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进入散文在线 ----- 美文,散文,小说 ,诗歌,不要忘了分享哦!
诗词歌赋 精短小说 爱情文章 生活随笔 校园文章 人生哲理 优美散文 精短故事 原创空间
当前位置: 首页 > 精短小说 > 百味人生>文章详细内容页

古城墙上遛狗的女人

时间:2018-03-21 20:47:03  】来源:原创 作者:陈红 点击:

  01

  她把和爱犬每天最开心最放松的时刻选择在这里。

  这是一道全国屈指可数保存完好的古城墙,它的生命力由于它肩负抗洪、御敌的双重作用,自古至今无不充满勃勃生机,其每一块垒都记载着古城的沧桑风雨,记载着无以计数的风花雪月以及无以计数的动人故事。由于不足4平方公里的古城内挤进了10万多人口,公共空间极为逼仄,因而,这道7公里多的古城墙就成为人们休闲锻炼、谈情说爱的不二选择。无论清晨黄昏,无论白昼夜晚,城墙上总是林林散散,总是人流不断,牵手相倚的情侣们顾不上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调情拥吻,老人们更是旁若无人的或俯身城垛遥望经年,或坐在草坪上晒太阳拉家常,跑步,疾走,舞剑,练拳,拉琴,吹号……这些人好像注定是古城的主人,这里属于他们,这个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除了构成让他们引以为自豪的历史景观外,还是他们几乎可以随心所欲的所在,不像其他文物古迹,不准触摸,不准靠近,充满着陌生感和神秘感,古城墙反倒成为适合今天人们生存休闲的必不可少的物质便利。

  随着物质生活的逐渐充裕,人们对精神生活的追求也在迅速膨胀,愈来愈多的游客对这座古城尤其是对这道古城墙热衷起来,稀罕、仰慕之中,来这里度假旅游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双休日、小长假,城墙上便会形成一道色彩斑斓的风景线。随着近几年对文物的投资保护和新城区的建设开发,古城人口大量外迁新城,已经基本接近城内居民不超过1.5万的目标,内环、外环加上城墙上铺就的三条石径,使得这座城池更加的优雅古典,更加的敞亮通达。甚至不乏来此久住体验生活、寻找历史足音的背包客、艺术家、作家,尤其是那些摄客,长枪短炮无人机,城上城下,门里门外的飞个不断,揿个不停。

  然而所有走城墙的人,无论古城居民还是外来过客,能够像冉靖菡这样几乎一年365日一天不拉的遛狗古城墙,恐怕为数不多寥无几人了。每当冉靖菡牵着她的狗在黎明时分来到这里,便会心生一种莫名的清爽与快慰,此时此刻的她,不仅能够得到最大限度的放松,更在于这里能够给人以充分的想象空间和情感抚慰。像是存在已久的约定,更像是一道既固定又流动着的风景,风霜雨雪,四季更序,她和她的狗狗总是在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候出现在同一处城墙根下,往往她会情不自禁的止步于此,举头古城楼——这里的一切应该属于她和她的狗狗吧?她和默默才应该是古城墙真正的主人!这个念头的闪现又让她自觉得好笑,谁是这里的主人,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时此刻的彼此拥有,就像那位曾经在这里邂逅的文学博士生导师……拾级而上中,她给狗狗解开牵绳,让它在古城墙上自由的溜达,而自己则迈着轻盈的脚步向前走去。

  02

  冉靖菡此刻正走在古城墙上,五月的天气温润晴和,太阳尚未出来,只是把东方的云朵染成一片粉红,同时也粉染了她那修长而优雅的身姿,粉染了那套上白下黑的运动装,粉染了她白皙的皮肤,弯弯的柳眉和略显忧郁却清澈如水的杏眼。一阵微风撩起额前发,她下意思的用手将头发向后理去,接着解开绳结重新扎住发尾。一向不施粉黛的她,天生的一头既黑又亮的秀发,不干枯不开叉不掉发,她从不曾为自己设计过什么发型,即便到了理发店,充其量也就是将长厚长长了的头发削薄些剪短些,以便梳理的方便和形象的自然。她的衣着除必须着身的职业工装外,一般情况下,总是黑白基调,这倒并非追潮时尚,她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和偏爱,她觉得黑白两色简约大气,其百搭程度是其他颜色所不能媲美的。她对自己的身材、肌肤、穿衣搭配仿佛有一种来自骨子里的自信。或许正因如此,在她看来,发型也好,穿衣也罢,都应该服从于人的本真,都应该服从于生活工作的方便,无须做作粉饰,无需花里胡哨,这样一种化繁为简的干净与简约,才是她冉靖菡的性格与特征,至于是否能够引起路人艳羡的目光,有必要去在乎么?作为集媳妇、女儿、妻子、母亲、打工者于一身的她,其时间是要以分秒来计算的,需要做的事千头万绪,她不愿将自己的时间浪费在梳妆打扮上,她也没有那份闲逸和心境去为了一己的容颜而枉费心思。

  城墙下的护城河边,簿雾缭绕,杨柳依依,刚刚经历了春天的树木草丛,一律都在此刻的晨曦中呈现出欣欣向荣的嫩绿与绒黄。冉靖菡边走边把目光移向河中心的一叶渔舟,渔人正在收网,今晨有捕获,看着活蹦乱跳的河鱼经渔人的手滑向网兜,她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不由自主的加快了步伐,她必须赶在鱼上市时买到野生鲫鱼,86岁高龄的公公患哮喘病,痼疾难愈,每天为公公煎鱼汤缓解病情早已成为她的必须。还有自己的父母,前天为两位老人做的红烧牛肉该要吃完了吧?今天应该为他们准备点什么送过去?娘婆二家四位老人虽然另行居住,相距不远,但是他们年事已高,病魔缠身,其他子女都在外地,能够为老人尽孝的时间也就是春节和不太正常的小长假,平日里,能够照顾他们的也就数她冉靖菡了。老小,老小,如今四位老人已经对她产生了严重的依赖症,每天接到电话最多的就是他们,琐碎巨细,诸如电视机遥控器失灵、窗帘拉不严实、衣服拉链坏了、刚给买的鞋子不合脚要去更换、太阳能热水器漏水、那个鞋柜要挪个地方……等等等等。老人们一个电话,冉靖菡无论多忙,都尽量在当日抽时间去解决。她没有把几位老人过去对她的苛刻、歧视与无情记在心里,更没有采取以牙还牙的态度对待老人们。尽管深埋在心底的那些曾经的创痛,每每回忆起来,仍然在滴血……她不相信迷信,也不信奉宗教,但冥冥之中却相信一句话,那就是“前生相欠,今生相遇”。她觉得要有很深很深的缘分,才会将同一条路走了又走,同一个地方去了又去,同一个人见了又见。她觉得该忘记的东西,一定要尽快忘记。对那些令你不快的面孔,要在离开后就忘掉,对那些令人烦恼的事情,要尽力做到时过境迁就忘掉,对那些令人伤心的场景,要能够转身即忘。然而,终究还有不可磨灭,终究还有难以忘怀,终究还有刻骨铭心,不应该忘记的东西为什么非要强迫自己去忘记呢?就在这道古城墙上,在她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她与他邂逅,是他的伟岸与平和,是他的富有哲理而又平实的语言打动了她,解开了他的心结,使她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

  汪----汪——汪,几声犬吠将冉靖菡的思绪拉回到的视线吸引过去,她看到默默正从城墙上俯冲着跑向内环路,然后绕着一个大圈又颠颠的回到城墙上。顺着它绕过的弧形路线望过去,一条灰色大狼狗正昂首竖耳虎视眈眈。其实,不用看,她就会知道,默默是在躲避挑战。这是一条性格温驯的苏格兰牧羊犬,充满灵性,机警聪慧,它披着一身金黄色长毛,颈口和尾巴分别有一道七八公分的白圈,它的“瓜子脸”以及淡淡眉毛下的那双丹凤眼,无不给人一种乖巧可爱的感觉,尤其是奔跑起来的姿态,四踢腾空,长毛飘逸,首尾起伏如波,真的是英姿飒爽。冉靖菡之所以每天总是选择这一段城墙为起始端,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默默,这里晨练者比较集中,相应遛狗者也较多,它就有更多的机会与同伴交流嬉戏。默默对所有的狗狗都非常友善,于弱小者,它总是亲昵的用鼻子闻闻,用尾巴扫扫,用身子蹭蹭,与它相似大小的,能够互相亲热一番,兴致来了便与伙伴们在城墙坡上狂奔一程,至于那些野性十足的藏獒之类,它总是投以警惕的目光,一旦相遇,感到对方并不友好,便颠着碎步绕开,遇到个别极具挑战的对象,则果断的跑离。刚才显然是遇到了后者。看着已经脱离威胁的爱犬,冉靖菡脸上露出一幅复杂的表情,它,难道就是我的化身么?当初这么一条优良的小狗,为什么就成为了流浪狗?是谁家主人这么狠心将它抛弃?而自己花季当年,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正式工作的妙龄少女,显然并不像小狗这般沦落流浪,为什么就阴错阳差鬼使神差般的做出了近乎荒唐的人生选择?四年前当她在城墙根下一个涵洞里发现它时,它是多么的羸弱,毛发蓬乱,满身灰絮,是她把它领进家门,忍受了丈夫的迁怒与呵斥,最终还是不顾晓力的竭力反对把它留了下来,她为它取名“默默”,寓意默默地承受,她为它洗澡、梳毛,买鸡肝牛肉增加营养,为它搭建窝巢,带它出去溜达,不出两月,默默这只丑小鸭就变成了白天鹅。除了上班,她和它几乎形影不离,她洗衣洗菜,它便伏在她身边深情注视,她在厨房里忙活,它总是在膝前绕来绕去,她整理衣柜,它会调皮的钻进柜子里耍赖,等待她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的巴掌。白天它的窝巢在走廊,而夜里它的软卧则铺设在她床前的沙发上,每天凌晨,无需闹钟定时,即或她睡的再沉,也会有一缕揉揉的绒毛将她挠醒……

  看着贴着身边颠着碎步金毛忽闪忽闪的默默,冉靖菡忍不住伸手躬身抚摸起来,狗狗转身将头拱进她的怀里,“去去去,别撒娇啦”!冉靖菡轻轻的推开默默重新起步,目光盯着爱犬,心思却游离开来。默默遇到了一个疼它爱它知它的善良的主人,而主人自己呢?她开始回忆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的人生历程,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个并不是囊囊膪的女人为什么总是被命运作弄?她与所有的七0后并无多少异样,生于斯长于斯,虽然在这座古县城里,她童年少年的家境不算好,一家五口人的生活全靠父亲一个人的工资,但毕竟比生在纯粹的农村家庭要优越,商品粮户口,入学无忧。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儿,上面有两个哥哥,按理说享受到的应该是父母的无比疼爱,然而,在农机厂当车间主任的父亲全部精力几乎都扑在厂子里,不问家事,而主持家政的母亲却并不宠爱她,甚至根本就不喜欢她,尽管她长得眉目清秀,机灵聪明,不争不要,并且在学校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尽管两个哥哥可以什么家务也不干,可以随心所欲的玩耍,而她却不能,她要帮助母亲做好多家务,扫地、洗衣、刷锅洗碗、买酱油……什么都做,可是母亲心目中只看重能为冉家传宗接代的两个哥哥,而对于最小的女儿却总是苛刻的要命,同样的小错误俩哥哥可以犯,若放在女儿身上,却就不依不饶。记得有一次,她穿的用哥哥旧衣服改制的裤子,不小心被划了个口子,回家后被母亲发现,毋庸解释,一个“丁丁斫”就敲到了头上。还有一次,星期天与同学结伴到山上玩,遇着下暴雨,回来家成了落汤鸡,母亲不仅不心疼找衣服给女儿换,还指着她的脸责骂:“不是喜欢出去哄么,你就别换衣服了,继续哄去!”她在学校获得奖状,拿来家就偷偷的塞到抽屉里,从不展示家人,因为,母亲对她的学习成绩一贯漠然置之。冉靖菡至今也搞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对她如此刻薄,如此不近人情,难道自己非她亲生?她非常羡慕最要好的同学陈静,其家庭组合与冉家类似,陈静也是最小的女儿,只是上面一哥一姐罢了。然而,在家中受到的呵护与教育是她冉靖菡无法比拟的。对于冉靖菡来说,从小接受到的那份沉浸于万物之中,充盈于天地之间的母爱,与其说来自亲生母亲,毋宁说是来自陈静的母亲。这位文阿姨出生名门,虽然只是一名普通的商店营业员,但是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无不透露出大家闺秀的文雅气质。因为与陈静是好朋友,更因为在家中难以得到的那份慈母爱。冉靖菡经常到好同学家玩,很多时候就挤在陈静那张温馨的小床上一同进入梦乡。在陈家,她甚至得到比陈静更加优厚的关爱和呵护,比如文阿姨为她俩盛饭,总是先盛给冉靖菡,美食好菜,冉靖菡的碗里总是最多,更令冉靖菡感动的是,有一次她与陈静玩耍,不小心划破了手指,文阿姨发现后,心疼的把她的小手放进自己的嘴里吸吮,然后给她消毒包扎。有一天吃晚饭,文阿姨发现女儿用筷子在菜盘里乱挑,立即温和的指出:“小静,这种行为不好呢!”接着又列举的许多“不许”,不许吧嗒嘴儿,不许叉着腿儿,不许掳袖管儿,不许挽裤腿儿,不许搅菜碟儿,不许筷插碗儿,不许嘬牙花儿,不许抖落腿儿,不许当众喳呼,不许吃饭咬着筷子,吃菜不许满盘子乱挑,只能夹眼前的,作客时,主人动筷子客人才能动,不许拿筷子、勺子敲碗,不许反着手给人倒水或倒酒,吃饭不能西里呼噜出声,站不倚门、话不高声.....“你们女孩子一定要养成良好的习惯,无论你今后成为怎样的人,但一定要注意文明,注意举止修养,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这些细节也就是家风,冉靖菡每每耳闻目濡,如今回想起来,真是受益终身!

  1988年,父亲即将退休,按照政策,可由一名子女顶替进厂,作为当时经济效益特别好的国营企业,能够进入农机厂,为许多人所望尘莫及。一天夜里,冉靖菡朦朦胧胧中隐约听到隔音效果不太好的隔壁传来父母亲的说话声:

  ......

  “给儿子,一定要给儿子!”母亲的声调很高。

  少顷,传来父亲的男低音:“还是应该给丫头,穷养儿子富养女儿,儿子都大了,男孩当自立……”

  “不行不行,我坚决反对,丫头是别人家的,绝对不能把这么好的机会送给别人家!再说了,老大姑且放弃,老二刚刚步入社会,又没念成书,有个正式工作,今后找对象成家都要容易得多,我家的经济状况你难道不晓得?将来拿什么东西给他娶媳妇,就指望你那点退休金?”没容话说完,母亲就斩钉截铁的打断了父亲的话。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只听父亲说了句:“睡吧,再讲吧……”此时的冉靖菡已全无睡意,刚满14岁读初三的她早已经懂事,关于谁顶替进厂,父母亲意见不一致已经很长时间,她能感觉到一向不苟言笑不管家事的父亲是倾向于女儿的,她从内心深处感激如山般的父爱,可是她并不想进厂当工人,她想继续读书,她想凭着自己的实力考进一中,然后上大学,然后走更远更远的路,她甚至默默的祈祷一向不喜欢自己的母亲千万不要改变主意,这样她就可以继续读书实现自己的梦想了……然而命运之神偏偏就是这样安排的,最终顶替的名额还是落在了她头上,经过一系列的运作,这一年冉靖菡由14岁一下子长到18岁,成为一名为民农机厂的正式工人,因了她1.65米的婷婷玉立,倒也并未引起众多不知情者的怀疑。

  03

  在城墙东北角,冉靖菡遇到了卞义的父亲卞得民,老人家已经80多岁,清癯的脸上布满岁月沧桑。每每在城墙上与这位孤独的老人相遇,或问好打招呼,或报以微笑,尽管她对他儿子卞义的卑鄙无耻深恶痛绝,尽管这个当年想对她施以淫威的家伙最后的下场很惨很惨,但是她对他的父亲还是非常的客气非常的尊敬,父亲是无辜的,儿子的罪过不应由父亲来承担,何况当年的卞得民在厂子里是位受人尊敬的老师傅。冉靖菡把目光移向城墙之外的八公山,移向淝水之战的古战场。虽然她没能继续上高中,没能在课堂上听过老师的的授课讲解,但是聪明好学的她,硬是靠刻苦自学上夜大,以优异成绩获得汉语言文学专业大专文凭,对发生在这里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淝水大战焉能无知?就是在这片土地上前秦出兵伐晋交战,最终东晋仅以八万军力大胜八十余万前秦军,留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投鞭断流等千古传颂的成语。沧海桑田,时过境迁,曾几何时,她们的工厂就座落在这个古战场上,而今农机厂也变成了废墟,代之而起的是正在建设中的高铁站。冉靖菡的脑海里又一次回放起她人生起始阶段的那段岁月。

  冉靖菡进厂被分配在车床车间,这对于一名不满15岁的少女来说不免难乎其难,但是凭着她的韧性和坚强,凭着她在校读书期间各科优秀成绩,基础知识牢固,也凭着她的虚心好学,悟性强,肯钻研,在师傅的精心指导下,进步很快,操作技术逐渐娴熟,对一些高难部件,诸如矩形、梯形、蜗杆和多线螺纹等复杂零件的加工,都能得心应手的顺利完成,不出两年即成长为一名业务尖子,她的产品合格率在同一车间总是名列前茅。那年10月,她代表县农机厂到省里参加车床比赛,比赛项目是“用双手控制法车成一个球体形面”,这是一个难度较高的项目,参赛者首先要分析曲面各点的斜率,然后根据斜率确定纵向、横向走刀的快慢,车削到某个点,横向进刀速度要慢,纵向退刀速度要快;车到另一个点时横向进刀和纵向退刀速度须基本相同;而再车到一个点时,则横向进刀要快,纵向退刀慢……赛场上,冉靖菡不急不躁,双手摇动手柄速度配合恰到好处,不仅第一个完成比赛,而且一举夺得第一名!从那以后,无论厂领导还是工人们都对这个从外表到内里都非常清纯的小女孩刮目相看,都认为这是一棵好苗子,一定要好好呵护精心培养。

  1990年初,车间调来一位卞义副主任,这个粗看上去仪表堂堂仔细观察却显得油头粉面的领导,一来到这里,就对自己身边的几位年轻姑娘关爱有加,尤其是对冉靖菡,借其工作上的方便,贼溜溜的眼睛总是离不开身边这位身材高挑,体态轻盈,乌发如漆,肌肤如玉,眉清目秀,言行举止端庄娴雅,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百合花般的少女。始时他对她百般殷勤,尤其是她获奖以后,每每借总结经验探讨技术提高产品质量提高生产效率为名,把她叫到办公室谈话,一付上级体贴关心下级的温良。那时的冉靖菡单纯的如同一波清水,但是少女的本能加上隐约可知这位领导的不良口碑,使得冉靖菡对卞义时刻保持着高度警觉。一天夜间,冉靖菡正在加夜班,卞义借值班机会喊来冉靖菡,见她进了门,迅速把门反栓,冉靖菡警觉起来,攥紧了手中特意带来的卡尺,卞副主任一边嘘寒问暖,一边就向冉靖菡靠拢了过来,随即嬉皮笑脸把手伸向她的胸前,嘴里吐出的话语肉麻不堪,冉靖菡一边不动声色装着没有听见,一边迅速躲开,起身走到门口欲打开门,被欲火中烧的卞义冲过来按住门锁,随即将她死死抱住,冉靖菡挣脱不过,急中生智将手中的卡尺戳向卞义的额头,只听“哎吆”一声,卞义松开了手,冉靖菡乘机使出全身力气推开卞义,打开门跑了出去……

  这一夜,冉靖菡辗转反侧未能入眠,泪水止不住的浸湿了枕头,对父母她不敢声张,对两个哥哥她更不敢吐露半点真情,倘若他俩压不住性子,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蠢事来!她不知道那一戳把卞副主任戳成啥样?尽管当时她是急中生智,同时也比较理智,卡尺戳他的角度和力度都比较小……等待她的将是怎样一种局面,她将怎样面对今后的工作环境?当她第二天两眼红肿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车间,低头整理工具,偷偷扫一眼师傅和其他姐妹,见大家都在忙顾各自的事情,与往常并无异样,她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那一天,未见卞义来车间,听师傅讲卞副主任昨晚开摩托车摔伤了,在家休息呢!

  自打那次以后,卞义对冉靖菡判若两人,处处事事百般刁难挑剔。有一次,冉靖菡因遇到交通阻塞迟到几分钟,当着整个车间人的面,卞义指着她的脸呵斥。还有一次车间推荐班组先进工作者,一致推荐冉靖菡上报,卞义因为主持车间工作强令车间班组重选!最令冉靖菡难以忍受的是,这个卞义仍然时不时的把她叫到办公室,翘着二郎腿,就是让她在那站着,什么也不说,直到冉靖菡忍无可忍拂袖而去。好在这样的日子并不太长,时隔不久,这位卞副主任被调到了其它车间。两年后,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深夜,卞义喝醉酒跌进山谷殒命。迄今为止,这仍然是个悬案,有好多种传说,有人说,是他调戏别人老婆,被人灌醉拉到山上推下山崖的,有人说是他的情人失宠,雇了黑社会将其杀死,总之都与他的风流韵事有关……

  “你好,靖菡!”一声招呼把冉靖菡从往事的回忆里拉回到现实。

  “啊,月兰,你也来晨练了,很少见到你走城墙?”冉靖菡不无惊讶的与月兰拥抱在一起。

  “嗯,我很少出来,单位工作忙,家庭事务多,加上每天陪孩子读书,人活的好累……”月兰贴着靖菡的耳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

  “陪你走一段吧”,冉靖菡将默默唤回到身边,转回头与月兰并肩,边走边聊。

  04

  冉靖菡、章月兰、刘馨、李素琳、韩荣、张姗姗、程媛媛是当时农机厂的七朵金花,当年工厂经济效益好,非常红火的时候,这帮妙龄小姐妹们天真烂漫,虽然家境不一样,但在厂里,大家相处的亲如姐妹,在工作上她们互帮互学,互相较劲,谁也不甘落后,每逢重大节庆活动或遇上级领导来厂检查视察工作,观摩参观,必有七朵金花的倩影,成为农机厂的一张靓丽名片。而每逢礼拜天或节假日她们往往结伴爬山,骑车踏青,商场购物……冉靖菡虽在七个小姐妹中不算年长,但由于她工作上的特别优秀和与生俱来的那种优雅大度和亲和力,再加上车工班班长的头衔,无形中就成为了小姐妹们的主心骨。随着年龄的增长,七朵金花相继花开有主,每一个小姐妹从婚恋到结婚,其中的甜甜蜜蜜,沟沟坎坎,伤心事,悄悄话,对冉靖菡都毫不隐瞒,许多时候是冉靖菡为她们出主意想办法。那一时期,除了冉靖菡自己,其他六朵金花的婚姻都比较美满,小日子过得也挺红火。然而,随着改革的逐步深入,国营企业改革不无例外的波及到一个地方国营农机厂。计划经济时代,农机厂生产的手扶拖拉机和柴油机产销两旺,经济效益一直很好,并且是全县纳税第一大户。可是随着市场的逐步放开,渐渐的产品出现滞销,再往后销出的产品越来越少,工厂出现严重亏损,完全靠银行贷款保持运转。一直坚持到2003年,终于宣布企业破产重组,两千多名工人下岗自谋职业。七朵金花无一例外的被卷入这场空前绝后的下岗大潮。从此,犹如白虹贯日,七姐妹的命运不再从前,生命之舟漂向不同的方向。月兰最幸运,因为公公是县领导,掌握情况早,这边月兰刚一宣布下岗,那边公公已经安排好她到建设局的质量检测中心上班,事业编制,工资待遇不菲,如今丈夫在环保局当副局长,女儿正在读大二,有车有房,日子过得殷实稳定。刘馨早已去世,这个七姐妹中最温柔最细腻的女人,很不幸,她嫁给一位公职在身拿薪水却混迹于商海的男人,老公很会挣钱,对刘馨虽然也很体贴,可是在外面沾花惹草的绯闻也不少,或许是因了这一点,刘馨的心结打不开,整日郁郁寡欢,尤其是下岗以后呆在家里,更是很少出门,除了偶尔在电话里向冉靖菡倾诉一番外,其他几位姐妹她从不联系,甚至拒绝接听她们的电话。冉靖菡永远都不会忘记在刘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到医院看望,当她坐在病床上抓住刘馨的双手,立即感觉到拉她的那双手的冰凉、干涩,带着微微的痉挛和颤抖,直勾勾,有气无力,却又分外顽强,分外眷恋地在她手上握着,有一股不舍得走,拚命想拉住点什么的强烈愿望。三天后,身患绝癌的刘馨去世。三个月后,她的老公又结了婚。李素琳下岗后,也是沾了老公在市容监察大队工作的光,在环卫所找了一份社区环卫组长的工作,负责监管一个社区四五个环卫工人的清扫卫生是否到位,待遇虽不高,倒也相对稳定。现在实行政府花钱买服务,整个环卫由承包商承包,凭着素琳的基本素质和工作能力,被老板看中,调到总公司办公室工作。最惨的要数那个韩荣了,一向活泼开朗的韩荣下岗后,不怨天不尤人,自谋职业,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推销员,凭着她的热情开朗和业务能力,业绩在全公司一直名列前茅。然而,命运之神并未向韩荣张开双臂,在一次回乡下看望瘫痪在床的公公时,路遇车祸,不治身亡。而悲情色彩最浓的要数张姗姗了,除了冉靖菡,姗姗在七朵金花中长得最俊俏,柳眉杏眼,身材匀称,加上善于修饰打扮,是一个颜值很高的女人。偏偏这个女人薄命,婚后夫妻感情一直不和,没有孩子,丈夫为同厂车队驾驶员,双双下岗后,老公跑到上海为一家物流公司跑长途货运,常年不归,两人的婚姻实际上仅仅是一张纸的存在。姗姗先后在宾馆、保险公司、房地产公司、服装店打工,但业绩一直不佳,无论事业和家庭都糟糕得很。在宾馆打工期间,她结识了一位政府官员,日久生情,不知不觉中就成为了小三。这位官职不大权力不小的官员,倒也着实为姗姗办了不少实事,解决了不少实际问题,比如下岗安置费、最低生活保障费、养老保险金等等,他给姗姗的购物卡亦足以保障其基本生活和穿戴。尤其是2002年,姗姗受人蛊惑,说是到外地进货做生意,需要4万元周转资金,一个没有固定收入的下岗女工,哪来这多钱?她抱着试探的心理把这个想法说于刘之财,刘倒也大方,出手就给了她,并叮嘱她千万不能上当受骗。不曾想,姗姗一去就是两年,身陷传销囵囫,刘之财无法与她取得联系,两年后的2004年夏天,张珊珊最终被公安机关解救出来,回到家乡,身无分文的她不得不再次联系刘之财,这位已荣升副局长的男子汉倒也大度,重新接纳了她,并为她在一家彩钢厂某了一份保管员工作。本来,除了偶尔与刘之财聚会风云一番外,几年下来,日子也就这样波澜无惊的过着。可是命运偏偏不这样安排,彩钢厂有热心肠的人,看张珊珊一个刚四十出头的漂亮女人,孑身一人,就为其穿针引线,将她介绍给本厂一位逝去妻子的副总,姗姗开始有些犹豫,觉得这样做对不起恩人刘之财,可是她也想最终有个归属,总不能就这样永远的做小三,她曾经试探过刘之财,想为他生个孩子,当然更为了自己将来能有所依靠,但被刘之财断然否定。所以就开始了与这位副总的往来。她把自己想嫁人的想法说与刘之财,让她没想到的是,一向对她温和体贴的刘之财一下子撕去虚伪的面纱,勃然大怒,扇她耳光,大骂她不讲良心,你是我的人,我养着你,你还不满足?并且对她约法三章,一是立即从彩钢厂撤回来,二是每天必须向他回报当天行踪,三是从今后不准再提嫁人的事。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如今已经退居二线的刘之财,成天没什么事,每天都要求张珊珊到固定的地点与他会一面,从精神上到行动上都完全的控制着她。程媛媛下岗以后不久,丈夫赵晨在一次建筑施工塌方事故中殒命,失去家中顶梁柱的媛媛,在娘婆二家都指望不上的情况下,拖着两个孩子艰难的生活,按理说一个三十多岁的漂亮女人,在县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并不难,可是体面的工作并不能换来养家糊口的经济收入,最终她选择在一家并不怎么正规的浴场做按摩女,收入不菲,可是那种地方能干净得了么?

  姗姗及媛媛的悲情以及姐妹们的这些际遇,只有她冉靖菡最了解,而她冉靖菡的际遇较之姐妹们,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由于自己的坚守与坚持,只是遇到了照亮她心田的太阳,才有了与姐妹们大相径庭的今天。今晨见到月兰,俩人叙起这些姐妹们,不禁感叹唏嘘,人啊人,这一生天知道要打几截过!世事无常,冉靖菡有时候免不了胡思乱想,这座古城真的很古怪,表面上看起来多么热闹和繁华,而实际上却又是多么的冷漠和空泛!生活在这里的人,外表上看起来宽容而悠闲,实际上,在内心里彼此的距离却把守的非常严密。人们的脸上都挂着一副和善、热情、不设防的笑容,骨子里却是万分的防范、戒备和铁石心肠。大家出门就在公共场合里展开争名夺利的激烈巷战,而回头作鸟兽散之后就将自家大门牢牢关紧,能够走进去的莫非是家族间,圈子内。父母是外地人,冉姓在这里没有第二家,老公虽是当地人,可是谁还会在意这个已经在轮椅上坐了十几年性格孤僻乖戾的男人?老公,男人,本来应该由他来撑起的家庭,从一开始就完全颠倒了过来!对于自己的婚姻,冉靖菡至今也搞不明白,当初自己为什么居然那样决绝?为什么那样的义无反顾?就凭程晓力的死搅蛮缠死皮赖脸?就凭着他的贫穷清寒衣不遮体而唤起了一个少女天性善良的同情心?就凭母亲的竭斯底里的反对?

  05

  冉靖菡是在一次当伴娘的婚礼上被程晓力发现并追求的。那一天,好姐妹吴静与麻纺厂一位青工在麻纺厂俱乐部举行婚礼,凭着冉靖菡的气质高雅美丽大方,又是吴静的好姐妹,伴娘则非她莫属。程晓力当时招工顶替在麻纺厂当电工,婚礼上,一看到这位美若天仙般的伴娘,便为之倾倒,而冉靖菡当时并没注意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伙子。自那天以后,程晓力通过多方打听获知冉靖菡还没有对象,便开始了疯狂的追求。程晓力似乎非常明白,无论自己的家境、还是自己的长相乃至他现在麻纺厂的工人身份,都不足以吸引那个白天鹅,他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盯着她,缠着她,用自己的执着与炽热去争取姑娘的芳心。麻纺厂与农具厂相隔不到一公里,当电工的相对自由又给他创造了时间空间,所以程晓力每每在下班之前就骑着自行车赶到农机厂的大门口,等待那个窈窕淑女的出现。那时的冉靖菡还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青春的年龄把它蕴藏着的清纯美表现出来,像花一般,当苞儿半放花瓣微展时,自有一种可爱的姿态和色泽,叫人看着神往。她那围着白色领巾纤细而温柔的颈项,她那平静地起伏微波的胸脯,她那未带手镯和戒指的朴素的手臂和手指——她的整个身体,从她那光泽的头发以至脚尖,全都那么优美。面对眼前这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又是厂里的技术能手、车工班长,同厂的小青年们谁不垂涎三尺啊!也曾有人壮着胆子战战兢兢试探过,也曾有人托人介绍过,可是冉靖菡并未为此所动,那时的她,的确还没有考虑到谈情说爱,还没有考虑到如何建立家庭,她对生活的追求与目标虽然不甚明确,可是冥冥之中,她觉得自己有这个潜力和能力,飞得更高,走得更远,她的白马王子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至少应该出现在本厂之外!今天回想起自己的婚姻来,很难说清楚是有幸还是不幸,若果说有幸,程晓力至少是一个忠实可靠的男人,若果说不幸,那就是不幸在当时的自己涉世太浅,不幸在自己的太过善良,不幸在对母亲的离经叛道上……

  当她第一次在厂大门口遇见程晓力,看到这个来找她“有事”的人,并没有引起她的好感或反感,她甚至都没有认真的打量这个来找他说事的年轻人的模样!她与他离开工厂大门,在一棵雪松前停下,她问他:

  “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我叫程晓力,是麻纺厂的,我喜欢你,来找你玩……”

  “什么……”冉靖菡惊出一身冷汗,转身就匆匆离去……

  然而,从那天起,每天下班之前,这个程晓力都在农机厂大门前等待冉靖菡下班,一旦他迎她而来,冉靖菡便不屑一顾的傲然离开。这种状况相持了近一个月,冉靖菡觉得这样下去并不是办法,不仅影响不好,对她是一种摧残,而对他也是一种折磨!在一个雪花纷飞的傍晚,冉靖菡下班走出工厂大门,见程晓力满身落雪,两手对插在袖筒里,站在那棵雪松下,伸着脖子向大门口张望,便径直向他走来。程晓力发现冉靖菡一改往常的不屑一顾,主动走向他身边,紧张加激动,一时间竟手足无措的愣在那儿。冉靖菡也就此机会迅速的拿眼睛扫描了一下眼前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他头上没戴帽子脸色显得苍白,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几乎看不出他的衣服是黑色还是灰色,有些皱皱巴巴,中等身材,显得羸弱,近晚的微光只映出他的圆脸轮廓,两只眼睛似乎不大,隐在黑影里,在纷纷扬扬的暮色中,有种类似幽灵和黑夜的意味,在他脸上所反映出的很像是一种忧郁忧伤的渴望和浑然无知的迷惘……就在这一瞬间,冉靖菡那颗善良的心忐忑起来,看上去这个男孩怪可怜的……她的一双大眼睛眨了几眨,深深地吞了一口气,她似乎已经镇静了下来,便友善的对他一笑,说道:

  “我俩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这样缠着我?”

  “我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可我就是喜欢你,我想……”

  “不可能,你别枉费心思了,从今后不许你再来找我!”

  “你不答应与我相处,我就一直这样等下去、找下去,我知道我家里穷,人长得不好看,我没有资格与你交朋友,可是,我喜欢你,我要娶你……”

  “我再说一遍,不可能,从今后你别再来厂门口找我,否则,我要……”

  冉靖菡把已到嘴边的“要报警了”咽了回去。

  短暂的沉默……她站在他面前,紧皱着眉头,下面的眼睛里闪耀着难以琢磨的光芒,她看到他臂膀下耸拉下来的两只袖子,遮住了他的手,他好像在微微的颤抖着,全力抑制着自己,要不是他的脸上同时还流露出一种打动了她心的痛苦神情,她会毅然决然的拂袖而去。而此时,她的心有些发软,从内心深处,她不可能看上他,然而,此时此刻,这个愣头青,这个可怜的男孩……

  “天快黑了,我们各自回家吧,请你自重,不要再来找我。”冉靖菡的语气和缓下来,然后扬扬手,转身消失在雪花飞飘的暮色中……

  06

  太阳从护城河对面的古柳后面露出脸来,它那最初几道光芒的温暖跟即将消逝的黑夜的清凉交流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破晓后湿漉漉的潮气,使人感到一种涩涩的倦意,古城墙内坡上的绿草也已掩盖上晶莹的露水,一群鸽子在霞光辐射的云空飞过,而在西天那弯隐约可见的月亮,犹如一只孤寂的眼睛,正凝视着冉靖菡。她正拿眼光搜寻默默,手机铃响,知是晓力,那边传来他的声音:“你回来早点,家中有急事……”没等她说话,晓力的手机已挂断。这个人,就是这样,说话语焉不详,且不说两遍,常常让人不解其意,尤其是坐上轮椅以后,性格与以前判若两人,脾气暴躁,态度蛮横,按理说,一个残疾人,依赖家人的照顾,尤其是妻子的伺候与照顾,他理应会温良恭俭让一点,而实际生活中却恰恰相反……冉靖菡下意识的加快了步子,她不想回到家里引起不快,甚至风波,她更不想从这个非常不幸心理不太正常的男人身上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谁让自己当年经不住他的死搅蛮缠,谁让当年在自己并不爱他的情况下仅仅因同情怜悯和逆反心理而草率的与他结了婚,师傅和姐妹们甚至厂领导都竭力反对,而父母甚至与之断绝往来,而自己居然是那样的义无反顾……

  自打那个雨雪霏霏的傍晚以后,程晓力还是一如既往的每天下班后来到农机厂的大门口等待冉靖菡的出现。看着这个显得有些邋遢而又可怜的小伙子,看着他那执着而又胆怯的眼神,渐渐地,姑娘的心有些软了,渐渐地她开始同情起他来,见到他她不再拂袖而去,从走近他催促他赶快回家,到默默无言地陪他走上一段路,再到耐下心来听他对她的倾诉……

  程晓力的家境的确不好,父亲当时是县麻纺厂副厂长,由于文化程度不高加上文革中靠打砸抢进厂班子的背景,在厂子里既无权威也无好人缘。母亲是一位近乎侏儒的家庭妇女,生下五个子女,晓力排行老三,上有哥姐下有弟妹,就像一株生长在荒野里的小树,他的成长,他所吸收到的阳光雨露无不是“靠天收”。在家里,好吃的没他份,穿衣都是哥姐身上退下来的旧衣服,在学校读书也总是被同学们看不起,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孤僻自卑的性格,他总是沉默寡言独往独来。勉强读完初中,赶上厂里内招进厂,当上一名电工。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程晓力的人生似乎才生出一丝光亮来。当他在那个婚礼上偶然邂逅冉靖涵,被姑娘的美貌和气质所吸引,他分明知道自己的家境,自身的长相以及自己的所有条件都不具备与这样一位美丽姑娘结合,他是真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可是自从见到她以后,他就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平时的懦弱孤僻被燃烧的激情所取代,他清楚的知道,要想博得姑娘的芳心,他唯一的资源就是要像个疯子一样死皮赖脸穷追不舍,他不怕自己受到伤害,哪怕是姑娘的白眼、轻蔑、辱骂甚至耳光!

  一个阴云密布朔风凛冽的傍晚,程晓力完成一组高压跌落保险的修复更换,刚从电线杆上撤下来,见下班时间已过,顾不上换下工作服,便跨上自行车迎着寒风向农机厂骑去……此时的她走出工厂的大门了么?是不是已经回了家?她会不会因为我今天的没有出现而感到意外?她会不会也像我那样在厂门口苦苦的等我?……他狠命的蹬着自行车,上坡路加上迎头风阻碍了他的行进速度,终于到了下坡路段,自行车开始风驰电掣,还有不到一里路或许就可见到心爱的姑娘了......忽然,他看到前方有一辆满载石块的四轮车左右摇摆着向下行驶,速度越来越快,摇摆的幅度越来越大,“糟糕,要出事……”没容程晓力继续想下去,只见那四轮车已经撞向路边的一棵松树。程晓力紧急刹住自行车,下车一看,眼前的情景令他惊愕不已,只见车头拱起,水箱撞瘪,柴油机油溅落一地,拖斗侧翻与车头形成V形,车中石头翻落一地,驾驶员正双手抱着右腿龇牙咧嘴的一幅痛苦万分的情状,显然是被翻落的石块砸伤了腿。程晓力跑到近前边俯身将伤者挪靠树上,边拿话安慰:真是万幸,可惜我没有手机,无法呼叫120,快,我护送你去医院……司机呻吟着说:“谢谢你小伙子,车子突然间刹车失灵,又赶上重载下陡坡,不得已我才将车头对准了这棵树,自己跳了车,可还是砸伤了腿……”

  当程晓力骑着自行车将伤者送到医院急诊室,又帮其联系到家人来到医院,悄无声息离开医院时已经是华灯初上。那一天,他未能去农机厂的大门口,自然也就未能见到心爱的姑娘。

  如果说在此之前,冉靖菡对程晓力的苦苦追求死搅蛮缠是出于同情与怜悯,她善良的本性导致她无法撕破脸皮,两人并没有擦出爱情的火花。那么经过这次救人事件,冉靖菡渐渐的对程晓力产生了好感,原来这个小伙子还是挺不错的,在当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人自危的大环境大背景下,他还能有此助人为乐的行为,至少可以说明他是个有血有肉心地善良敢于担当的男子汉!下班后的程晓力一如既往的在农机厂大门外等候冉靖菡,姑娘不再拒绝男孩的痴情,只要没有特殊事情,她会陪着他走一段回家的路,尽管她总是低着头或走在前面或拉在后面,总是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也从不主动与他搭话,两个人就是这样默不作声的走着,直到她岔往自家的那条小径,每每他坚持要送她回家,但都被她果断拒绝,他只能站在那儿痴痴的目送姑娘离去。

  又一个黄昏后,夕阳西沉的地平线上,云层忽然开朗,那是落日余晖映出的最后光芒,不远处的古城墙被夕阳的回光染成一片紫色,仿佛是对这对尚不能称作是情侣的年轻人的握别。冉靖菡回头瞥了一眼立在那儿目送她的程晓力,那身皱巴巴的衣服,那头说不上是整齐还是缭乱的头发,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可怜的老三,居然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那天晚饭后,她躲进自己的小屋,有些心神不定,床头那本莫泊桑的《一生》已经好几天没去翻它了,百无聊赖中,她又捧起了它“……她感觉心乱如麻,同时又是那样地受到感动,看到什么就止不住想流泪。她凝视着壁炉台上的那口时钟,心里在想那只小蜜蜂的来回摆动,就像一颗跳动的心,一颗朋友的心,这小蜜蜂将是她一生的见证人,它将用那活泼而有规律的滴答声分享她的欢乐和哀愁;于是她捉住那只金色的蜜蜂,在它翅膀上接了一个吻。她见到什么就想亲什么。她记起在抽屉里藏着一个旧日的洋娃娃,便去寻找,找到时快乐得像是重见一个心爱的朋友;她把它紧抱在怀里,热情的吻着那洋娃娃红润的双颊和浅黄色的卷发。她怀里抱着那个洋娃娃,沉思起来……她还从来没有经验过这种全身心所感到的骚动的情绪,这种如痴如醉的欢乐,这种内心深处的激动,而她相信这就叫做爱情……”当读到这段文字时,冉靖菡掩卷沉思起来,对程晓力,自己为什么就没有书中女主人公约娜的那种感觉呢?没有那种全身心所感到的骚动的情绪,没有如痴如醉的欢乐和内心深处的激动?可是为什么他的影子却在她心中挥之不去,她甚至想到要为他买一套像样的衣服,倘若如此,或许程晓力的形象就会更精神更丰满更可爱一些……

  春天悄悄的来临,赤裸的树木还在春寒料峭中颤悠,沟渠里的落叶正在腐烂,但是周边不知名的小黄花已在潮湿的草丛中探出头来,整个大地原野,到处可以闻到一种发酵般湿漉漉的气息,无数嫩绿的幼芽从褐色的泥土里钻了出来,在阳光下熠熠发亮。山上杏花已白,桃李含苞待放。在一处静谧的山坳里,和煦的阳光透过一树雪白,把点点金灿撒落在相对而坐的青年男女身上。两人就这样默默的低头坐着,谁也不看谁的眼睛,好长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其实两个人的心里都有许多话要说,本来就嘴笨的程晓力,在心爱的姑娘面前早已不知所措,心,似乎要从胸腔里蹦将出来!而此时的冉靖菡,却显得平静异常,程晓力并不知道,为什么冉靖菡第一次突兀的主动约他上山,他更不知道就在刚刚,冉靖菡与母亲的激烈争吵,母亲的谩骂,母亲的歇斯底里,母亲的不惜断绝母女关系……

  “我答应嫁给你!”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冉靖菡从牙缝里挤出这六个字,说完,便不顾一切的向山下跑去……留下了惊愕万分的程晓力,这是真的么?他脸色煞白,一动不动,好像停止了呼吸……当他清醒过来,回味刚才从冉靖菡嘴里吐出的那几个字时,便一头扑倒在地,疯狂的把脸贴向她坐过的尚带余温的地方,久久地久久地不肯挪开……

  (未完待续)

TAG标签:

【审核人:雨祺】

------分隔线----------------------------
文友推荐
 
返回首页
 
------分隔线----------------------------
本文最近访客
作者资料
    陈红 陈红 本文作者文集 发送留言 加为好友 会员名称:陈红 会员等级:普通会员 用户积分:962 投稿总数:380 篇 本月投稿:36 篇 登录次数: 38 他的生日:03-22 注册时间: 2010-11-06 02:00:47 最后登录: 2018-06-21 19:25:19
最新文章
热门文章
您最近浏览的文章
微信公众号【建议关注】
 

深度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