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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殇

时间:2018-05-10 18:42:25  】来源:原创 作者:杨幂 点击:

  又是一年开学季,高小青,我兑现了对你的承诺。站在四(6)班的讲台上,我的目光在下意识地找寻,可目之所及,并不见你的身影。高小青,今天老师如约前来,而你又在哪里?心痛中又一次泪眼朦胧……

  我和你相遇在三(6)班,你是学生,我是班主任,是你的语文老师。

  你是个留守的孩子。

  留守儿童,在这个时代这种身份并不特殊。

  我们班四十六个孩子,就有二十个在留守。 这些孩子平时有爷爷奶奶骄着、宠着、惯着,一个个像小公主,小皇帝。

  你和他们有些不同,你大概生来就是命苦的,爷爷在你两岁的时候生了重病 ,一直到你五岁那年,终因无法医治而撒手人寰。三年时间,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还欠了不少外债。无奈之下,父母去了外地打工。家里只有你和奶奶祖孙两人相依为命。

  开始我以为你只是家里穷些,其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奶奶带着小孙女在家里读书很正常,况且这位奶奶还不到六十岁。

  渐渐地我还是发现你有些异常。虽然上课时全神贯注,作业也写得工工整整,只是课堂上除非老师点名,你是从来不会主动发言的。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发呆。这只是性格的差异吗?

  再后来我发现,你除了不喜欢说话,还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安静。这安静就如同含苞的春花却不开放,这安静就如同入江的春水却不奔流,总之这安静绝对不该属于只有八岁的你。

  课间,操场上,教室的走廊上,到处是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而你除了上厕所,就是静静地呆在座位上,有时写写画画,有时翻翻书本,多数是把头歪在胳膊上,美丽的大眼睛空洞而茫然。

  “小青,出去活动一下好吗?”我多次提醒,你总是眼神怯怯地摇摇头。

  为什么一个几岁的孩子

  竟如此忧郁?

  熟悉你的人说起你,都夸你老实能干,学习很刻苦。也有人跟我说起你奶奶,说她脾气太差,心情不好的时候时常冲你发火。

  你学习刻苦,这我是知道的,开学一个月后的测试,你的各科成绩都还不错。

  你奶奶的脾气不好,我也是有所领教的。那是在开学的第一次月考以后。我准备开个家长会,和家长交流一下孩子近期的学习生活情况。当我打电话通知你奶奶时,她的语气十分生硬:有什么事就和小青说吧,我上班请不来假。然后“啪”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更让我彻彻底底地领教了你奶奶的火爆脾气,也为你的忧郁找到了注脚。

  那是开学大约两个月后的一天。放晚学,往常一样我把学生集队送出学校大门。几分钟过后,路远的孩子被家长接走了,路近的自己回去了,只有你还站在那儿神情木然。

  “小青,你怎么还不走?”

  你依旧眼神怯怯地:“我想等奶奶下班来接我。”

  “你家近不都是自己回去的吗?”

  “我奶奶六点才回家,天黑了,我一个人在家害怕,不想回去。”你精致的小脸上显出一种与你的年龄极不相符的无奈和忧伤。

  下午六点,春夏还好,天黑的迟一些。那是初冬时节,五点天就黑了。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天黑的时候一个人在家里待着,确实是有点勉为其难的。

  “那好,外面冷,到传达室等好吗?” 我把你交给传达室的老李,就匆匆回家了。

  大约六点钟的时候,接到老李的电话: “夏老师,你班这孩子在这哭呢。” 高小青!我急忙返回学校。

  传达室的门口,你小声地抽泣着,见到我抽泣得更厉害了,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对不起,小青!”我急忙给你奶奶打了电话。

  “介(这)小婊子,三步两步的路也要来接,我一天上班累得龟孙子似的,她一点也不知体谅!”我打完电话几分钟后,你奶奶人没到,骂声先飘了过来。等到跟前,她甩手对着你的脸就是一巴掌,动作快得猝不及防,你终于放声大哭。打完,她拽着你就走,完全无视我的存在。望着消失在夜幕里的祖孙俩,听着你渐渐远去的哭声,我有几分尴尬,但更多的是对你的同情。当然你奶奶也是让人同情的,丈夫的去世,家庭的贫困,工作的辛苦……可无论怎样,你是无辜的。用这种欲理还乱的情绪对待一个几岁的孩子,到底于心何忍呢?况且你是她的亲孙女啊!

  这件事过后,我对你有了第一次家访。

  那是个星期六的中午,我走进你家的小院。小院冷冷清清的,略带寒意的风,拂过我的面颊,揉进寂静的空气,掠过院中那棵小小的枣树,几乎光秃的树枝上,还有几片叶子在冷风中瑟瑟地飘摇。院子的中间,你爬在小凳子上晾衣服。

  “老师?”你的眼神里有惊讶,有不知所措。

  但这惊讶和不知所措,也只是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孤独和忧郁,那是一种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孤独和忧郁,我的心随之一颤。

  接下来,当你跑进堂屋搬来一把小椅子放在我面前时;当你抬起胳膊用袖头在那椅子上面擦了一下又一下时;当你跑进厨房拿来一只小白碗在水龙头下洗了又洗时;当你用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碗倒了开水端到我面前时……我只有使劲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不然我相信,我的眼泪一定比声音出来的早。

  从此,我对你的同情中有了心疼的成分,就像心疼自己的孩子。

  后来的N次家访,虽然依旧是冷清的小院,小院里依旧只有你孤单的小身影在忙忙碌碌。但随着我家访次数的增多,你的性格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精致的小脸上,那大眼睛那小鼻子小嘴似乎生动了许多,不再像原来那样呆板了。课堂上有时也会主动发言,课间也会走出教室,和同学们一起活动……

  春天的时候,你的小院里多了一些鸡仔、鸭仔和鹅仔。这样,冷清的小院倒是多了一些生气。但你同时也多了一头事儿,每天得把奶奶买回来的莴苣叶子切碎,拌上玉米面,喂给那些小东西吃。我知道这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来说是很不容易的,但能看出你还是很开心的。

  “喂这些小东西我就不觉得孤单了,晚上一个人在家也不怎么害怕了,奶奶有时还夸我呢,还有……”你停顿了一下,漆黑的眼睛望着我“老师你知道吗?每次你来看我,我都觉得像妈妈回来了一样……”

  一股暖流从我的心上漫过。小青,几次极为平常的家访,竟然让你感觉到了久违的母爱,老师很欣慰。老师也为你高兴,因为在留守的孤单寂寞中,你终于学会了坚强。但老师更多的是为你难过,因为留守让你本该多姿多彩,天真无邪的童年,充满了早熟的惆怅……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转眼到了期终。期终考试,你的各科成绩都名列前茅,语文考了全班第一。

  期终的总结会,我请来了每位孩子的家长。你的奶奶这次也没有缺席,这让我觉得很难得。会上我一再地表扬你,让同学们向你学习,学习你的刻苦认真,你的勤劳勇敢。最后我一再强调孩子的暑期安全问题:防火防电,千万千万不能让孩子到水边玩耍,以防溺水……

  会后,你没跟奶奶回家,而是跟着我有话要说的样子。

  “小青,还有事儿吗?”

  “我……老师,我就是想问问,开学升四年级了,你还会教我吗?”

  “当然会啦,只要小青愿意,老师可以教你到小学毕业。”

  “谢谢老师!”你心满意足地飞奔而去,黑亮的头发神采飞扬……

  暑假过了大概有二十多天,我接到你溺水的消息。是在水塘边赶鹅赶鸭子的时候,不慎落的水。

  我又一次走进你的小院。和以往不同,原来冷清的小院,现在竟然如此热闹,只可惜这热闹中已没有你的身影,也许你生来就是属于孤独和冷清的吧。

  堂屋右墙边的小床上,你小小的身体静静地躺着,生命已离你远去了,那是只有九岁的幼小的生命啊!我要怎样来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呢?就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刺,深深地扎在心上的某处,尖锐的疼痛迅速蔓延至指尖。

  你的奶奶抓住我的手,嚎哭声有些恐怖。一股怒火陡然从我胸中升起,它生生地把悲痛压了回去,也把泪水堵了回去。

  不得不承认,那一刻我对你奶奶的怨恨远远大于同情。我甚至对你远在天边的父母也心生恨意。

  你的两个姑姑捶胸顿足,一声声地叫着心肝宝贝,哭得撕心裂肺。

  “这都做给谁看呢?”我在心里愤怒地问。

  迈过她们,我站到了你的面前 :”小青,我想问问,你是谁的心肝宝贝?曾经又有谁把你当做心肝宝贝? ”

  你的校服和红领巾,整齐地叠放在小床头。我想起这一年来,你的校服和红领巾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这干干净净也从来都是你自己洗出来的。小青,老师知道你最喜欢的衣服就是校服,今天,就让老师为你穿上它吧。穿好校服,系好红领巾,我把你挂在墙上的书包拿下来,轻轻地放在你的小手边:“小青,你是个好孩子,更是个好学生。老师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里没有凶险,没有辛苦,没有恐惧,没有孤独,没有忧伤……”我在心里默念着,泪如雨下……然后我转身,旁若无人地大步走出你曾经那么冷清,现在却如此沸腾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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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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