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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与她的江湖

时间:2018-05-13 19:05:35  】来源:原创 作者:杨幂 点击:

  01

  我五岁时,母亲五十岁。我的人生刚刚启航,而母亲已过完了她的前半生。虽缺憾错失了母亲最美的年华,但晚生女得到的加倍宠爱,该是小小的弥补吧。

  老家的院落在凤山脚下,房屋正对着佛山。在连绵的群山间,风山绿绕翠环,飒爽秀美,有睥睨众山的豪气。佛山端坐,似用宽广的胸怀和练达世事的觉悟招纳毕集的群贤。山垭壕的涓涓细水蜿蜒而下,在断崖间交融成溪流,形成谷底大小不一风姿各异的清潭。潭水溪水经年不息从老家院落南潺潺流过。母亲,与她生命中重要交集的人事都发生在这碧水青山间。

  小时候,我可能真是瘦黑的丑小丫吧。因为我多次听到姐说;“九儿真丑."。那时我两岁多。有次姐横加评议时,恰是我正从父亲的臂弯里被移到母亲的怀抱时。我也定是鼓着鼻孔,抿紧嘴唇,憋着欲出的眼泪,等待母亲给我最后的裁定。然后,我听到母亲嗔怪且肯定说:“谁说九儿丑,她长大都会好的"。母亲说完,抱我的臂弯又加了把力,又如常从专为外婆做的一小碗细粮饭中分出来一点喂给我。我提着的小心又再次放下。

  02

  上小学前,与母亲聚散各半。四岁那年,我曾一次性被留在老家两个多月。那段时光里,除了外婆半晌给我加餐,或等三哥放学后随他嬉水捉蟹,再吃他用铁勺炒给我的螃蟹腿外,最铭心的,就是托腮坐在树下大石上,紧盯着那条唯一进出山的小路。一个小孩子的忧伤,大抵是为思念多日未见的母亲。

  终于,母亲回老屋接我。她洗净了我的头发,换下我泥垢多日的衣衫。又安顿好外婆和三哥,料理完家事。尔后,便牵住我下山。那天的天特别蓝,白云变幻着奇特的图案,饮牛潭边的水清得透彻,水在断岩间漫过,有小落差,珠玉般。我4岁的身高仍需仰视母亲,而她也需下倾右臂方够拉着我。我目力所到的,除了粗砺的石头,便是母亲干净的蓝布鞋面。在漫天的槐花雨和层层叠叠无穷的绿中,在不断闪现的杜鹃花丛中,我的心也在轻灵地飞。

  途中小憩时,母亲拉我攀上崖边房屋大的一块巨石。沉思状望向远方连绵不尽的山峦。她迷离的眼神中,弥漫着异常的坚毅,又盈满春水般的柔情。我抛下周围美得离谱的花花草草,特持重地望向她。母亲淡青色的大襟褂妥贴极了,右下襟处有很淡的一朵绣花,最下的袢扣边还挽有一小块同色的小花布手帕。在我所及的能力范围内,对美好的初认识,或许起源于此。母亲出嫁时开过脸的额头很光洁,且生出圣母般的光辉。我莫名的羞愧又惶恐,如朝圣般感动地望向她,小心地呵护这世界静止般的安宁,生怕这种存在成为转瞬即逝的虚无。我希望时光在此加一个注脚,标注下那温暖的神圣的一刻。或许,在母亲的光阴里,这是她少有的闲暇与雅致,抑或唯一的一次诗和远方。

  03

  大多时侯的白天,家里的织布机咣咣在响,母亲操盘手似地掌控着梭子,织就着岁月的经纬。西厢房的纺花车深夜嗡响,花捻子在母亲摇动的纺车下,把条缕续接成了光阴的短长。又或者,大门外的树荫下,母亲低头纳着鞋底。专注地纫线,用顶针把打过黄蜡的线针顶进扎过洞的坚厚的鞋底。偶尔,在头发上蓖下针。高梁秸编织且染过色的精致的笸篮(bulan)里,放着她的剪子,顶针,针锥,黄蜡、碎布和几卷白线绳们。那片断的时光,像历久发黄的一幅幅画,虽经年,愈加嵌进了记忆的深处。

  仅用美食二字来形容母亲做的饭菜是非常不公的。寻常的食物都能在母亲手下花样翻新。如红薯面,她除做出擀面条、蒸饸饹,蒸花糕馍、煎饼等多种吃法外,还自制器具,做出“搓疙豆"条,用蒜汁椒油醋拌后,成为那些个夏季最爽口的午餐。山中的栾芽、木兰叶等树叶或野菜都能经母亲泡制后变成世间至味。她独创的醋溜红薯丝,和做的栾芽馅的包子,让我的味蕾追忆了二十多年。后来我就一直想,父母亲的岁月,正赶上炼钢铁、吃食堂及浮夸的大跃进等多次政治运动,除了大山提供给我们可裹腹的食材外,若非父母坚韧的意志,顽强的生存能力,又怎能庇佑着一个大家庭十多口人的喜乐安康?

  母亲闲暇一点,便辟麻,打绳。她能用草或玉米包壳编席,用荆条编馍篮,用高粱秸扎“排排"、条帚和我捞虾用的碗口大精致的“当当篮"。家中床上那似花布般、有美丽图案的炕帏席是母亲用玉米包壳编染的。她编的所有家什皆平滑饱满,编的各种器物俱规整匀称,又不失玲珑小巧。这一切,不过是母亲生计外的顺带之作。母亲酿醋的手艺才是一绝,能酿制极好的柿醋、小米醋、玉米醋、红薯醋。除了酿醋,母亲还会自制曲模,制曲,做酵子。当然,邻居蒸馍用的酵子甚至部分食用醋都来自我家。

  我上小学时,村里始有几部缝纫机,邻家也买了一台。母亲很快学会在缝纫机上做衣服和鞋样。至今我仍然无比自豪地认为,我小时穿的单鞋棉鞋都是小伙伴们中式样最好看的。

  04

  我原以为日子一直是这样静好,母亲始终是这样的温润,娴雅,端庄,恬淡。但,从姐姐的口中,还是晓得了母亲年轻时的诸多“壮举"。

  四哥出生前一年的一天,恰父亲和大哥二哥都不在家。那个午后,母亲套上老牛在大门外磨面,11岁的三姐带着6岁的三哥和3岁的四姐在大门外玩,场面很是融谐。大黄突然狂吠起来,三姐回首后失色大叫“狼来了"。几十米外,一头大概饿极了的狼已潜伏在高坎上不知多时,或许牡正在等待最佳出击机会。正往磨眼推送玉米粒的母亲立即抱起最小的四姐,驱赶着两个稍大的孩子跑进了大门。几乎同时,狼跳下坎,跃到大门外,向牛逼近。蒙眼的老牛预知到威胁,又无法挣脱枷柈,尥蹶惊叫。母亲把仨孩子弄进屋里后,提起父亲的土铳冲了出来。一声炸响后,狼逃走,母亲却倒下了。原来,后座力震倒了她,偏自制的土铳又从后炸了膛。结果母亲躺了三天,所幸脸没留疤痕。

  而母亲唯一讲起有关她的,是逃避裹脚的往事。那已是民国16年,她3岁。外边的世界无论如何天翻地覆,但对如遁世外的外公外婆影响甚微。外婆在晚间用尖利的石片塞入母亲的脚趾下,再用数尺宽布条缠紧。母亲哭累后睡去。半夜趁外婆不备,她便偷偷解开裏脚布。如此往复,外婆骂过几次后,也就作罢。后来,10岁的母亲经常带着二姨和三姨去抬水,放牛,挖草药,煮饭。裹了脚,又怎能再劳体呢?外婆终究认为,她早先错误的放弃反而成了正确的抉择。因而,在层峦叠嶂、飞瀑如练的青山碧水间,母亲虽褴褛地单薄着,还是兀自出落成山野间一朵健美的花。

  05

  姐说过,母亲生我前两天,仍在赶着牛犁地,我是有些讶异,但当即又表示了无比的相信。无论在父亲扛枪打仗闹革命的悬心日子,作为农会主席土改分地斗地主的时光,还是中年后在外讨生计的弥久岁月里,山间一道道坎上一小块块田地的耕播种收,耕牛的管理,一大家子简薄的吃穿用等,一切全凭母亲调度。她俨然家里的女帅,笃定指挥着十几个弱小的兵马。

  我一直以为母亲是无坚不摧的山,然而,已过六旬的她在慢慢衰弱下去。高中离家住校的几年,我竟忽略了母亲增长的年轮,陡增的白发,和开始蹒跚的步子。大一的冬天,母亲托人买来了毛线,给我织了毛衣和毛裤。那个冬,母亲原已病卧床第多时。白天照进窗的光线是黯淡的,夜晚十五瓦的灯泡的光亦是昏暗。在一个多月的时间,母亲是怎样学会起针,再织了又拆,拆了又织?她多病的身躯又是怎样硬撑着,把白天的信念与长夜的孤独织了进去。当我收到她让姐寄到的毛衣裤时,发现胸口间杂几道米白色横纹的红毛衣还是正流行的色式,且无比合身。只是毛衣上3处跳线,毛裤也五六处落针。

  06

  母亲这一朵悠然的山花,没有来得及灼灼其华,就被生活的风霜造就成浓萌华盖的大树。少女时的母亲定有一个粉色的梦,能在嫁作人妇后也做个依偎相公的小鸟。但现实是,梦想的小鸟最后竟变成了不断拉长羽翼的大母鸡和全能的钢铁侠。她的翠山绿水,她的林木田地,她的旧屋新宅,她的厅堂厨房,她需要照顾的公婆小叔小姑、父母弟妹,以及她的丈夫和九个儿女,都成了她练就十八般武艺的江湖。

  母亲的闺名末有一个莲字,非世家和书香门第又居乡野的外公外婆还是有些雅的。或许他们希翼母亲有莲的颜色,有莲的禅性。母亲确也从幼时拒裹脚的本真,到二八豆蔻的羞赧,再到为人母后女侠般的豪气,直到中年后的娴静从容。这一世一生,母亲在她的山水间,在她的江湖里笑傲日月,直至如凤般涅磐。母亲每一次的蜕变或增加些许如莲的心事,但一定递增着莲的佛性。终久修炼成她蒲草似的坚韧和水般的柔润。

  在世间的行程里,我希望母亲能陪我久一些,再久一些,既便她华年早过,风采尽失。只要,只要存在着便好。但她毕竟不是一棵树,可存活过一个世纪。她更不是一座山,可巍巍万古不老。22年前,她悄然离开了我们,长眠于她生于斯驰骋于斯的青山,彻底拥抱她无比熟稔的那方土地。那次的永别,是母亲肉体的回归,亦是她出离红尘后灵魂最后的皈依。那里,永远是她的山,她的水,她的江湖。

  其实,我一直想问母亲,我可否称得上是她的骄傲,是否负得起幼时她对我不加思索的肯定。也许,母亲的眼神早已有了答案。但我唯一可自慰的是,有关母亲的记忆,由我——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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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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