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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翠:一个受伤的女人

时间:2019-04-12 20:19:04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荣儿是五十年代末出生的人,真希望她和《射雕英雄传》里的蓉儿一样幸福。可是,她没有如此福气,大半辈子坎坷不平。

  荣儿出生不久,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上有三位姐姐和一个哥哥,家里、田地里、山林里能吃的都吃了,村子里已经有人饿死了。母亲当机决定出外讨饭,父亲不愿意走,生产队里的老黄牛还得有人喂养。于是,大姐二姐自己走,母亲背着哥哥,牵着提着碗篮的三姐,抱着自己,一大家子就这样出发了,他们沿着山,翻了一座又一座,饿了就喝点水,天快黑了。母亲很聪明,看到前方有绿色,断定前面的村庄应该会有吃的,这一方应该不会干旱的颗粒无收,她打算带着子女在这里驻扎。他们仿佛看到了很多好吃的,饥饿感也更强烈了,尤其是三姐几乎要晕厥了,母亲敲开一户农家,想要讨点吃的。主家看到年轻的母亲带着这么多子女着实一惊,她好心的舀了一碗米汤。母亲接过米汤首先给三姐,三姐一口喝了大半碗,余下的半碗每人喝两口。主家看到这情况,又舀了一小碗给他们,母亲千恩万谢后,带着他们找住的地方。

  天色越来越暗,前面有一堆稻草,是个休息的好地方,稻草是碾下稻谷后的废草,一般都用来喂牛喂羊,也做铺盖。大家都太累了,靠着草垛很快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母亲被嘈杂的声音惊醒,原来有一群人拿着火把朝他们走来。这群人拉起母亲,就撵她走。原来,他们的收成也很有限,担心外来人口抢夺他们的有限资源。他们威胁道:再不走,就会打他们。母亲被迫无奈,只好请村民给她一把火把,带着子女离开村庄。在这深山沟里,狼群出没,母亲提心吊胆。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着母亲的名字。前来的大婶对母亲说,她是本家嫁到此地的姑娘,她听说了母亲前来讨饭的情况,所以赶紧赶了过来,她担心他们又困又饿,万一被狼群攻击就凶多吉少。她偷偷地将孤儿寡母接到了自己家里,做了些吃的。自此母亲记下了他们的恩情,以至于后来将二姐强行嫁给大婶的傻儿子,这是后话。第二天,这位本家姑姑给了他们一些干粮,并把他们指引到更加富足一点的村庄。

  就这样,母亲带着子女们在相邻的乡镇辗转了一年多,第二年的秋天,母亲带着他们回到了村里。此时,他们才知道村子里饿死了更多的人,父亲和两个叔叔也都饿死了。母亲还来不及悲伤,村里负责的人就来赶他们走,他们太可恶了,他们认为家里当家的男人们都不在了,仅凭母亲和年幼的哥哥姐姐毫无缚鸡之力,说白了就是把他们欺负走以后,家里的房子和田地都可以被瓜分。邪不压正,任何时代都不缺少正义,在邪恶面前,正义的人们留下了母亲一大家。幸福的日子往往过的很快,清苦的日子却又是很难熬。一年又一年,总感觉孩子们长得很慢,孩子们自己也盼望着长大,挣工分,分担子。

  这年春天,母亲猛然发现荣儿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尽管过着缺粮缺油的日子,荣儿却长了一米七几的个头,出落得婷婷玉立,已有人上门提亲了。荣儿是充满希望的,但内心又很矛盾,她盼着早点嫁人,又害怕嫁人。一方面想要照顾母亲,另一方面也是更担心不中意那个没见过面的对象。两家离得不远,但也不近,她没去过他家,他也没来过她家。直到有一天,她的婆婆给她买了两身衣服,买了两斤糖送个母亲和继父,把她领回了家,开始了新的生活。幸运的是她的丈夫非常英俊结实。第二年,大女儿出生了,紧接着,二女儿,小女儿也出生了。有一天,丈夫脸色苍白,浑身无力。荣儿劝丈夫去看看,丈夫一再推脱,总以为是身体太劳累了。渐渐地,丈夫连床都下不了了,荣儿赶紧找亲戚帮忙抬到医院,医生说是白血病,荣儿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眼看着日子好了,不再缺衣少粮,可是丈夫却病倒了,她只能变着法做好吃的,尽心尽力地伺候丈夫。可是就在第二年的三月,无论荣儿有多么不舍,丈夫都远离了她和女儿们。那一年,她27岁,小女儿才五个月。荣儿还记得那一年很奇怪,一个村子有三个年轻人都是因为白血病而走的,那两个都是没成家的大姑娘和小伙子。

  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日子是异常艰难。荣儿长相不俗,又年轻,干活也是好手,所以上门提亲的人也还是有的,但她根本没有这个打算,她想凭借双手把女儿们养大。可是天不遂人愿,小女儿生病了,病得很重,她手足无措。这时一位男人来到她家,二话不说,带着她和女儿到医院,并给了她60元钱,让她什么也不要说,给孩子治病要紧。八十年代初的60元并不是小数目,而且这个男人是第一次到她家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成,竟然如此慷慨,她的心里充满感激。后来,荣儿听说是因为男人听人说她家有困难,他才赶过来的。女儿的病逐渐好转,尽管隔着几十里路,这个男人还是经常过来看她们娘几个,女儿们也与这个男人熟悉起来。她的心里很矛盾,她回到了娘家,母亲和哥哥了解了男人的情况,男人比荣儿大了近20岁,而且还有三个未成年的孩子。母亲和哥哥心疼她,到了他家不仅负担重,而且男人比她大了那么多,万一走在前面,叫她怎能承受再次丧夫之痛。可是,她是个重情义的人,她不能不念及男人的恩情,她毅然选择嫁给了这个男人。

  两个家庭组合在一块,六个孩子的抚养,生活重担自不必说,但是他们都是吃苦耐劳的人,所以生活也还是过得很温馨,孩子们都上了学、识了字,渐渐地,孩子也到了成家的年纪。荣儿一心一意地对着孩子们,尤其是对待男人前妻所生的三个男孩,自家女儿出嫁都没有给过任何形式的仪式,但为了给三个儿子娶妻,荣儿不畏艰苦,和男人一道建起了新房,三个儿子都娶妻生子,孩子们都在外地务工,荣儿无怨无悔地帮助儿子们带孙子孙女,本以为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下去。转眼到了2000年,已近60岁的男人突然面黄肌瘦,倒床不起,生活不能自理,医生说是肝病。荣儿像服侍婴儿一样照顾着男人,一年多后,男人撒手而去,留下40多岁的荣儿。男人走后,荣儿的心空了,她感叹于命运为何如此不堪,但她心里还想着一手带大的儿女们和孙儿孙女们,她只想这样守着这个家。可是,命运再次和她开了玩笑。男人走后的一天,她内心苦闷,跑到男人的坟头痛哭,在山岗上整整坐了一天,晚上回到家,她的钥匙却怎么也打不开门,凑近一看,大门已换锁,她准备去儿子家,三个儿子家大门紧闭,唯有她家大门外的小厨房开着门,她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放有半碗米,一床破被子堆放在蛇皮口袋上,鞋子、衣服和洗刷等生活用品散落在地上。此时,她明白了,这是要撵她走啊!她的心是无比的悲痛,无比的不甘,这几个孩子都是她一手带大并娶妻生子的,近20年的无私付出,可如今,他们竟然这样狠心的对待她。她太寒心了,晚上也没有吃饭,连着衣服躺在蛇皮口袋上,被子一边垫着一边盖着。她一宿没睡,回想这么多年,自己的付出、自己的不幸,自己未来在哪里?她还能到哪里?女儿家?娘家?她哭都哭不出来。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带他们淘米要饭的情景,想起了母亲劝她改嫁要多考虑的情形,想起了女儿的爸爸,也想起了刚刚离他而去的男人,不知道他们都怎么样了,是不是自己也就这样随他们而去。她立马否定了自己,不能这样放弃,他想起了女儿的爸爸临走时让她好好活下去,一定把女儿拉扯大。而且不止如此,她还有梦想。

  想着想着,哭着哭着,一边想一边哭,她干脆坐了起来,一丝月光透过窗户,仿佛那是一丝希望,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乘着月色离开这个家,这里不属于她,她是有梦想的人。第二天,她赶到了娘家,向娘家的兄弟们辞行,她要到遥远的地方去。于是,她来到女儿的城市,女儿们也都为人母亲,特别心疼母亲的不易,不再计较母亲以前为何对哥哥们反而更好。她不想给女儿们增加负担,她很快在一家餐厅找到了洗盘子的工作,闲暇时间她主动要求到后厨帮忙,一年多的时间,她学会了不少新菜的烧法。她又想起了自己的梦想,她烧得一手好菜,远近乡邻大小事都喜欢找她帮忙烧饭,她就梦想开一家小餐馆,把自己的厨艺展示给客人,和来来往往的人交流。她和女儿们说了自己的想法,女儿们也赞成母亲有自己的事业,毕竟母亲还很年轻。荣儿回到了老家的县城,租了一间门面,楼上自己休息,楼下装修成一间小排档,取名光荣小馆。门面就在车站旁,市口不错,加上荣儿精湛的厨艺,客人是走了一批又一批,她只好请了一个大姐帮忙摘菜收碗筷。荣儿的日子过得充实、富裕。

  时间久了,大家也知道了她的经历,都很同情她的遭遇,都希望她能找到后半生的幸福,一位熟客便有意无意地把自己的哥哥推荐给她,从大妹子口中得知此人有工作,前妻因病去世,留下两个尚在读中学的孩子。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此后不久,有个和她年龄相仿的老大哥经常来帮助她搬桌子、挪板凳的,买米买菜的,也没有表白,只是说她一个人不容易。她真的很渴望有人帮她分担,给她温暖,只是她再也不敢尝试。自从男人走后,她一直背负着克夫的名声,何况邻里都说好女不嫁二夫,她真的害怕了,她不知道如何办。她决定坦诚地和这位老大哥谈谈,她说出了所有的顾虑,也表达了自己的期望。老大哥没有退缩,愿意迈出这一步,希望共同组建家庭。于是,她再一次全身心地投入到家庭,义无反顾地照顾着两个上学孩子,再一次为新家建新房,帮助孩子们成家立业。一晃十几年又过去了,说到以后,但她的内心还是惶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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