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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少林:潜隐的伤感

时间:2019-07-06 17:44:43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当一个人,尤其是男人,不分场合地夸耀他有一个或两个已显出息的儿孙的时候,我就有足够的理由判定他正大步迈向老境。父亲在我这个也做了父亲的儿子眼中,正是这样一个角色。尽管我知道父亲当众表述的大体是事实,但我仍相当担心在这个人尽其才物尽其用龙飞凤舞大腕大亨随处可见的时代,对一个即将出国深造的儿子的夸耀,很容易被贻笑大方。

  幸好我的乡村仍然是穷乡僻壤,属于这穷乡僻壤的小镇也仍然很纯朴,因而父亲的确是受到了足够的重视、尊敬,人们对我小弟即将出国表示了真诚的祝福。要是在城里,这消息恐怕像一只小孩子玩的气球又飞上了天,完全是小事一桩,无人表示什么。

  对我来说,老已成为一个问题,我很怕父亲的唠叨走火入魔,被打上类似炫耀的烙印。很显然父亲尚未妨碍任何别的人,未引起别人的厌烦,但无疑扰乱了我心里的某种秩序。父亲老了,他正以现在为参照系,搜罗、比照着过去的什么;他一只脚踏在现实的土地上,另一只脚却退到了过去的土壤。我,也只有我深谙父亲无意中形成的这一套。我内心深层次的不安日益加剧。

  对我来说,父亲拥有的昔日我只可想象,无法占有,就连他的父亲我的祖父一辈,我也只凭想象来获取,遑论更上的一代了。我的生活在清朝的高祖父人寿公,生活在清末民初的曾祖父才秀公和生活在民国的祖父盛黄公,这三代塾师,我一概连影子都没有见过——没有他们的任何纸质和影像资料可供我这个后代去将他们进行“认识”。这种情形一直以来使我十分孤单,我仿佛只看到了果实,没看到花期。高祖、曾祖只能是一种称呼,祖父无异于一个梦,而高祖母、曾祖母和祖母也只能是一个个的概念,我则是一只无花之果,我生命的流传之链不是连贯的——虽然这是不可能的。我将永远修补那一系列形象,而可供我修补的直接参照系就是我的父亲,从他的身体发肤,从他的音容笑貌,甚至从他的咳嗽声和吼叫声以及嘟哝声中。慢慢地我勾画出了一套群祖图,但也只是有了一个共有的姓氏和一个个似是而非的人影(母系方面甚至连姓氏都不全)。这套群祖图因为不得要领,只能是模糊一片,迷离似尘烟。我只能喟然长叹。

  在长江与古雷池的遗脉华阳河交汇的臂弯处,有一座始名花杨后称华阳的古镇,明清交替时虽遭平贼将军、宁南侯左良玉大军的焚掠,但劫后数年反处于发展的鼎盛时期,被誉为“江滨大镇”,现在古镇已被遗弃,只余一条长近两里,屋壁倾圮、路板破损的河街。这条残破的河街隐匿着我生命的源头。我经常踩着咔吱咔吱响的瓦砾,试图进入处在街中段的一扇门,但由于它的不存在,我只能像一只迷途的动物无功而返,而返回之所也并非我的初衷所设计的。我便坐到江堤的坡顶上,一边俯视着河街,一边设想出一条负延伸之路,我走上去——这是一条不受时空限定的路,在途中,我碰到一个九岁的男孩,他衣衫不整,食不裹腹,面呈菜色。这是一个看牛伢。这个看牛伢当然不认识我,而我认识他。从他的远祖从赣地分迁至望江起,到他这代止,他家已在这条河街上绵延生存了四百余年,几乎与这个古镇同兴衰。虽然他家从他的父亲这辈算起,上溯三代都是师塾之家,但文化的传承却与他完全无缘。当他牵着几头水牛走上堤坝时,最后一代塾师正在家里教一群孩子念“人之初性本善”。这个塾师的生命其实摇摇欲坠,他患了很严重的肺痨病,虽在维持着蒙馆,但学生已越来越少。一九四九年初,看牛伢有一天回到家里,听到塾师剧烈的咳嗽声就像一只瓦罐被摔碎。家里塾师用的盖被已经不见,原来夜里被当兵的强征去了,塾师在床上伛偻了一夜。要不是老实,硬被派上甲长的差使,那床被子还是可以赖下来的,但塾师就是甲长,甲长收集不来别家的,自己的自然义不容辞。一个灯干油枯的塾师,尽管还完全不老,不上50岁,而且还熬到了改朝换代的那一天,并接到了新组建的镇小学发来的聘用书,但还是于不久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的痛苦是不言而喻的,这不仅是疾病的本身,更因为他许诺了过些日子就亲自教他的儿子看牛伢识字,然而这个“过些日子”却永不会到来了。这个看牛伢领受过太多的不公平,几年后他的母亲不知何故引颈悬梁了。这个看牛伢,仍然是看牛伢,一个大字不识。

  我在这条负延伸之路上突然止步,我觉得我正扑进一面无边际的水域,几至窒息。我又踩着瓦砾和破碎的青砖回到现实,看到我的父亲,那个当年的看牛伢,正扛着一把铁锹准备下地。我知道一个以传承祖业为荣的塾师没有将所识之字通过他的儿子传下去,决不等于失传,但这无疑是人间最大的悲哀之一,而且这悲哀将以伤感的方式传下去,传给放牛伢的儿子、孙子,不管他的儿孙将是何等人物,何等地有文化、有才干、能文笔滔滔、能口若悬河。悲哀将永远挣扎在无限生长的血中。

  我看到父亲扛着铁锹,经过人群时又站住了,大家很亲热。我看到他向人群走去,他的身板看上去仍很结实,这是一生的艰辛劳作获得的唯一好处,但他的腰杆已明显不直了,他的背影老气弥漫,模糊了我的眼睛。

  难道父亲是在以对小儿子的夸耀洗刷什么吗?如果是,他想洗刷的就是悲哀带来的伤感。但伤感是无法洗刷尽的,即使用水泥抹平了它,还是会潜隐下来的,它将不失时机地展露出来,譬如在清明时节、春节等等时候。我需要一架能捕捉无形之态的照相机,照下我那可怜的祖父最体面时的样子,照下我那跛着一条腿在从教之余老替别人打官司因而人称三先生的曾祖父神采飞扬的样子,还要照下华阳河街上我的家族最鼎盛时期的某一个最欢乐、最神圣、最奋发向上的场景,将之留给我的儿女,并告慰老父。但我深知,即使今后我脸上呈现为大朵大朵的欢笑,也抑制不住内心深处那隐隐隆隆的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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