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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谣1947

时间:2018-05-14 22:00:31  】来源:原创 作者:嘻嘻哈哈 点击:

  1947年的歌谣,是从1938年就落下了注脚。

  大哥曾在老家那边生活过,和村子里的老人有接触,他对父亲早年的情况比我们知道得清楚一些。没有文化也没见过世面的爷爷奶奶肯定不懂教育,但父亲的运气好,一个放牛的小子居然读了两年私塾。识字与不识字果然不一样,无事不再生非,然而一旦有事了却能胡闹得别开生面,让人大吃一惊。似乎父亲小时候很得爷爷奶奶的宠,结果生生地把他宠成了一个不安分守己的顽皮少年。所以我想,难怪他早早就跟赤色分子玩到了一堆儿去,通个风送个信什么的,不时顺便给家里戳上一个纰漏,让大人提提心吊吊胆,就根本都不奇怪了。大约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父亲离开村庄,跑到深山里面的白岩寨投奔了革命队伍,那自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识了点字的他终归是要跑出去的。1938年,红二十八军和鄂豫皖边区的地方武装奉命改编为新四军,挺进皖东抗日前线。父亲所在的游击队,编入新四军江北游击纵队开拔出了大别山区。那年父亲十九岁。

  我十九岁的时候已经下过放了,就在离父亲家乡几十公里远的一个区办小农场,几番往返城乡,途经时我都会遥望远处那片承递着我们家族血脉气息的苍茫的山野,心想哪天也窜去看看吧。但是我终于不曾去过。抑或正因为陌生,对老家我没有多少情感的向往,况且,母亲也不喜欢那个地方。

  父亲所在的部队转战皖、苏之后挥师北上,如同奏响着一支雄浑激越的战争进行曲。1947年父亲的脚步踏入山东老解放区后,他一度患病住进山东滨海荣校休养,日子陡然休闲了起来。他们那一代人多数不太善于讲述自己的故事,很多历史语焉不详,至今我只知道可能荣校驻地(或附近)的村庄叫石井,石井村的姥爷很是德高望重,他的儿女们几乎都参加了革命队伍;只知道当战争快要接近尾声时,父亲与母亲在石井的相逢唱响了一曲恋歌。不过我可以想见,比父亲小七岁的母亲正值花季,她在山东军区的后勤单位经过风雨见过世面,比起父亲老家山沟里的女子自然是别具一番英姿飒爽的风采;而父亲,经受南征北战打造过的一名青年军官,在母亲的眼中无疑亦是魅力一族。关于父亲的形象,我女儿曾拿着她爷爷解放初期肩上斜挎着手枪的一张相片大嚷,哇,爷爷好酷啊!女儿评价爷爷很像一个时下十分抢眼的电影演员。

  与很多小说情节近似,爱情就是这样发生了。从1938年开始远征,跑到山东寻找到了自己生命中的女人,恐怕这是父亲走出大别山时所始料未及的,差不多可以写成一部战争与爱情的读本,也许这里还涉及到了革命目的的问题。父亲说他是因病不适应部队生活了,才要求转到地方的。我却怀疑是爱情的遭遇战把父亲打得晕头转向,使他不再憧憬着要去解放全中国,突然希望立马就掉头先回去“解放”家乡再说了,因为多少年来,母亲持之以恒地批判读过两年私塾的父亲,那时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农民意识现了原形。总之,比较客观的描述我想应该是,农民出身的父亲,此刻已经完全把继续革命的伟大目标抛到了脑后勺,一门心思只想着要回家,过上热乎乎的小日子了。

  相信父亲会像所有热恋中的男子一样对母亲灌输过许多甜言蜜语,其中也不乏用大量形容词去描绘他可爱的家乡。事实证明母亲的爱是热烈而纵情的,她完全沉醉在了铺天盖地的幸福之中,义无反顾地追随父亲,奔赴去了那个生疏的远方。但是,来自老解放区的母亲很快就对父亲的家乡失望了,这里与她的想像实在相去甚远,包括那逸散在山腰上一个个瘦小的村落,与山东平原上那些大庄子一比也相形见拙。不过,更大的因素或许是出于对人的失望,有时发生的一些事情让她目瞪口呆,譬如阔别多年、生死不明的儿子活着回来了,而且是荣归故里成为了家乡的地方官,大喜过望的奶奶第一个举动就是喝令本家子侄扎上滑竿,抬起她老人家招摇四乡诏告亲朋。这事母亲记了一生,滑竿上的人物很容易和地主婆的形象联系到一起。青年的母亲基本上算是她那个年代的一个理想主义者。以后我疑惑自己对这个主义的偏好,可能正是在此处的有所继承。

  当年父亲家乡山区里的女性很少抛头露面,任区委妇女干事的母亲便显得格外引领时代的风气之先,她剪着披肩发,穿着列宁装,无论走在山间小径,还是站到发动群众的会场前台都是卓而不群的。那时的乡村城镇是多么的热气腾腾,人们又是多么的朝气勃勃,父母整个身心扑在了工作上,幼年的哥哥主要是由父亲的勤务员及保姆带大的,以至上了初中还改不过来称呼父母为“爷”、“姨”的习惯。一次母亲从乡下回来了家,别人逗我二哥,拿棍子叫他打保姆,二哥当然不打,又让他打母亲,二哥蹒跚着小腿上去就打,母亲眼泪一下就淌下来了,一把抱住认不出她了的儿子。

  这样的儿媳妇显然不合奶奶的心意。后来我想,母亲和奶奶的矛盾不仅仅是婆与媳,同时还是生机盎然的老解放区和抱残守缺的封闭山区,新型女性与老式妇女之间观念的冲撞。偏偏父亲又是一个根深蒂固的大孝子,每每无条件地站在奶奶一边,岁月无情,直到父亲老年之际回首起往事,才会意识到在他家乡的那片土地上,母亲曾经受到过不少的委屈。

  无情不只岁月,还有世事。母亲一辈子耿耿于怀的是,随后几年反复的运动,父亲几经波折和调动,作为妻子她只有随波飘浮,可是在1953年父亲奉调省城时,她的行政关系却一不留神像风筝断线没影了。这桩事后来有两个版本,一说是在运动中受到了父亲的牵连;一说是为了响应那时期号召干部夫人退出现职,减轻国家财政压力的政策精神所致。不过我想,这可能跟当时父亲一人工资便绰绰有余养活全家也有关系──钱够用就以为高枕无忧,懒得再烦神,反正对生活没有多大实质性的影响,所以就不去打捞母亲行政关系的下落了。以后我又继承了这一秉性,日常用度上得过且过便有所满足,不求上进,不愿在钱的问题上操那操不完的心,还自我慰藉是为心情而不为钱活着。

  从此,母亲成了一个以操持油盐酱醋柴为己任的家属。

  当初担任妇女干事时,下乡开展活动女性独行不方便,母亲常带着一个房东的娄姓女子陪她奔走。娄妈妈就是因此而参加了工作,再后她嫁给一名南下的八路军转业干部,也随夫调来了省城。此后几十年,除了“文革”中我们两家同陷时艰,处境都险相环生不宜走动之外,她都不时要来看望父母亲,并且永远重复地告诉我们母亲是她的革命引路人,她的老上级,如果在职的话也是一名响当当的革命干部,嘱咐我们要孝敬母亲。

  在我的视野内,艰难时世降临过两次。“三年困难时期”对我们家的影响本来不至于太大,然而由于父亲惦挂着老家的奶奶及亲人,每月工资的大部分都支援山区去了,这是以勒紧我们已经减缩了的裤腰带为代价的,食品顿时紧缺得无以复加。艰难的年月有艰难的办法,我们家在郊区给拨了一块生产自救用地,开荒种植庄稼,父亲职任在身无暇他顾,地里的活儿都是由母亲领着哥哥们风吹日晒地去完成。承受着那块土地的恩泽,我们终于渡过了难关。不料“文革”中全家又再次面临了食品紧缺的问题。运动的飓风甫一卷起,父亲即被打翻在地,又踏上一只脚,仅发一点生活费,我们立刻陷入家无隔夜之粮的境地。其时父亲不自由,两个中学生的哥哥则和同学们在校园内抒发他们的革命热情,家里只剩下母亲和我们四个小的。这时一向柔婉温娴的母亲,仿佛霍然间就幻化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抵风顶雨,一边百折不挠地去向“工宣队”、“军宣队”讨说法,要拯救她丈夫于水火;一边在外面找活干,当临时工,挣工钱养活一家人。后来“武斗”的枪声大作时,父亲脱身躲藏了起来,但是风声愈来愈紧,得到父亲单位一位好心人的联络、帮助,1969年那个夏日的凌晨,母亲带着我们,由哥哥拉着一辆板车,半途接上正患疟疾发高烧等在道边的父亲,悄悄地趟开了黎明前的夜色。这一天,是父亲自由受限以来全家第一次团圆,如同波峰浪谷间泛起的一朵温馨的浪花,当晚霞披红的时分,我们总算到达了目的地──巢湖岸边的长临河镇。那天父亲病在路上,那天母亲走在路上,那天的路上犹如蜿蜒迤逦着一支平安的乐曲。

  真正平安的生活是建立在社会动荡的稳定之后。母亲的性格热忱开朗,那时节我们兄弟的朋友都特爱来我们家玩,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环境宽松不受拘束,尤其是母亲晚餐通常要蒸馒头,一般下午放学后总有几个同学或者朋友跟我一道回家,这帮正长身体的家伙就像准时开饭一样,进门便大张旗鼓地窜到厨房去摸馒头。在相当长的时期里,母亲每天蒸的头一两笼馒头都是填进了他们的肚子。姐姐想起来就会说,母亲哪只是养了我们兄弟姊妹几人,还养了一大群的孩子。

  母亲的退职干部手续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补办的,承认她曾经的革命经历,对母亲的晚年是一个极大的心理宽慰。从1947年离别山东后,母亲心里始终盘旋着乡恋的歌谣,但是长久以来她只回去过两次。以一个家庭妇女的身份出现在她最初参加革命的土地上,青少年时代要好的伙伴如今工作在各大城市,似乎谁都比她生活得有声有色,这使她感慨万千。母亲太要强了,直到她核实为退职干部后才二度返回故乡。这时我们已相继组建起了各自的小家庭,孙辈们状似幼苗破土而出,围绕在他们奶奶的树阴下茁壮成长,给了老人家无限的快乐还有无尽的操劳。等母亲第三次想回老家时,她已经病魔缠身了。母亲被病痛折磨了很多年,几度筹划返乡,却因为身体的原因又不得不几次放弃。长期的病痛交织使母亲无法安宁,十几年间她的病况和她的情绪一同趋向于恶化,恋乡的情结和生活经历里残存的抑郁随之不断地扩大化,逐渐演变成一种幻象般的心理烦躁需要渲泄,她不麻烦别人,她理所当然地把渲泄“渠道”的定义交给老伴去诠释。当现代医学无力减轻一个生命的痛苦时,父亲充当了母亲晚年精神上的镇痛剂和释缓药。

  母亲终于未能实现她再回一次老家的梦想。一个潜伏着的更为凶险的恶魔现身了,我们瞒着她,直到最后时刻母亲都并不清楚她是罹患了绝症。清清亮亮的老太太躺在病榻上,每天早晨必要子女扶她坐起,把头发梳整齐,竭力保持住自如的神情等待医生查房,要强了一辈子的母亲,这时只能靠这一个小小的要求来保持体面和自尊了。

  为了稳定父亲的心情,我们也向他隐瞒了母亲的病症。而就在母亲临终的前几天,父亲做了一个梦,母亲在梦中告诉他,她要走了……没想到母亲那么快就进入了昏迷状态,很多话儿都来不及说,我们在揪心的时刻也忽略了有些事需要告诉她。弥留的前一日,母亲蓦然开口说,你们不要我啦。你们不要我啦!她在问谁?我们?还是这个世界?不知此时她到底有无意识,这句话又包含了怎样的涵义?永远是一个迷团。我们的心猛地紧缩,后悔为什么就不早一点告诉她的真实病情?

  离开这个世界时,母亲是安详的,神情容貌一如既往,直到遗体告别她仍然颜容如生,丝毫不见尘世两隔的变化。奇异的事情就是发生在告别仪式上,摄像半个小时,事后竟然匪夷所思的一片空白,一缕痕迹都没留下。我不愿揣测是机器或者技术的缘故,而宁肯相信是母亲的灵魂飘荡在镜头前……也许她不愿意亲人们因她而悲恸,刻录出一段挥抹不去的哀伤的记忆。

  世上究竟有没有灵魂?我们点灯焚香,盼望母亲魂兮归来,子女是母亲的歌谣里最温暖的音符,我们期待着她灵魂归来重温过去所有的温暖。当年父母亲南下入皖,父亲老家那儿的区委书记闻讯,派了四名人员扛着一副担架赶到一百多公里外的舒城去迎接。我好生奇怪,为何要去那么远接?父亲说,你母亲是解放脚,一千多公里下来她走不动了。“解放脚”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晓得了。母亲幼年时代曾被裹脚,是接受了先进思想的舅舅回家解开了她的裹脚布,可是已经造成了一定的畸型。遽然一股热流冲上了我心头,我的母亲啊,母亲是用她残伤的解放脚从山东艰辛地走来,走了一年复又一年,一年复又一年……夜晚我辽望寥廓的星空,不知母亲的灵魂走在哪里,不知她是否还在沿着1947年的时光照耀的路标,踩着一双不便行走的解放脚,走啊走,走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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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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