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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笔记

时间:2019-02-09 12:39:40字数:43749【  】来源:原创 作者:星星 点击:0

  穿过延安

  唱着来唱着去,梦绕神萦的黄土高原。陕北吸引我们的究竟是什么?是那刀劈斧砍似的粗砺的地域风貌?还是像厚土般积淀的黄河流域文化根基?是那湛蓝的天浑黄的地,还是枝头上艳红的大枣旷野里雪白的羊群?抑或只是为了一支高亢苍凉的信天游?

  是否因为大年初一绝少远行者,卖不出几张预售票,那班火车竟然停开了!买到的是年初二的票,晚上登上了去西安的432次列车。原以为可能没什么人,乐得一路轻松自在,不料我们的卧铺车厢里是满满当当的,居然有这么多兴高采烈的人们在地域空间的转换中欢度春节!中国老百姓以往过年,除了走亲戚一般是不出远门的,从腊月三十的大年夜起,整个春节期间一大家人其乐融融地相聚团圆,是传统文化中最具享受性的亲情风俗。最近这些年,世上的许多事物都发生了快速的变化。

  没有多少变化的是车厢里一如既往的很脏,与我几年前上一次乘坐火车的记忆十分吻合。我们的邻铺是一家人,年轻的男主人带着他的弟弟还有几个女人,是他的老婆和小姨子们。那个男人有些矜持,好像是生意场上挣了几个钱的主,女人们则很热情、快乐和爽朗。他们并不像许多生意人喜爱的那么张扬,不过可以从那些手指箍戴的大块金饰物以及购买东西时满不在乎的态度上,看出他们富足厚实的生活底气。他们给了我们作为旅伴必要的礼貌和尊重,很快我们就知道他们是浙江人,在新疆的一座边境城市办了一家生产皮鞋的工厂,这一次他们夫妻俩是回家乡多带几个帮手返赴新疆,再建一个分厂。

  对于这样的人,我历来是不羡慕但却有几分叹服。说不羡慕,可能与生活观、价值观形成的差别不无关系,也可能是我的心理方面稍微有点儿阴暗,因为我的性情太过懒散,又率性、不羁,有一份悠闲与自由就很容易满足了,天生不具备他们那种奋发图强闯荡世界的本领,于是只好不敢羡慕了。他们这类人往往有着坚定的的信念同坚韧的毅力,在人生地疏的环境里开创出自己的事业。像沙漠里的芨芨草,有时你简直无法想像是哪儿来的那么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在西安,旅客们奔向了各自的方向。

  我们一行五人的组合比较好玩,分别来自合肥、西安和北京三座城市,三位男性中油画家杜仲是我的死党,陕西省国画院的国画家田庄则在陕北境内全程陪伴我们。我本来似乎同美术并无什么关联,荣幸地被邀请与他们为伍了。

  从西安到延安,在历史岁月的行进中是一段特殊的历程。在这一段不长的距离内,中国曾经走了许多年。而今天我们坐在662次列车上,也只不过用了七八个小时,宛若历史一晃而过。我感到了惊讶,这列火车打扫得很干净,每个卧铺档都放着装满了开水的两只水瓶。就这么一点儿小事,却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这可是去延安的车啊!

  中国大约没人不知道延安。在三十多年前,一度曾有过无数的“红卫兵”去虔诚地朝拜这革命的圣地。那时我太小,没赶上浪潮,如果赶上了,我想我也会去的。如今在那个时代狂热过的人们早已冷静了下来,都学会了用批判的眼光去审视昨天,据说其中也有个别的现在成为了名人的人,在学会批判昨天的同时,还学会了掩饰和美化他自己的那个昨天。毋庸讳言,那是一个充满了激情和幻想的世界,盲目者众而清醒者寡,智者能有几人?我清晰地记得,风起青萍之初的那年一日夜晚,童稚的我跟在父母身后在淝河岸旁的小花园道上散步,父亲语气激动地告诉母亲,这将是一场触及灵魂的文化大革命,是无产阶级夺取政权后的又一次继续革命。如今回想起来,他们当时的情绪振奋及发自内心的愉悦,既代表了一种情感朴素的中国老百姓普遍的盲从,更可以理解成小人物在社会潮流中无意识的身不由己。那天父亲心潮起伏,内心应该是神圣的庄严的,他绝对想不到日后运动刚刚掀起,自己便被打翻在地。其时他心里不会没有委屈、不解以及惶恐,但却不曾怀疑过这场运动。这就是当时人们一种根深蒂固的思维定式,革命是我们生活里的主题词。1976年时我下放在农村,哥哥的一封信是这样结尾的:“现在中央的斗争很激烈,我们要紧跟毛主席,永远干革命!”对于这样铿锵激昂的家信,我们的下一代肯定是无法理解,然而,我们青春如此,年华如此。倘若当年我已长大,我会怎么样呢?我知道自己碰到热闹场合就忍不住要凑过去瞅两眼的德性,估计当年绝大多数的人差不多就会是我的影子。假如我在那个年头也造过了一些孽,那么我又该如何面对今天的世界?

  我以为初次走入圣地,会给我带来无穷的遐想,不料一觉醒来列车已经到达了延安,才清晨六点多钟,冬日夜长,天还未亮。生怕错过最早的班车,下了火车就急急忙忙地往候在站外去榆林的长途汽车那边跑,大家都抢到了座位,松下来了一口气,汽车开动,出了城,天色朦胧幽亮,从夜驶向昼。同行者们的话题逐渐地活跃了,天也真的亮了。我这才蓦然想了起来──延安呢?

  那会儿,我们一出站就往长途汽车那边奔跑的时候,都把延安给忘了。

  看来在特定的情境下,人们真的能忘掉点历史啊什么的。

  寂寞的遗迹

  一条清澈见底的榆溪河从内蒙古蜿蜒流进陕北,在距榆林市北面三公里的红石峡穿峡而过,与无定河合流。这是明成化八年,延绥巡抚都御史余子浚驻节榆林期间,凿石渠引水西下的工程。峡谷峻峭危崖对峙,东崖为宁元古刹雄山寺,殿宇石窟都是在地势险要的悬崖上凿刻出来的,看上去令人提心吊胆。因年代久远,窟内的石刻佛像和彩绘壁画已经风化腐蚀得厉害。峭壁上多有古往今来的名人摩崖石刻墨迹,如“大漠金汤”、“振河不泄”、“威震九边”、“河山千古”、“还我山河”、“力挽狂澜”等等。读来震聋发聩,峡谷间阵阵山风掠过,犹如依稀地回荡着遥远时光的人马嘶喊声。

  崖壁上还分布了许多不规则的浅浅的圆孔。我不解,做了多种猜测。司机小沈说,这些孔是工匠们攀崖凿岩时搭脚手架所用。我顿时不吱声,心内仿佛被什么一撞,立刻对这些搭建了历史脚手架的浅孔生起了敬意。

  此时榆林河尚未破冰,到了夏天,想必“河水清且涟漪”。小沈告诉我,下游就是无定河,那儿便开始有了人烟的污染,河水也就没有这么澄净了。

  大约惟有离开嘈杂喧哗的城市,站在这个交错着大自然鬼斧神工和数百年前的人类工程的峡谷内,我才能那么强烈地感觉到,人类文明进化所带给我们的一些欲说还休的东西。

  离红峡谷两公里的地方,是明长城遗迹镇北台。这座城堡依山据险,巍峨挺拔,气势磅礴,与山海关、嘉峪关并称为长城三大奇观,被誉为万里长城第一台。这时的镇北台无一游人,寂寞地立在苍茫的荒原上。我登上去,在第一台阶处有一出租望远镜的年轻人,他也是那么落寞地等在那儿,看到游客并没有露出我们十分熟悉的略嫌过分的欣喜热情,去锲而不舍地招揽生意。他很淡定,静静地看着我走近。

  年轻人慢吞吞地说,用望远镜吗?五毛钱。

  我瞧着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五毛钱,随便你看多长时间。他又慢悠悠地补充。

  这回我是坚定不移地摇头。看大自然,我宁愿用自己的眼睛。

  听到我的口音,他倏然问,你是南方人吧?

  那要看跟谁比?我回答。我去过广东几次,人家是把安徽看作北方,老是说你们北方人如何如何。

  他说,你们那里肯定比我们陕北富。说完就不再开口。

  我爬上顶层,眼界豁然开朗,连绵不绝的黄土地波涛凝固了般地铺展开来,心里生出一股波澜壮阔的涌动,人有一点儿恍惚,仿佛望见了当年旌旗战鼓烽火举的壮观,啸啸的风声几疑是群马嘶鸣。其他的同伴还在远处的坡上来回走动拍摄着,我激动得大喊,但他们都听不见,无人对我回应。后来下楼时,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上面究竟都喊了些什么。在我的记忆里,这样的情况不是经常发生。

  其实站在顶层时我有点儿想改变主意了,也许在这儿眼睛确实不够用,也许应该去拿望远镜感受一下那种极目之外的旷远、辽阔。下得楼来,那个出租望远镜的年轻人仍然静静地看着我走近,我以为他会慢吞吞地说,用望远镜吗?五毛钱。我瞧着他,等他开口。然而他没说。或者他觉得开始已经说过了。我心里面踌躇一下,还是从他身边走过。

  在镇北台左近的一处向阳的坡梁下,我碰到两位晒太阳的老汉,交谈中,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认为陕北肯定比我们家乡穷。这就使我又想起了租望远镜的那个年轻人说过的话。他还在城堡里等待有人去租他的望远镜。

  不是每个地方都有如此令人感怀的镇北台,也不是每个地方都有像那名年轻人那么有耐心的人。

  逼近的沙漠

  向北,是试图去寻找一座在沙漠中被岁月蚕食、被风沙吞噬了的城堡。

  泥土严重的沙化,一望无垠的黄色,夹杂着背阳处的积雪。缺乏植被,地球在这里是裸体的。裸体的震撼力不仅仅只冲击着你的视觉。汽车是匹被驯服的野马。驾驶员小沈说,现在我们是不停地在关内、关外穿行。

  “关”,在过去是个非同寻常的名词。据说在宇航器上,用肉眼观察地球,人类的遗迹只能看到埃及的金字塔和中国的万里长城。长城的“关”,应该还是一种思想的产物。它曾经是那样的雄壮伟岸,可是今天,我们的眼前只剩下一段段绵延的黄土的残垣断壑,快要与高原的地形地貌融为一体了,它该是为大自然侵蚀还是被历史所湮没的?如果没人告诉,我很难想像它竟然就是在太空中看见的那道著名的遗迹。现代的公路和长城的遗迹不是平行的,时而交叉,汽车顺着公路飞快地在其中穿越着,不断地从“关”上来回越过,这种感觉格外奇特,好像我们不时地与历史相交。

  原野上的牧羊者吸引住了画家们,他们要下去到草地上拍照片。小沈将汽车停靠路旁,习以为常地跟着大家往前面走去。我不由担心了,车子的门窗都是开着的,也太不谨慎了,谁知等我们回来车上会丢多少东西!

  小沈诧异,咋了?车上的东西怎么会丢?他对我提出的问题感到不可思议。

  或许这样的诧异只有在陕北才能出现。我奇怪地隐隐想到了长城那被保留下来的部分。当然,这是瞎想。

  后来我们到了佳县,是部队上的同志接待的。听他们说了一件事,以往这儿的治安情况非常好,自从黄河大桥建成后,发案率莫名其妙地增高了。真要仔细推敲似乎也有点儿原因,早先这儿是条断路,歹徒跑到这里作案如果事发难以逃走,如今交通便利,来流窜作案的多了。1993年,榆林市发生了一起抢劫银行案,四个犯罪嫌疑人杀死两名储蓄所工作人员,劫走了四万余元钱。天网恢恢,罪犯无一漏网,被执行枪决。算起来,为了四万余元钱,熄灭了六盏生命之灯。虽然生命并不能用钱来换算,但此时一条生命所承载的货币价值还不到一万元则更加使人扼腕叹息。

  这当然不应该是文明的代价,交通与犯罪原本没有必然的因果联系。只能这么说,并不仅是自然界的沙漠在向我们逼近。

  大约是1988年,我去山东曲阜,常见骑自行车者进商店习惯于将车子置于道边不用上锁,便相信自古孔圣人的家乡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传说了。距今又过去了十二年,这十二年间中国的变化日新月异,曲阜街道边的自行车能否还不必锁?是与否,都会令人感叹。

  柏油马路到头了,汽车在沙土道上颠簸着进入了毛乌素沙漠。我在电影电视上见过沙漠,然而真的身临其境,那种震惊无法言表。头脑里仿佛也被铺天盖地的沙子填满了,茫然得要命,只挣扎地想起了四个字:洪荒时代。我怀疑,地球的幼年时代是否类似这样荒凉?我们生活在地球上,可是我们平时对这一点却好像并没有多少感觉──我们的一切生存体验,其实是在“土地”上,而不是“地球”上。但今天我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我的脚下是地球。

  沙漠没有记忆。在沙漠里行驶缺少路标和地形参照物,小沈以前曾带着其他人去过那座废弃的古城堡,不过这一次他没能找到。难说我们今后还有无机会再来。于是对我们而言,那个古文明遗留的痕迹,实际上等于已经彻底地消失在迷宫般浩瀚的沙漠里了。

  真不敢想像,将来是否也会有人这样去想像我们。

  顽强的生命

  我不懂油画,碰到非写实一类的作品,立刻会被那些超凡脱俗的视角和令人眼花缭乱的表现手法打败了。唯独喜爱文森特•梵高那印象派的《向日葵》。倒也不知究竟好在哪里,不过他的向日葵那种挣扎着寻找阳光的焦渴,教人的心灵为之悸动。第一眼看到时吓了一跳,向日葵居然是这样通体的黄吗?但是皱起眉头想想,换了其它的颜色,似乎就没有如此的热烈急切了。

  沙漠里有一种红色的灌木,一枝一叉都显得极有筋骨。若是绿色呢,大约立即变得肥美起来,然而在天荒地老的沙漠背景下肯定不堪一击。潮水一样奔腾起伏的黄色的沙原上燃烧着一蓬蓬红色的植物,色彩的组合大胆而奔放,排山倒海的粗犷的笔触简直使人的呼吸都有点儿困难。

  “沙”字的构成是“少水”,恰恰生命最是离不得水。或许是这一原因,沙漠里的生命常常表现出那么渴望不已的状态。一种生长得十分奇怪的树,粗壮笔直的树干长到一人多高的时候突然分岔出许多蓬勃向上的伞状枝叉,酷似张开着的手指竭力伸向天空,要最大限度地去抓住阳光。这样的生命形态令我异常着迷。当地的老乡说,它是柳树。我大吃一惊,柳在我们家乡恰似妙曼多姿的仕女,可那婀娜娇柔的“女子”来到沙漠,居然就变得如此强悍雄劲!大自然的造化真是不可思议。老乡告诉我们,柳树的“手指”长到一定程度,便砍将下来做盖房子的椽子,几番砍伐,树干就愈长愈粗。不亲眼看到这种柳树,决不可能想象出沙漠的柳是如此的庄严、古朴和坚忍不拔。那位老乡头上扎着一条白羊肚毛巾,脸膛被高原上的阳光晒成了古铜色,典型的陕北形象。他放牧着一大群羊。这群羊是好几家的。同他聊天我们长了一点儿见识,如今每年都要搞沙漠绿化,是由飞机洒草种子,航播。他也叫不出草的名称,根据我们有限的知识猜想,大约就是那种生命力顽强的芨芨草。老乡说,现在不让养山羊了,因为山羊啃吃草根,种多少草也挡不住它们贪婪的牙齿。

  按照植物学分类,芨芨草属禾本科,多年生草本。它通身可用,且为良好的固沙耐碱植物。糟糕的是它怕山羊的利齿。我们都知道,这些年沙漠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我们逼近,这显然并不是山羊的缘故,因为山羊这一物种已经在世界上生存了多少万年,而沙漠化的问题却是最近几十年才开始突出地严峻了起来。我们每一个人都该听到警钟了。

  沙漠似乎成了一个生态恶魔的代名词,而实际上远自盘古开天地,它就是天之下地之上的一种自然存在的地貌形态。对于地球,它比人类出现得更早,由此不难推断,沙漠的本身并不是人类生存的大敌,现代文明社会违反大自然规律所付出的生态灾难的代价,这笔账应当得算在人类自己的身上。

  我走上一片沙丘,沙子细腻如粉。蓦然,一只只小小的爪印映入了我的眼帘,像一串项链延伸到背阳处的积雪里。是哪一种小动物呢?沙鸡?野兔?老鼠?抑或是什么鸟儿?那一刻我的心中充满了柔情。其他季节沙丘是流动无形的,这是化雪后生命初次留下的痕迹。我小心翼翼地在旁边踩了一个浅浅的脚窝,然后惊喜地招呼同伴们来看,心底有如溪水潺潺而流。

  返程的路上我们遇到了一对年轻的夫妻。小俩口都骑着自行车,媳妇系了条红头巾,在沙漠中十分耀眼。汽车驶过时我们招手,他们高兴地回应。后来我们在一片树林停下来拍照、休息,他们撵了上来。有了前面的序曲,大家都快乐地互相招呼。小伙子是送媳妇回娘家去,车后衣包架上带了满满一篮子春节走亲戚的礼物。

  从他们来的方向看,这对小俩口的家应该是在沙漠的里面,我不清楚日常他们是怎样的生产劳动与生活的,然而他们愉悦的笑容像明亮的阳光一样照射进了我的胸膛,使我相信他们的日子不论是否艰辛劳累,一定也似这阳光般灿烂地漾溢着爱情和充满了乐观。我们平时好像更习惯待在装有空调恒温的房间内,天冷了、天热了、刮个风、下个雨都是我们怨天尤人的原因,遭遇一点点困难便常常呻吟般地感叹生活不公,宛如受了天大的委屈,是不是就因为我们阳光晒得太少,把自己弄得弱不经风起来了?好像也就是从近一些年开始,我们的生命力比过去脆弱了许多。

  从沙漠出来,进了一个村庄,窑洞门对子的横联,最常见的是“开门见喜”。有几个乡亲老远就看见了我们这些外地装束的人,欢喜地迎上来把我们往家里引。而不论走进哪家,勤快好客的主妇立即就烧糜子茶,是用水煮炒熟的糜子和豆类,没一会儿窑洞内便弥漫起了喷香的味儿。也真是渴了,接过来就喝,好家伙,水只盖了个顶,大半碗是干货。这边还没喝完,主人不放心地连连问喝得惯吗?好喝,真香。主人直高兴,第二碗早又盛在一边等着你了。我琢磨,再喝,回头那午饭还能往哪儿装?

  跑一路陕北的黄土地,别怕你吃不上饭,我们不管走到了哪个地界,感到肚子饿了后就朝最先瞧见的一家窑洞里钻,请老乡给做顿饭。前后经历半个多月,我们还从未遭受过拒绝,更令人感动的是,也不曾有人要先问你说个价,不知是老乡不好意思说钱的事,还是觉着来者是客就没打算要钱。饭烧好了,他们全家人则会放心地离开窑洞去外面,让给你一个自由自在的场所。临走时我们留下饭钱,主人必定闹出个大红脸,仿佛占了什么便宜。这是一片没多少功利色彩能够净化人心灵的土地,走出窑洞,迎接你的就是洁净明亮没有杂质的瓦格蓝蓝的天空。

  我们带了一些笔和笔记本,当作散发给农村孩子们的小礼物。但是走入农村的第一天,我们却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难题,随便进了哪家,大红枣和瓜子管你一个够,并且告别时老乡一定还要你带上一包枣子。陕北的大红枣和醉枣是非常著名的,但我们无法携带越来越多的枣子继续后面的旅程,于是以后我们只得每经过一地,便将前面人家送的枣子再丢给他们。

  我作了一个胆大妄为的设想,假如我身无分文地浪迹天涯,最终我最愿意去的地方是哪里?我想大概就是陕北了,仅是陕北人那地道、质朴、敦厚、善良的秉性,就足以援救一个无家可归的生命。

  不废江河万古流

  榆林军分区政委樊明印派他的三菱吉普送我们去佳县。途中停下来拍照,我站在塬上,明灿灿的太阳将我的影子扯下了百米深沟。沟里有一个村庄,一口口窑洞静悄悄的,有两只狗,有一头驴,还有一群羊像飘在沟间的云朵,不知为什么没有看到人。一种温暖宁谧在我的胸膛内酝酿而生,我的影子落在沟底显得有点模糊,奇怪的是我却感到仿佛比脚下的倒更真切。阳光是那样的美好。我好像在为什么而感动。

  放眼望去,山坡上是我们这个年龄的人都熟悉的“大寨田”。那一层层的梯田蛮好看,只是不晓得水土如何保持。我在农村待过两年,那儿林荫草绿水清,从坡冲往下到畈上,梯状的水田一排一排层层叠叠,通常田埂当中被人们的脚底踩得发白,两边是一溜青草把埂沿护得结结实实,夜晚走路即便没月光,只要能瞅得见脚下模模糊糊的这道白就不会踩错地方了。夏季的气候变化多端,有时前晌刚洒过化肥,后晌却落了大雨,水从顶上面一层的田里哗哗地逐次披下来,最后都流进畈中间宽阔的河沟,滔滔地奔去了远方。农民望着水田就会心疼,这化肥还没使上力却都淌走了!

  可这陕北的植被稀薄,满眼黄秃秃的黄土地难得见到一点儿绿,没有野草的根叶护着,那雨水下来了还不把梯田的埂冲得稀里哗啦?随后我才惭愧自己的无知──陕北雨少,连年遭受着旱情,人家盼雨都盼不来。

  在佳县县城,正碰上乡下的一些秧歌队来给县政府以及机关单位拜年。姑娘小伙子都穿着红、绿、或黄色的衣服,女戴花、抹脸,男扎白头巾,都执彩绸、扇子等,随音乐的转换,变化队形和舞姿。每队均有一位领衔的,大都是上了年纪的中年人,却只穿日常服装,手里拿一柄长长的饰物挥动,队伍便跟着他欢欣起舞。领衔者舞一阵子就要唱上一曲,调子如天梯从云端垂地,比高原上的深沟大梁还要跌宕。我不懂秦腔,但也听得出唱腔难度极大,不像歌舞厅里的卡拉OK,谁都可以吼它一段。这些歌词我毛估带猜能听出意思,大体上是新年的美好祝愿和赞颂。

  一般来说,被拜年的单位得对秧歌队有所表示,通常是给些糖果香烟等物品,富裕者也可能会给钱,不过不论前者还是后者数量都不会给太多。特别是去年陕北大旱,全年没有下雨,收成不好,春节很多乡村的农民不再有心情组织秧歌、腰鼓队了,就少了许多过年的喜庆活动。

  旱情是西北逐年以来愈来愈严重的一个问题。我们前几年便已异常震惊地看到就连万年不息的黄河也出现了断流,让人担心将来会不会变成了一条季节河。大自然好像在扳着手指头正与人类一笔一笔地算着账。

  佳县的香炉寺,坐落在黄河岸边一块凌空伸出的悬崖上。走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碎石小道,蜿蜒地穿过一座发人幽思的破败的古城墙门洞,就像穿过一段破败而令人警醒的历史。据说前些年,一位著名画家站在这个视角回眸黄河岸边的古城墙,画出了一幅使他更加著名的油画,题目好像是叫“黄河绝唱”什么的。今天我也站在这里,发现惊世骇俗的并非画笔,而是黄河本身。我发了一阵呆,体会到面对这幅图景不会画画不免太遗憾了。走进寺中,我探头观望脚下落差近二百米深的这条闻名于世的河流,我并不恐高,然而那一阵子腿却有点儿发软了,在黄河的面前深刻地感觉到了一种人的渺小。

  不过,这劈开晋陕大峡谷造就出万千气象的宽阔宏伟的河床中缓缓流淌的一抹浑水,就是那条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的汹涌大河吗?我遥想着它当年的磅礴气势。河面这时已经破冰了,但从这么高的远处俯瞰,宛如河水沉甸甸地停滞在那儿。

  为了黄河不断流,该是我们为她做些什么的时候了。所幸,国家已经提出了“退耕还林”的计划,规定陕北倾斜度25°以上的山坡必须植树,用12年的时间造林,改善这里的生态环境。

  十二年后,不知陕北是什么景象?十二年,使人憧憬,也使人忧心。假如有朝一日我也能涂抹几笔,一定要站到那儿去画上一幅,名字那天就想好了——《不废江河万古流》,祈愿黄河万古长流。

  改造山河

  离开县城沿着一条没有任何交通标志的黄土路,上窜下跳地颠簸了九十多公里才到达与外界几乎隔绝的刘家山。

  我们在野外碰到一个农民拎只野兔,说是不知为什么所伤,捡时还活着,刚咽了气。这儿离村子有一段路,他从坡下不急不慢地走来,从他身后不是太远的地方就是黄河流过。看他的样子我好奇,太阳眼见着就要下山了,他没事到那空旷的河边瞎转悠什么?他说,他在黄河沿岸考察好多年了,认为这里可以建一座水电站,一直想找有关部门汇报他的方案。我顿时一震,他真是一个妄想狂,黄河上该不该、能不能再建水电站是另一说,首先他是不是过于不切合实际了,为此他耗费了多少精力和时间?我们聊了一会儿,坦率地说,我不认同也不敢认同他所叙述的那些,不过我必须承认,他的期望是神圣的。我觉得他仿佛就生活在这种可能永远没有期望的期望之中,他一定常常由于得不到别人的理解而痛苦。夕阳已经落到了对面的河沿上,一条大河尽情地燃烧起来,他在璀璨的火焰背景里向前走,我的心情凌乱了,我该如何看待他?我想到,从很多年前就开始了,他的心里为了一个美丽而宏大的远景理想一直在激动并且痛苦着。但他注定将是一个失败者。

  他的那只野兔被我们买下来,回去到借宿的人家烧了。农民大嫂添火,杜仲自告奋勇掌勺,烩了一锅徽式风格的红烧野兔。我们去买酒,村里没有商店,一户人家进了一点烟酒杂货,东西就放在家用的柜子里,不知道的人根本看不到这里的买卖方式。一打听,最贵的白酒九元钱一瓶,农民平时只喝散装的或二三元一瓶的。我们买了最贵的,然后舀了一碗兔肉给房东家,又拉几个男人同我们一块喝酒,他们抵死不来,最后只拖动了村支书的弟弟。我与他聊,问,酒好不好喝?答不好喝。又问,兔肉烧得好不好吃?答不好吃。如此回答出乎意外。开始我以为烧得不对这里人的口味,然而给他搛菜、斟酒,他也照单全收进肚子。再看端给房东家的那碗兔肉,早被孩子们抢光了。我才反应过来,并非东西不好吃,而是他“不好吃”或者不好意思吃客人的东西。

  记得我们在榆林市宾馆,卫生间的马桶不通了,服务员说春节放假修理工不在,我无奈地告诉她,找不到修理工请她去找只水拔子,实在不行的话我们自己拔好了。她真的找了只水拔子,老老实实地交给我们自己去疏通。

  当经济大潮冲击到某个地方的时候,许多事物都会发生变化。在刘涧,我们包一辆小中巴回桃镇,平时这种车卖两元钱一张票,坐十来个人,包车应该还便宜一些,但车主见我们外地人模样,硬是哄抬物价,要了三十元钱。回到桃镇我和杜仲去一家小商店买了八袋方便面,权充大家的晚餐。何南燕同曲小侠接踵而至,问前面那两人刚才买了几袋,店主脑子一转说我们买了三袋,骗她俩又买了两袋。

  上述的几件事好像并无什么牵扯,可是我却依稀觉得它们都是同一张画面里的,总有着某种模模糊糊的联系。我想起桃镇一条溪流上的一条名字叫“共和桥”的小石桥,后面有座小土地庙,屋墙上书写的口号是“改造山河”。那可是一种深刻的演化。我们在路上行走疲惫了,爱找那些扎着白头巾蹲在窑洞前晒太阳的老汉一边歇脚一边闲聊,有时,眼前的黄土道便会驶过后座带着姑娘的骑着摩托车的小伙子,这时那种变化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故旧和新交

  从来不曾设想陕北过年居然过得那么彻底,感觉最强烈的一次是到了因出美女而闻名的米脂县。在桃镇,我们找到乡政府的大院,一颗心落了地,放下背上感到愈来愈沉重的行李,立刻联系食宿。院里有一对夫妇,不料,人家不接待。那位端庄朴素的女士说,乡政府的同志全部回家过年去了,这里没人。那么她本人呢?女士解释她只是看门,不管其他的事。而她的丈夫,则不在本地工作,意思是他与这个大院的来往接待没有干系,不要妄图打他的主意。再问难道连一位住镇上的同志都没有?麻烦她给找一下。按照她的说法,近在眼前的乡政府,人员要不住在县城要不就是农村,反正都是远在天边,难到了没法儿去找的地步。这个基层政府的年过得也真可以,弄得我们好像地下党突然间与组织上失去了联系,形势顿时意外地恶劣了起来。

  再不知该找谁了,连乡政府都没了人,似乎基本上就失去了指望,小镇的街上那些饭店、旅社不过大年十五还能开门?山穷水尽之际画家杜仲想起了一个人。1988年他曾单独一人来过此地写生,当时的乡党委书记叫杜兴元,曾借给他一辆自行车跑乡下。问及,杜书记多年前便调任了县党校校长。杜仲要我陪他去街上找公用电话打114,查询杜兴元家的号码。是否能够查到家庭电话号码姑且暂摆一边,我是不敢抱有什么奢望,一次生活旅途中短暂的不期而遇,已经过去了十二年,抗日战争再加上解放战争也该打完了,人家还能记得他吗?

  趁杜仲打电话的时间,我进了一家未营业的饭店找开水,里面有三个汉子在喝酒。其中有一位别人称他马指导,是派出所的。马指导听说乡政府没人接待我们,挺着急的,立马表态,今晚你们就住到派出所,六点钟咱去找你们。我性急,更怕夜长梦多,想请他早一点去。马指导摇头,说咱的事多,不到那工夫怕不得消停。另两个喝酒的汉子便在一边笑,说马指导工作忙,你们就等着好了。

  那边,杜仲打通了电话。杜兴元还真记得十二年前的人生邂逅,欣喜得不得了,立刻帮助我们与乡里联系,给予妥善的安排。后来我们离开桃镇时,杜兴元一定要我们取道米脂县城,让他一尽地主之谊。

  杜兴元人很实在,似乎不善言谈。他曾是一名年轻的大有希望的基层科技干部,可在这一级上他停留了十几年,再无可喜可贺的仕途进步,不知与他话不太多有否关系?不过,他见到杜仲的第一句话却使我震动了一下,比道尽千言万语都令人难以忘怀。他说,上次你说过还要来陕北,我一直在等着你。十二年前的一次萍水相逢,还有比陕北人杜兴元这样更加有情有义的吗?如今再与人相处,想到了杜兴元,我的心里便好像踏实了许多。

  那位端庄朴素的女士听说派出所的马指导要安排我们晚上住到所里去,失声问道他是不是喝过酒了。原来,弄半天那人是派出所聘用烧饭的,人们开玩笑称他“马指导”。这时乡里的有关干部突然出现了,一位、一位、又一位,热情地表示欢迎,原来开始因为我们未持有县里相关部门转乡政府的介绍信,人家拿不准我们这伙不速之客的来路背景,所以警惕性很高地要保持开一截距离。我想,这真是一种困扰,乡村基层干部的环境困扰。当然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陕北人的实在、热忱都暖烘烘地扑面而来,一切困难迎刃而解,很快安排就绪。我们安下了心来,此刻所谓的“马指导”已经无关紧要了。

  不料,正吃饭时他跨进了门来,我偷了一眼手表,不多不少六点整。

  窑洞他已经拾掇好,炕也烧热了,这才来喊我们。我蓦然反应过来,为什么他要到这时才能来。这就是人家的真诚。大家面面相觑,最后决定三个男士还是跟“马指导”去派出所住,人都是有自尊心的,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晓得他不是指导员了。

  “马指导”快活地同我们聊天,谈派出所在当地的威信,看得出他非常热爱(羡慕?)警察的职业。我们口口声声地称他马指导,他的脸上浮现着兴奋而幸福的神色。也许,只有在我们这样外乡人的面前,他才真正地当了一次感觉中的“马指导员”。窑洞里热乎乎的,气氛越来越亲切活跃,后来有一刻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忽然站立起身,格外认真地要求我们出示身份证,我们不禁一愣,特别地不自在,踏入陕北,这是第一次被检查证件。而这时的“马指导”已经全心全意地进入了派出所指导员的角色,郑重地解说有关的公安条例,我们都有点儿别扭地看着他,大约他意识到了什么,陡然脸一红,嗫嚅地补充,万一夜里所长来查班,他说不清我们的来历不好交代。这句话有点露馅,当然没人会点破他,只是开始那种融洽的场面出不来了。他好像坐不住了,临走时脸上带着某种歉意。

  躺下,我们一时睡不着,炕烧得太热。想必平时他是不会浪费这么多炭火的。不知过了多久,“马指导”突然又回来了。不料他竟拎着一大袋红枣,一定要我们收下,说大枣是他自己家种的,刚才他来回跑了十二里地,从家里背来的。

  “马指导”脸上的歉意还没有完全消失。

  水的宝贵

  世界上宝贵的东西当然非常多,但那应该是在地球上有充足的水资源的前提之下定义的,不妨设想,一旦失去了水,生命的本身面临了威胁,其它的一切宝贵还有什么意义?

  陕北画家常虎告诉我们,1999年陕北全年没有下雨──连续第三年没下一滴雨了。这句话像尖利的爪子一样攫住了我们的心。

  常虎是田庄青年时代的国画系同学,是他们这批才华横溢的同学中,极少数仍然留在榆林的画家之一。他为我们的黄土高原之行做出了令人感动的大力帮助,甚至,将他在绥德农村堂弟的地址也写给了我们,嘱我们路过时务必进去吃一顿饭。话说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他的堂弟媳就是一位俊秀的米脂婆姨,聪明能干,做得一手鲜美的羊肉饸饹。我们在陕北农村人家搭伙的主食基本上都是面条或者饸饹,但没有哪一顿的味道比这一次更好。桌子上大家如行云流水,风扫落叶。

  可是我没有吃饱。

  我是抑制着胃口的欲望,瞧着还在源源不断地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诱人食物放下筷子的。我在农村生活过,我知道一年不下雨对农民意味着什么,我自己也体味过农人与地里庄稼一起仰望万里无云的晴空那种焦灼的滋味。1976或是1977年,夏季“双抢”插晚稻的时节,我下放的农村那里也是缺雨,多数塘堰里的水都用得即将接近尾声,田里就要插不下秧了,上面调来了高射炮进行人工降雨,农民天天爬起来就要望望天空有无云彩,终于一日在隆隆的炮声中大雨把旱情浇了个透湿。那才是多长时间,三十天还是四十天?在我的记忆中,七十年代春夏季节能有一个月不见雨水就是极其的罕见。而在这陕北,三年,三个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复一天,没落一个雨滴!农民们会是怎样地盼望老天爷开眼,想也不敢想!

  我想在这里省下一点粮食。真是这么想的,也许在家或者到其他地方都不会这么想,然而那天吃饭的时候却忍不住就想了。上路不久,田庄知道了我中午没吃饱,他先是埋怨,继而生气,越生越气,气得狠了,脸垮得老长,一个下午不再理我。他是半个主人,且又代表了常虎和常虎的家人。我无言,也许还有比水更宝贵的,那是陕北人的忠厚。

  在米脂县的桃镇,镇上的自来水管子冻坏了,要等到四月份春暖以后冰化尽时才能修复。所以“马指导”为我们烧开水,是从远处的井里挑来的水。

  从延川县城去黄河岸边的刘家山,山路极崎岖,一条土黄色的大蛇一般在山谷沟壑间盘旋着。这是一段干旱的里程,由于经年无雨,许多地方路上灰尘甚至厚达几寸,一脚下去湮没鞋面。

  开始遇见毛驴拉的小板车,我以为车上的那一铁桶是柴油。我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水,因为水好像不应该装在这种通常用来盛油料的铁皮桶里的。当得知人们往往为了这一桶水需要跑几十里路拉回家时,黄土、山道、驴车、铁桶、人影的画面在我的脑中定格了。到今天它依然是极其清晰地挥之不去。现在我家用水,基本上是不会浪费的,这不仅仅是为了节约什么水费。

  我们夜宿刘家山的村支书家中。他家的那台彩电,是中央电视台赠送陕北的物资里的一件。彩电在这里大概还算得上是稀罕物,晚上,他家十分热闹,有不少人来看电视。选台时,孩子们就叽叽喳喳,他们几乎对每一个频道的节目都耳熟能详。电视是放在他们家最好的窑洞里,相当于我们家的客厅,来了客人,一般也被安排在这最好的一间。

  上炕睡觉前,我们每人将毛巾用水蘸蘸湿,在脸上抹了一把。如果此时有人问我在这个世界上你最心疼的东西是什么,我肯定会回答——水。可能也只有站在陕北,你才会产生出这种弥足珍贵的感觉。

  送君送到大路旁

  原本没准备去当川寺,在路上,老乡们提醒我们当川寺今天有庙会,于是立马往那个方向赶。这是刚入黄土高原头几天的事情,眼睛新鲜得四处瞧不过来,心情特别的开朗,沿途,时而有老乡站在窑洞前向我们扬手,招呼进去喝了茶再走。我就格外地感动,不由自主地想,陕北的人民真是太好了!过后我奇怪,按习惯我会使用老乡这个词,而这时我确实是虔诚地唯独想到了“人民”两字。

  庙会是陕北农村文化生活里的一桩非常重要的大事,周围村庄的人都在向当川寺聚拢,我们赶到时,那里的大戏早已唱得如火如荼了。有意思的是场面与我们的舞台经验正好相反──扭秧歌的在台下,台上却是锣鼓唢呐的班子。我们几个人霍然出现,立即散开,一个劲地按相机快门,顿时不得了了,观众们纷纷交头接耳,喧哗声大了起来。台下的秧歌队先是有点儿不知所措,仿佛不明白怎么冒出了一帮不知底细的镜头?继而便好像注了一管兴奋剂,猛然扭得更欢了。台上,则已是锣鼓喧天,一浪高过一浪。最来劲的,还数那几名吹唢呐的,只要镜头一对准,他们居然就且奏且舞起来,动作、表情奔放自然,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而又极度的夸张,它与我曾经看过的一切舞台艺术似乎都有一种本质的区别,宛如是从生命里直接迸发出来,不作任何铺垫就一下把你的感受打得七零八落,使你心跳加速,血液发烫。

  约摸一个小时后,我们意犹未尽地撤了。谁知没走多远,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秧歌、锣鼓队竟然追随我们而来,在唢呐手反复吹奏着《送君送到大路旁》的曲调中,一路上载歌载舞,后边跟着赶庙会的群众,几百人的队伍在旷野里游行一般。这条土路顺着河滩向前伸展,两边是绵延的山岭,中间夹着宽阔的大川。我们走在人群的最前面,心里都热乎乎的。兴高采烈的孩子们在我们的前后左右跑动,有胆大的追问我们是哪儿来的。几番我们停下来,秧歌队就在原野上欢快地扭起来,我们再走,唢呐再跟着吹奏。且停且行四五里地,直到踩着浅滩上的石头拐过河,进入了米脂县的地界,他们才驻脚不前。上了山,我们的耳边仿佛还在响着《送君送到大路旁》。我曾似候鸟迁徙一样地往返家乡,也曾多次送朋友远走天涯,但像今天这种场面的生命体验我却没有也压根不曾想像过。

  安塞的腰鼓举世闻名。正月十五,延安市闹元宵,这是陕北地区最隆重的盛典,各县都要组织人马进城,我们大清早便从延川直奔而去。这一天是陕北最盛大的一幅丰富多彩的民俗图画,延安城里是人的山、人的海,排山倒海般的游行人群从上午十点半,走到下午两点多钟还没走完。我们的镜头还是始终瞄准了安塞腰鼓。安塞腰鼓哪里是鼓乐舞蹈,那是高原上最炽热的阳光,是劲穿峁塬之间的猛烈山风,是农民筋骨里迸发出来的丰收快感,是无数庄稼的精灵孕育分娩时痛楚而极乐的呼喊。哪怕仅仅只看到了安塞腰鼓一眼,我都感到不虚此行。

  延安市美协主席宋如新说,我们下次再来,他陪我们到这回没来得及去的定边、靖边走一圈。返程途经西安,陕西省美协秘书长安正中请我们去吃羊肉泡馍,他说,这是我掏自己的口袋请你们的,我还想着下次能在这里再请你们。

  没来时,我对这一片厚土梦绕神萦,来过之后,更是神萦梦绕,因为她是滋生情感、激发活力和太阳光直接照射着你灵魂的神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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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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