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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梅:昭君情殇

时间:2019-08-06 17:46:57字数:7676【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二八那年的春天,家乡秭归闻溪畔桃花盛开,溪水清澈见底,波光艳潋中有我粉红的罗裙和一张明艳的脸,微风里有鸟翅划过的痕迹,和着它的啁啾,我轻轻地吟唱和等侯。

  没有人知道,我在等待那个陌生而俊逸的青年男子,自一天黄昏在溪边见过他,他就再也没有来过,他着月白的袍子,浅蓝的罩衫。

  我不知他从哪里来,又去往哪里,但我知道他是我要追随的那个梦。

  无数次失望中,我在默默地祈祷,祈祷上天让我有一次无瑕的爱恋,完成我平静却浪漫的一生。

  寂寞中我常弹着我喜爱的琵琶,春的明丽在莫名的惆怅中如流水般一逝而过。

  汉元帝建昭元年,下诏征集天下美女补充后宫,那时我正当盛年,仿如空谷幽兰,被选作秀女,送入宫中。

  我不知美貌是女人的幸还是不幸,我知道我的命运从此改变,我的梦也像破碎的玻璃,泛 着让人迷茫的感伤。

  二

  汉宫奢侈的华丽中,总有一种无以言说的空寂。所有的花团锦簇都是为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汉元帝。我从未见过这个尊贵的男人,他是否像我在闻溪畔的黄昏遇到的那个男子?或者他就是那个令我魂牵梦绕的陌生人?这样想的时侯,我便有了新的企盼,无助中不至于太过于心伤。

  一个有着很好阳光的正午,一个叫毛延寿的画工来到后宫,因从全国各地挑选入宫的美女数以千计,汉元帝无法—一见面,首先由画工毛延寿各画肖像一幅呈奉御览。

  当他见到我时,我看到他细小的眼睛突然睁大,且放出一种异样的光来,我礼貌地招呼他,他狡诘地一笑,他说姑娘这么标致真是国色天香,不像那些出身富贵人家的女子,只能靠我的画笔为她们的美貌润色。

  从他狡诘的笑里,我多少领悟了他的意思,可是我家境寒愫,既无力贿赂,也不屑于欺瞒天子,且我自恃美冠群芳。看得出,毛延寿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当身边的姐妹一个个被汉元帝召见,我却似被世界遗忘,后来才知毛延寿那个贪财小人,不但把我画得十分平庸,而且更在面颊上点了一颗硕大的黑痣,等到汉元帝看到我的画像时,嫌恶之余,更以为我是个不实在的女人,因此,一晃五年过去了,我仍是个待诏的宫女之身。

  五年的时间不算短,我除了担负一些宫中的轻便工作之外,就用太多的余暇来读书写字,唱歌跳舞,研习音律与绘画,这样来充实自己。

  然而午夜梦回,不免倍感凄清与孤寂。揽镜自照,镜中的女子云鬟雾鬓,两道黛眉轻颦微蹙,微露一丝幽怨,溢出一种冷艳的光芒,如开在幽谷里的花,徒留暗香,年华也似燃着的烟草,一寸一寸地消逝殒尽。始知宫中不知日月,寂寞深似海。

  惟一陪伴我的只有我心爱的琵琶。

  落叶迷径,秋虫哀鸣的深秋季节,冷雨敲窗,孤灯寒衾最易惹人遐思。想起闻溪畔的桃花和溪水,愁思如麻。信手拿过琵琶,唱不尽呜咽的心语。

  一日一日寂寞的消蚀,使我心生倦怠,但我心中的那个梦从没有消逝过,那个我愿追随天边的白袍蓝衫的男子,他在我的梦中随着心的绝望,反而越来越清晰。这就像寒夜的一星灯火,不至让我茫然无措。

  也许是我日日的祈祷感动了上苍,我的命运无意间起了突破性的变化。

  匈奴与汉朝的关系时好时坏,这年匈奴内乱,分为两支,那单于领导北匈奴,呼韩邪单于领导南匈奴。利用这个机会,汉朝西域都护甘延寿击败北匈奴,并将那支单于诛杀,南匈奴呼韩邪单于且喜且惧,连忙上书请求前来长安朝觐,以尽藩臣之礼。

  呼韩邪携带大批皮毛及骏马作为贡品来到长安,对汉元帝执礼甚恭,汉元帝大为高兴,大排筵席,招待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宾”,席中呼韩邪提出“愿为天朝之婿”的请求。汉元帝乐得以此羁系呼韩邪,兴之所至,决定在未把公主出嫁之前,先让他见见后宫佳丽,以此助兴。

  我想这是上天为拯救我将死的灵魂,而特意安排的,我像一个困了太久的小鸟,不顾一切展亮着自己的毛羽。

  隐在万绿丛中,我第一次望到了让我饱受寂寞之苦的汉朝帝王,他是那么地俊逸和高贵,似我梦中的蓝衫男子,却又不是他,因他看向我的目光曾有一时的痴迷,而帝王的目光是那么地随意和散漫,他是不在乎这些被他遗忘了的后宫之女的。

  翩然间,我不由落下泪来,想想今生也就如此了。

  当我重又举眸的时侯,我遇到了一束执着而又痴迷的目光,那样的深沉,让我觉出一种被关注的温暖,我本能地捕捉它……

  他虽没有那种俊逸的风情,但他目光里肆无忌惮的痴迷,让我像找到梦境般的熟悉。

  当他向汉元帝说“就是她!”时,我知道他是呼韩邪单于,我知道终于有人震惊于我的美艳。

  当汉元帝听单于提出“愿为天朝之婿,不一定硬要公主,就在这些美女中选一名可以。”便喜不禁,当下不禁脱口而出“好”,因公主始终不愿去那遥远的边关,嫁作蛮夷妇的贵族。

  应命来到元帝的面前,我看到他深深地一震,眼里流露出惊艳和诧异,这就足够了,他终肯对我怜惜和不舍了。我幽幽地看他一眼,泪不自禁地滑落。

  就这样我将以公主般的身份嫁与单于。

  三

  那次见到元帝后,他的俊逸和高贵是如此地令我心折,他就是我无数次梦中要追随的男子,可因画工的一个市侩的玩笑,我将与他彼此擦肩,错过今生。

  临行前,元帝在未夫殿中召见我,面对我的绝美,他流露出歉疚、悔恨、怜惜与不忍割舍的情绪。看得出,他在努力平静自己波澜不已的内心。

  我抬眼看着这个痴痴呆望着我的帝王,几许心酸、几许失落、几许惆怅,他本应是我生生世世的夫啊,可他为何偏偏是个帝王?

  面对我的幽怨,他说假若你不愿去的话,就另找她人。我知道这是他的安慰,一个帝王怎能食自己的言?我微微一笑,说愿意为国去往那黄尘漠漠之地,这样你就会记住我的,不仅仅是因我的美貌。

  元帝走下殿来,搂着我踉踉跄跄地走向殿角的暖阁,面对即将失去的心爱,他无法自恃,缠绵出一个男人极致的风情。

  我苦苦地笑了,爱情难道单薄得只能用美貌来换取吗?我想问元帝,假若我真如画中那个平庸的女子,他还有这份心伤吗?

  我知道,我不能奢望他太多,我只请他厚待我那辛苦的爹娘。

  四

  临行之日,面向未央宫拜别了帝王,最后看一眼长安,在匈奴人马和朝廷派出卫护组成的队伍簇拥下,我怀抱着琵琶上马而去,知道就此将永远离开繁华的帝京,前往荒凉的胡地,陪伴一个已不再年轻的匈奴单于,离开我生命中注定错失的男人,我的梦将随我的失所而流漓 ,可是我别无选择。

  中原正是春暖花开的三月,塞外犹是寒风凛冽的季节,真个是“马后桃花马前雪,教人如何不回头。”抚过身边长年相伴的琵琶,寂寞再一次吞噬了我。

  秋木萋萋,其叶萎黄,有鸟处山,集于芭桑。/养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行云,上游曲房。/离宫绝旷,身体摧藏,志念没沉,不得颉颃。/虽得委禽,心有徊惶,我独伊何,来往变常。/翩翩之燕,远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父兮母兮,进阻且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我不知汉元帝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心声,就连南飞的大雁也为我长伫停留,在一路漫漫的风沙里,我是如此思念着那个和我有过短暂厮守和缠绵的人。

  出了雁门关,匈奴大队骑士、毡车、胡姬前来迎接,抵达王庭之日,但见平沙雁落,黄尘滚滚,牛羊遍地,无边青草。一座座帐蓬中,张灯结彩,欢腾达旦,呼韩邪单于封我为宁胡阏氏(亦即安宁胡地的皇后),百般迁就,以博取我的欢心。然而胡笳悲鸣,骏马奔驰,饮腥食膻,异邦风月,思乡之情在所难免。

  可是今生有人怜爱也就罢了,好过老死在无边无际的汉宫寂寞里。单于虽是个粗犷之人,但毕竟是他的出现,让我得以解脱,让我见到了一生也许无法见到的汉帝,让我做了一个真正的女人。再委屈,我也要学会爱他。

  汉元帝刘奭,我想终生追随的男人,也只有等来生了。

  可不久便传来汉元帝驾崩的消息,走时他虽然忧伤,可仍是那么年轻啊,难道他也像我一样地爱着我,思念着我?我不禁失声痛哭,但求来生再和他有平凡的相遇和实在的爱情吧。我一直记得临别他忧伤的眼睛,他失魂落魄的神情再一次现在我的眼前。

  长年严寒的燕支山,只有雪当花,山的那一边有我爱恋的一切。

  汉成帝建始元年,我为呼韩邪单于生下一子,为人母的我,开始安耽于生活的平静。逐渐习惯了喝羊奶,住毡帐,骑马射猪,也学会了一些胡语。可这种平实的日子只过了一年,老迈的呼韩邪去世了,那年我二十四岁。

  大阏氏的长子雕陶莫皋继承了单于的职位,依照匈奴的礼俗,我将成为雕陶莫皋的妻子,这对于我是一件尴尬而难堪的事,但我想,如果别开爱情,只求过一种平实的生活,跟哪一个男人,真的是无所谓了。

  但我始终记得我来匈奴时,汉元帝的初衷,我积极地参予匈奴的政治活动,对于匈奴与汉廷的友好关系,极力做着沟通与调和,我想这就是我今生最大的安慰了。

  然而,后来汉皇后的侄子王莽,先谦躬下士博取虚名,后玩了一套所谓尧、舜、禹时代的“禅让制”,夺取西汉政权,建立“新”。可惜匈奴单于认为“不是刘氏子孙,何以可为中国皇帝?”于是边疆战事迭起,祸乱无穷。

  眼看自己创造的和平岁月毁于一旦,我却无能为力,第一次揽镜自照,我发现昔日的明艳已如一朵憔悴的花,湮灭在胡地的风沙中,幽怨凄清绝望再一次吞没了我。

  当我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男人握着我的手,对我作着无限的挽留时,我轻轻地笑了,我只请求他满足我最后的一个愿望,余生我无法回归故里,死后就把我安放在一个我目所能及故乡的地方,无尽的长眠里,我将等待着我那梦中的白袍蓝衫男子,一同去往闻溪畔看盛开的桃花和清清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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