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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的一家

时间:2018-05-10 18:39:22  】来源:原创 作者:杨幂 点击:

  那是一座位于陕西渭南的北方小镇,严寒的冬风裹着漫天的灰尘,灰蓝的天空下是错综交杂的房屋与光秃秃的树木。那天早晨我们在阵阵鞭炮声与欢声笑语中醒来,这是乡村里的喧嚣,是标志着我们又往岁月迈进了一步的传统节日的欢腾。在吃过了早餐以后,我和爱人便走出屋子跟随着人群去挨家挨户地拜年。

  当我们走过一条巷弄的拐角处时,我看见有一座矮小的房屋隐蔽在路旁的树荫下。我叫了爱人一声,“磊,我们过去看看!”爱人顿了顿,便带我向前走去。房屋的门开着,里间悬挂着一面暗灰色的门帘,我掀开帘子走进去,暗沉的光线下,房屋里的一切许久才渐渐地呈现到我的视线里,我的胸口顿时似乎被一种咸涩的东西淹没了。

  一个沙哑的嗓音从屋子里的角落响起来,“新年好,快坐!”我寻着声音看过去,斑驳脱落的墙壁边缘,靠着一张破旧的沙发,一位年迈的老人颤颤巍巍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抬起一只手臂向我这边扬了扬,一双凹陷的眼睛在那张铺满皱纹的脸颊上露出欣喜的光。

  我快步走到他身边朝老人叫了声“大爷,新年好!”大爷裂着嘴笑起来,又用刚才招呼我的那只手臂指指茶几上的一碟花生,让我尝尝,我高兴地点了点头。这是一张褪了色的红漆木质茶几,茶几的一脚是用碎砖垫起来,面上裸露着残缺不全的凹陷与裂缝,一只小竹筐歪歪斜斜地摆在上面,里面盛了满满一筐炒熟的花生。我抓了一把,却舍不得去吃它,只是紧紧地握在手心里,我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楚。“家里还有,快吃吧,都是自己家种的。”大爷似乎注意到我的神情,很热情地劝说着。

  就在一番客气中,门帘被掀开了,进来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她头顶上戴着一只黄色的绒线帽子,除了五官,整个头部被包得严严实实,所以也看不见她的双鬓是否已经灰白。她一眼便看见了我,慌忙张开两只手臂向我走过来,喉咙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我立刻站起来向她迎过去,我知道她一定就是婆婆口中经常跟我提起的那位虽不会说话却给予了我们家许多帮助的大娘!

  尽管只是初次见面,还没等我开口,大娘却一把抓住了我的双手,许久不松开,激动地打量着我。虽然此刻我们没有任何言语的交流,但是透过那双噙满泪水的双眼,我能够真切地感觉得到,她内心深埋的热情与善良。

  “大娘,您好啊!新年好!”我高兴地叫着,却忘了她从来听不见在这世间的任何声音。大娘知道我在和她说话,却不能明白我要表达的是什么,她焦急地朝大爷望去,大爷随意地摆摆手,又朝搁置在一边墙角里的一个橱柜指了指,大娘会意地笑了笑,松开我的手,就匆匆地走到那个厨柜边,急促的翻了一阵,找出两个包裹在红色方便袋里的玻璃杯。那玻璃杯像是许久没有用过了,大娘朝杯子里看了看,转过头来冲我抱歉地笑笑,立即拿过去用开水冲洗。大爷对我说:“家里没客来,这么多年了,这杯子都搁忘了!”说着,他叹了一口气。

  我走上前去,急忙按住大娘颤抖的双臂,示意让她坐下,别太忙碌。大爷却打断我,“没事,你这可是新媳妇呢,咱家也是头回来客,你大娘高兴!”我腼腆地笑了笑,接过茶水后走过来想递给大爷喝,磊拽了下我的裙角,轻声告诉我:“大爷他,他的手……”疑惑的我透过弥漫的烟雾,这才发现眼前坐着的是位无手的老人,只是在厚厚的棉袄包裹下衣袖不显得那么空洞。泪水顿时模糊了我的双眼,我将杯子轻轻地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这是怎样一个艰难的家啊!

  我呆立在屋子的中央,阳光从门旁一扇低矮的窗户射进来,萦萦绕绕地包裹着灰色的尘埃与烟雾,我将头昂起来看向屋顶,努力不让泪水掉下来。大娘在我肩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我转过神来揉揉眼睛,然后看向她,她从一个带着锁的小木箱里拿出了一张照片,这是一张我和爱人结婚时的照片(本以为是婆婆送给她,后来才知道可能是她自己悄悄拿走的。),很不理解大娘对于这一张照片会如此珍惜,在我的诧异中大爷告诉我们说他家的媳妇嫁过来后因为嫌家里太穷,丢下丈夫和女儿,跑了就再也没回来……儿子也在此之后得了一场重病……所以在婆婆一次翻影集的时候,大娘悄悄拿走了一张,像是宝贝一样的收藏了起来。我能体会到大娘她内心对于幸福是多么强烈的祈盼和渴望……我的泪水眷眷而下……

  大娘将那张照片紧紧贴着自己的胸口,然后伸出一只手摸摸我的脸颊,那粗糙的皮肤在我脸上滑过,犹如凛冽的寒风卷起我心底一阵一阵悲凉,然而那只手心里的温暖却带给我一种力量,一种坚韧的,不卑不亢努力生活下去的决心!

  接近晌午的时刻,我们起身离开,大娘送我们到门外……

  走廊上,屋檐下的一角,一个头发凌乱的小女孩正低着头抚摸一只白色的小狗,我猜想那一定就是大娘的孙女……

  许多时候,当我们在经历挫败与种种打击的时候,我们总认为自己在遭遇着世间最大的磨难,在委屈和无助中抱怨自己的现状,却又无力更改,一味地在茫然与失落中徘徊,然而当我们直击现实中还有比这一切更加卑微更加绝望却永不放弃的生活时,我们还有什么理由懈怠下去,还有什么资格悠悠哀叹面前的困境!

  如今,大爷已离世,在那座低矮的小屋里,再也没有他那熟悉的身影,然而那目光,所传递出的温暖与力量,却深深地镌刻在我的心底,激励着我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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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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