复康,脑子比以前清亮多了,晓得自个儿上卫生间自个儿洗澡了。闲空时,老光就陪妈妈忆苦思甜。都是上个世纪的陈芝麻烂谷子,重播了一遍又一遍。唠叨,就让她唠叨个够吧。尤其是小叔来的时候,母亲的气色格外好,说着说着还笑呵呵的。

  小叔一来,老光,就成了办公室的热门话题。

  你们不晓得吧,老光哦,有故事呢。贾老师扑闪着杏眼,嘻嘻地笑。

  有么故事嗻?庄老师和柳老师翻着长睫毛。

  你知道他小叔为什么常来看他妈?

  为什么?

  贾老师右手掩着嘬得圆圆的小嘴,眼珠子左右转。老光,就是他小叔的那个......那个......

  啊?你怎么晓得?

  我怎么晓得?龚柳枝亲口说的。

  哦,那就不假了。嘿嘿嘿......

  依我看喏,不如让他妈妈和小叔名正言顺,岂不更好?

  不错不错,好设计好提案啊!

  别瞎白话啦!都黄土埋到了颈啦,再婚,不大妥吧。董老师皱皱眉,乜斜着她们。

  二十一世纪了,提倡人性化,以人为本。我想,老光肯定会赞成的。贾老师又格格地笑。

  莫说了哦,儿子为了她还离啦,现在他妈妈还再婚,什么事嗻!要说再婚,你们这些八卦婆,倒是要为老光操心操心才对哟。像他这样的大孝子,居然落单了,真憋屈啊!

  对呀对呀!那陆风琴怎么样?

  陆风琴?好啊好啊,干柴烈火的,好着不得了啊!贾老师的下巴都笑脱臼了。

  8

  妈妈不见柳枝,老是问(老光离婚,是瞒着母亲的)。他只好说女儿工作忙,她帮忙烧锅洗衣去了。也是的,柳枝不打电话也就算了,女儿也不打电话。说什么所里忙忙忙,忙着打电话的时间都没?要是真有心思,不说所里了,就是上个厕所,也能打呀!

  天气晴好,老光牵着母亲,在林荫道上享受新鲜空气。母亲拔着腿,慢镜头般半年一步,一双塌陷的老眼,痴痴地抓着每一个过客,嘴角挂着口水。累了,就弓在木椅上发呆,看天,看地,看人。母亲有时叽咕些只有老光才听得清的八百代的往事。你......有一回.......打破了......碗,你爸爸......用裤子带......抽......,我趴在......你身上......

  老师们对老光,有歌颂的,有同情的,更有嘲讽的,如瘦驴拉硬屎——逞能的啦,棺材里搽粉——死要脸的啦,吃着鸡抓着鸭——贪心不足的啦。不过金校长,倒是对他颂扬备至。在学校庆功大会上,金校长特此站起来,昂首挺胸,神色庄重。常玉明老师,是我校的金牌老师,为我校的教育教学,立下了无数的汗马功劳。这一次优质课竞赛,他不仅获得了全县一等奖,还获得了全市一等奖,正准备参加下学期的省级竞赛呢!(会场上响起了掌声)他,不光是个好老师,更是个好儿子!为了养老人,还和老婆离了婚,真是个大孝子啊!(会场上响起了掌声)今年全县开展首届“好人”评比活动。谁是好人?常玉明老师就是!名副其实,当之无愧!

  全体老师站起来鼓掌,掌声如雷。

  老光对大家鞠躬,拱手。谢谢校长,谢谢老师!对不起,我(家)是个破碎的家庭,还有哪门子好?

  金校长劝老光再婚,并推荐了几个候选人。陆风琴最合适——她丈夫死一年多了,女儿出阁了。据金校长说,他和陆老师提过。陆老师呢,笑笑,没有点头,只说考虑考虑。

  对于再婚,老光也考虑过。才五十三,无论是生活,还是生理,当然需要个女人哪。多少次还梦见了老婆(前妻)。他喜欢摸老婆肚脐下的那颗黑痣。每次都摸摸,那里真柔软。梦里好浪漫,可现实骨感着呢。谁会睁着眼睛往火坑里跳呢?老光的家当,全给了前妻,除了是个老师,有个老娘,以及一皮箱的荣誉证书,剩下的就光屁股两块啦。

  照顾老娘,陆老师不计较,还说你是个好人,有情义。金校长又说。

  谢谢陆老师和金校长的好意。人家不计较,我也不能害人哪!唉!老光叹了一口气,摇了摇那颗亮闪闪的光头。

  9

  老光的日子,以教室、宿舍为圆心,画了一个椭圆,圆弧里围着学生和母亲。这日子,说难过也难过,说好过也好过。反正老光习惯了,坦然了。这样好,好得很,不用看人脸色。好得很的日子,就容易过,一转眼就滑到了第二年的春暖花开。

  一个星期六的上午,老光的双手拐,架在饭桌上剥毛豆。桌上摆着一把刚择过的韭菜。剥了一会儿,拍拍手,小酌一口炒青,口腔里浸润着茶香。炒青有劲道,不像霍山黄芽什么的,一两泡就寡水了。再点燃一根普皖,厅里飘扬着快活的空气。窝在沙发里的母亲,勾望着儿子,一直地勾望着。呱闲白,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厨房里溜出一缕缕的肉香,越来越浓。母亲耸耸鼻子,再耸耸,好让鼻孔提前享受鸽子的鲜味。

  突然,球形锁“吱嘎”一叫,门开了,蹩进三个女人——女儿、前妻和岳母。老光一个激灵,诧异地站起来——事先也没个电话,打量着她们,像惊了寒风。女儿几个月没回家了,似乎忘了。她挎着咖啡色小包,提着礼品袋,眨巴眨巴眼睛,才喊“奶奶爸爸”。然后,红着个脸子,呆呆地站着,嚅动着嘴巴。

  快说呀彩虹。跟你爸爸说,害羞个么子?身后的柳枝扯扯女儿衣角。

  女儿把袋子放到桌上,面对着爸爸,脸上泛着红晕。爸爸,我代表妈妈和我,向你认错。我们没尽到照顾奶奶的责任,请奶奶和你谅解。这一次,我们商量好了,请你和妈妈复婚,让我们共同照顾奶奶,弥补我们的过错。

  老光先没搭理女儿,面对岳母点点头笑笑,说着您坐,再泡了一杯茶,说着您喝。

  弥补?你个白眼狼,老子养你几十年,这段日子,你他妈的连个电话都懒得打,过年也不回来过,你还姓常吗?

  复婚?么个啊?咋......离啦?奶奶蒙着老眼,惊愕地挖着儿子媳妇。

  老嫂子,你还不晓得呀。坐到沙发里的岳母,瞅着亲家母,讪笑。他们离婚,怪就怪我女儿啊。

  玉明,我错了,错了。这么多日子,妈妈常常骂我,我懂了。前妻垂着头,勾着背,像个犯错受训的小学生。

  也是五十多的人了,孝敬老人的事都不晓得。俗话说,养儿防老。不然养儿子干什么?都像你家弟弟,只晓得剐老人的,把老人当牛使唤,像个人吗?你跟到玉明这样的孝子,老实可靠,还不珍惜?

  妈妈说得对。我,一张大破嘴,只晓得胡说八道。我晓得错了。我检讨。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说他是杂种。以后打死都不说了。女儿谈了一个朋友,是合肥学院的老师。他爸爸是教育局的一个干部。他们家很看重家庭教养。最近他们提出,要家长见见面,认识认识。我想呢,要是人家晓得我们离了婚,有点......不太......好吧!

  母亲一听到“杂种”,心里咯噔一声,头嗡嗡地晕了,两脚绒毛似的飘起来。

  岳母巴望着女婿。啊,玉明呢,就算妈妈我,求你了。你就答应吧。这世上,离婚复婚的事,常有,好事。你一好,大家都好了。

  爸爸,为了女儿,你......就答应吧。

  玉明,是妈妈没教育好柳枝,你......就原谅妈妈吧!

  柳枝低头弯腰,理理茶几上的药瓶,放到几下的横格上。抓起抹布,抹抹几上的茶水和灰尘,再把饭桌上的毛豆壳黄韭菜叶,抹进垃圾桶里。看到烟灰缸里的烟头蓬乱着,也倒进了垃圾桶。再看看烟灰缸,烟灰趴满着四周,就去厨房洗碗池子里冲洗。半年了,我的老伙计们——铁锅、锅铲子、菜刀、砧板、筷子箩,又见面了,好好想你们哟!她环视着厨房的一草一木,半是激动,半是酸涩。她耸一耸鼻子感叹时,一种气味钻进鼻孔。哟,肉香!哟,磁汤煲,新的!好香啊!还以为你们日子苦,没想到蛮不错呀!

  不好了不好了,常老师!你老奶奶被车子撞啦!正当老光摸着光头,对着岳母叽咕着“这个——这个——”的时候,董老师冲了进来。

  10

  母亲走了。

  在“七”里,按花园镇的风俗,孝子不能刮胡子理发。老光的头顶上,蓬起了几根硬刺刺的发楂儿。

  满了“七”,除了灵,老光的头顶“光复”了。大家想,老光的心情也该“光复”了吧。哎嗨,哪晓得老光依然故我——除了上课,还一直闷在家里,一句话也不说,一个人也不想见。

  这老光怎么啦?是不是脑神经短路啦?

  金校长对老光二十四样地关注。今年初三要打翻身仗,他的数学举足轻重。嗯,得找个女人!

  金校长,谢谢你的好意。我在妈妈坟前发过誓,就是打一辈子的光棍,也不和龚柳枝复婚!金校长一提到前妻,老光立即回答。接着,昂着头凝视着母亲的遗像,一脸的肃穆。

  那陆风琴呢?

  这......我没想过。

  说没想过那是假话。毕竟离婚大半年了,老光一直干旱,望梅止渴。实际上,龚柳枝和陆风琴,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龚柳枝,鹅蛋脸儿,丹凤眼儿,腰段儿绵柔,扭一扭,扭得老光心里火辣辣的。尤其是她那嘴上手上一起上的功夫,麻酥得老光都成神仙嘞。一日夫妻百日恩啊。满屋里,扭摆着龚柳枝的身影,弥漫着龚柳枝的气味。有一回翻衣服,还翻出了她的一条粉裤兜。他摸一摸,捏一捏,还凑在鼻子上闻一闻。闻了一阵,往后仰了仰脖子,有点儿迷糊。就在此时,眼光猛地碰到了墙上的母亲。呀!惊出了一身冷汗。等回过神来,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真不要脸!

  陆风琴呢,瓜子脸,打了点褶子,头发有几丝白,身材尚佳。她不苟言笑,尤其在丈夫死后,遇到男人点头就过,一句也不闲扯。据说,她烧得一手好菜,红薯圆子就是花园中学的一绝。遇到老光,陆老师打开笑脸点点头,客气一句常老师好。有时为了数学教学问题,还主动向老光请教。

  11

  十月半。母亲的坟前。弟兄妯娌约齐了——龚柳枝是撞来的。

  老大点燃了草纸,火苗呼呼地上蹿,刷红了他们的脸皮。老二点响了鞭炮,噼里啪啦,炸醒了山上的草木。儿子们围着香火,吞云吐雾扯闲白。媳妇们蹲在坟山包尾子上,八卦着村里的鸡鸭猫狗。唯有龚柳枝晾在一边,嘟着金刚钻的尖嘴巴,丧着个寡妇脸。丧着丧着,突然,她冲到了石碑前,扑通一声跪下来,双手扒到石碑上,哗哩哗啦地大哭。妈妈喂,娘吔,是我害死了你哟,害死了你!我不是人喏!我有过哦!我有罪哦!妈妈喂,娘吔......

  那哭声,惊得山上的草木,一愣一愣地颤抖。

  大家吊起眼珠子,照着她,又互相照照。哎哟,她......她......她怎么啦?

  三婶呢,莫哭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我们,嘿嘿,我们早就原谅你了。还是大娘子反应快,笑呵呵地赶来扶。

  二娘子四娘子也赶过来。

  对对。三婶呢,原谅了,原谅了哦,呵呵。老大笑着,露出了碱黄色的门牙。

  老二老四挤出一丝笑容,小鸡啄米样地点头。

  老光晾在另一边,鼓着嘴,拉着脸子,一直也不正视柳枝,只用眼角的余光勾着她。

  原谅?哼!我稀罕你们原谅吗?我和常玉明这样,哼,都是你们害的!香纸的火光,映得柳枝的泪脸通红通红,两只眼睛闪着灼人的火光。

  咦嘿,怪事了的,我们怎么害你啦?啊?你个寡妇鬼,给我扯扯清楚!大娘子一甩手,翻着眼珠子,蹬着脚吼道。

  说就说,还怕你不成?老奶奶生病,要是你们服侍了,出了钱,我们能离吗?啊?柳枝霍地站起来,一只手像剑一般,戳着大娘子的鼻子尖。

  老三念了大学,一个月几大千,服侍老人不是应该的吗?啊?

  那老奶奶(赔偿款)三十七万,怎么没老三的份?啊?哦,服侍有份,出钱有份,分钱就没份吗?

  你龚柳枝没资格说。寡妇鬼一个,滚开些讲!

  我没资格?我滚开些?哼,当初我给老奶奶洗澡梳头穿衣喂饭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我没资格?怎么不叫我滚开些?哦,现在,你们分了老奶奶的卖命钱,一个个十几万,就老四也有两万,我就没资格,天下有这样的理吗?啊?我寡妇鬼,臭不可闻,你们呢?老奶奶活着,个个像见了瘟神样的,跑着狗都撵不到;老奶奶死着,哟嗬,个个跑回来争着吵着分钱,老大老二还打架了,打破了头,你们是人吗?啊?想想你们,我就冤,冤冤冤啊!妈妈喂,娘吔,你说话呀,我真的不是不养你呀,是不服气我一个人养啊!妈妈喂,娘吔......

  柳枝又扑通一声跪下来,双手在石碑上乱打乱拍,放声痛哭,哭得肩膀打颤,哭得地动山摇。妈妈喂,娘吔,我苦喂,冤呢!妈妈喂,娘吔......

  那些人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蹲在火堆四周,用树枝挑香纸。火苗呼呼地蓬飞,照亮了一张张脸皮,像舌条的阴面一样白煞煞的。

  柳枝莫哭了。你起来。你站起来!老光鼻子酸了,眼眶湿润了,忍不住冲过去,弯腰抱起了前妻。都这样了,莫哭了!哭多了,人家还笑话!

  柳枝扑到老光的怀里,一只手拍打着他的胸口。我怕他们笑话吗?他们有资格笑话我吗?我是,我是哭给妈妈听的!

  妈妈,妈妈听不见。

  妈妈听不见,你听得见呀!你个死光头,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你想逼死我哦。都怪我啊,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妈妈!到如今,我成了瘟神,恶鬼,妖怪,过街的老鼠啊。我......我......我活着,真的不如死啊!死着好哦,妈妈喂,娘吔。她把头狠狠地撞着老光的胸口。嘭嘭嘭!我想死哦!

  柳枝柳枝,莫这样了。你,回合肥,和女儿,安心过吧!

  安心?你......陆风琴......,叫我么样安心?

  莫乱讲,柳枝!

  我乱讲?贾老师亲口跟我说的。还说,你去过陆风琴家,还吃过人家的红薯圆子。红薯圆子都吃了,你们......你们......你们......

  她说的你也信?她说生姜是树上结的,就是树上结的吗?

  12

  老光最怕放假,最怕黑夜。

  一百平,三居室,晃来晃去,就一个大人。看电视,光走神;玩手机,也无聊;躺床板,翻白眼。抽烟喝茶,喝茶抽烟。空气凝重,压迫着老光勾着背,摊在沙发里。

  发了一阵呆,胡乱抓起沙发上的一本书——《中学数学教学》。翻翻,上面有自己的一篇。坐起来重温重温,就有点迷醉。迷醉之余,又打开了皮箱子。箱子里装着他工作三十年的各种荣誉证书。按照年的顺序,编号造表,以便查阅。拿近两年来说吧,优质课县一等奖,编为2014001;市一等奖,编为2014002;县“好人”奖,编为2014003;省二等奖,编为2015001;县优秀党员奖,编为2015002;市优秀教师奖,编为2015003......

  翻着一张张红本本,小声诵读,一字一句地读,连公章上的字都不放过。再摸摸,摸摸,心里涌起一股股的暖流......

  请一等奖获得者,花园中学的常玉明老师,上台领奖!

  常玉明霍地站起来,笑着对大家点点头。接着昂首阔步,一颗圆圆亮亮的大光头,在华丽的大吊灯下,在长臂的摄像机里,红光闪烁,光彩照人。

  常玉明,牛!大家翘起了大拇指,抖一抖,使劲地抖一抖。

  大厅里的掌声,像钱塘潮般铺天盖地。

  常玉明不禁也翘起了大拇指,抖一抖,使劲地抖一抖。

  抖大拇指的时候,来了电话——女儿今年进新屋,请他到合肥过年。

  老光正为过年纠结呢。一人过吧,也太冷清太凄苦了。去合肥吧,怎么和柳枝相处呢。今年是母亲去世的第一年,如果和柳枝一起过,对母亲如何交代,亲戚朋友又怎么看。

  莫说了彩虹,爸爸有难处啊。老光摸了摸光头,瞅着墙上的母亲,唆了一口冷气。

  妈妈要和你说说话。

  柳枝一开口,老光立马板起了面孔,瞎哼两句就说没电了。他不想跟前妻呱闲白。最近女儿一个劲地撮合。谢谢女儿的好意。只是.......嗯,龚柳枝,我不能见你呀!

  奇了怪啦,一放下手机,柳枝的身影,柳枝的笑容,不知不觉又蹦到他的眼前。在厅里,她织着毛鞋看电视《夫妻那些事儿》;在厨房里,她嗞嗞地唆着巧克力,一边择菜,一边眺望窗外的风景;在卫生间里,她撅着屁股哒哒地搓衣服,哼着“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在餐厅窗口,她踮着脚,嘬着嘴,剪着他的鼻子毛,酸刺得他一躲一闪的;在卧室里,她点点抱着她不放的老光头,格格地笑——

  哟,小光头,长成“1”啦!

  想唛!

  想么个?

  “0”唛!

  第二天天大亮,老光又做了一个梦。醒来后,记不清是龚柳枝,还是陆风琴。拍着脑袋想,想破了头毛皮,还是想不出来。再拍拍。哦!黑痣!龚柳枝!

  又是她!

  四仰八叉在床上,热望着天花板,胡想。那脸蛋,那嘴巴,那腰身,那黑痣。想着想着,浑身毛茸茸地爬着虫儿。套上毛衣坐起来,靠着床背,身子斜塌着,从枕头底下,拉出了一张大彩照——龚柳枝,背靠着一片粉红的梅花林,张开了长长的双臂,拥抱天鹅湖,拥抱电视塔;她柔软的头发和蓝丝巾,迎着暖洋洋的风儿,呼啦啦地撩人呢!

  他换了一条裤兜,溜下床。

  拉开窗帘,阳光扑进他的怀里,热呵呵的。那张背影照,沐浴在晨光里,艳得扎眼。晕乎乎的老光,在照片上恣意地放肆地疯狂地占便宜,头发上搓搓,屁股上揉揉,甚至勾着头耸着鼻子,嗅,还嗅到了她的大宝sod蛋白蜜。于是乎,整个身子麻酥酥的,轻飘飘的,一泡尿都推得动,推到了厅里。

  臭美!嘿嘿嘿,你个骚货!

  冷不丁地,那颗光头“咚”的一声,撞到了墙上。

  哎哟!举手一摸光头。我的妈吔,疼死着我哟!

  啊?妈妈?!

  妈妈......正睖着......光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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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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